我的床前,看到我躺卧在榻上的形容,他忽的面色一紧,垂下了眼帘,低声道:“小姐。”
我微笑了一下,道:“你,可好?”
审食其眼圈一红,甩开了心儿搀扶着他的手:“小姐……”这个一向沉默内敛的男人眼中居然隐约闪动着泪光。
我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道:“我,很好。”
审食其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看向我,道:“是,小姐。”
在养伤的这些日子,我们和屈老爹一家人渐渐熟悉了起来。布
这是一户隐居于深山的普通民家,不大的四五间草屋,屈老爹每日忙于务农,少年心儿的工作是放牛牧羊,而景大娘则在家里操持家务。
唯一不同的是每到晚间,屈老爹就会把心儿叫到他的房里,讲读诗文经史。家中并无书简,但屈老爹的肚子里仿佛装着一个无穷的书库,旁征博引,信手拈来,且又深入浅出,还不时穿插几个或真或假的故事,令人听来兴味无穷。我与审食其初时并不在意,但无意中听得几次后便都忍不住每日厚颜跟随着少年心儿一起听课。
我只是一个现代人的底子,到了这个时代虽然发恨读了几年书,终究还是浅薄。而审食其更是不堪,他只正正经经读过一年书而已。在我们的眼中,这位屈老爹的学问简直称得上是一代大儒了。
屈老爹见我们两人厚着脸皮蹭课听,原有些不悦,但心儿难得有同学之人,欢喜异常,屈老爹便也只得罢了,只是每每看到我们的时候,眼光冷冷的,也从不回答我们提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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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客
一待身体稍稍好转,审食其便也帮着屈老爹做些农活,闲时利用出门采办物品之机打探当前的战况。可惜屈老爹隐居之处山高人少,信息极为闭塞,便是听得只言片语,也是模糊不清,难以决断。
打听到的消息是,在我与审食其伤病的这一个多月里,刘邦自败退留县之后,又重新整军,先后攻下了旸县和下邑,很是打了几个胜仗。
“沛公近日征战不断,必是极其辛苦,小姐最好能在此多调养些日子,待战事稍定后再回军营也不迟。”审食其道。
我微笑了一下,向远处牧羊的心儿看去,这孩子正蹲在一块泥地前,拿着根树枝也不知在写些什么,十几只灰白的山羊散落在他的身边,悠悠地啃着地上青草,宁静得像一副山水画。
我明白审食其担心的是我的身体。而我确实也不争气,已经一个多月了,全身却始终酥软无力,连多走些路都脸色苍白,喘息不已。却又在床上躺不住,总想着到屋外的青山碧水间走走,审食其为此不得不做了一辆带木轱辘的手推椅,每日定时推我出去晒晒阳光。
按屈老爹的诊脉,我此次内外皆伤,若无三个月调养,必留后患,只怕要终身受苦,所以审食其才会劝我留在此地静心调养直待病势彻底全愈。
而在我,生活得平静安宁,不需要算计,也不需要思考,像一棵单纯的植物一样,无思无虑,日头起了便晒晒阳光,月亮起了便到屈老爹的屋子里听听他说故事,清风明月,悠然自得。
我从不问屈老爹的故事,不问他的身份,不问他何以有如此渊博的学识,他们也不问我们,不问我们的来历,不问我们何以会受伤。在这里,大家都抛开了自己的身份、地位、背景、权势以及一切一切,只剩下一个单纯的生物存在,循着自然的规律生老病死。
自穿越以来,我那颗始终紧绷、忧虑着的心,被这静谧的山水慢慢浸润着,似乎也渐渐的舒展了开来。像是又回到了二十一世纪,回到了我原本的那种平静又简单的生活中去。
我又变成了我自己,而不是吕雉。
可以依自己的意愿幸福而自由的活着。
这一日,我正陪着心儿在山间牧羊。适度的运动可以加快身体的恢复,我一直相信这一点,所以体力稍济,便不再让审食其陪我。在青山绿水之间,身边环绕着羊群,与心儿这个聪慧的孩子神聊,其实是一件非常愉悦身心的事。
卧在心儿身边的那只大黑狗忽然低声吠了两声,这只狗是心儿自小养的,高大威猛。有它陪着,心儿牧羊即使走得远一些,屈老爹他们也能放心。
心儿跳了起来,踮着脚向狗呔的方向眺望了一眼,脸上露出了喜色,随手拍了拍黑狗的头喝道:“叫什么叫,范爷爷都来过几次了,还不认得。”那狗呜咽两声,乖乖地伏了下去。
“范爷爷是老爹的好朋友,每年都要来看望我们。”心儿笑着地对我道:“他最喜欢我了,每次都给我带好多吃的玩的呢。”说着,又抬手齐眉向远处眺望,似乎想看清那个范爷爷这次又带了什么东西来。
我也起身望去,只见远处山道上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骑着一匹青马向这边慢慢走来。山道崎岖,待得他走到面前,只怕也要小半个时辰以后。
可是心儿这孩子已经等不及了,呼哨了一声,已经笑着冲下了山,大黑狗猛地蹿起,汪了一声,跟在他的身后冲了出去。羊群一时有些骚动,我忙学着心儿素日的语调叱了几声,这才让羊群慢慢平静下来。
过不多久,心儿已经陪着那位老者走了过来。这位范爷爷约有六旬左右的年纪,身材瘦削,面色红润,须发皆白,两缕寿眉束入鬓角,望之仙风道骨,仿如神仙中人一般。
“吕姐姐。”心儿远远地向我挥挥手,黑狗也跟着吠了一声。那位范爷爷看了我一眼,似是极为诧异,俯身向蹦蹦跳跳跟在马边的心儿说了几句话,心儿也仰头回了几句,大约是回复他关于我的情况。那范爷爷点了点头,又仔细看了我一眼,却目光冷冽,始终不释狐疑之色。
屈老爹看到这位范老先生却未显出多大的欢喜,只淡淡地寒喧了几句,随即吩咐景大娘整治几个小菜招待客人。而那位范老先生也并无不悦,相反还隐有喜容,似乎屈老爹已经给了他相当大的面子。
晚间用餐时,我与审食其也算是客,便陪坐在下侧,景大娘和心儿却只在灶间用餐。我有些坐立不安,但拘于礼节,又不便就走,只得强自忍耐,听着两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说些没什么味道的场面话。他们便是有什么要紧话想说,只怕也碍着我和审食其在场,不会说出口。过得片刻,两人渐渐便聊到了养生之道方面,也对,岁数都不小了,对这方面是该关心些。
我听得愈加无聊,正欲托词告退,突听得屈老爹问了一声:“范公,我去年为你配制的药丸,服用之后,背疾可见好转?”
范老先生笑着点了点头,道:“正要多谢屈先生,蒙先生赐药,今年以来,背疽已经大为好转,疮口渐有复合之象。”
背疽?我将这个词默念了一遍,心念电转,手中的竹筷突然滑落到桌上。
我已经知道坐在眼前的这位六旬多的老者究竟是何人了。
范增,他应该就是范增!
项羽的亚父范增!
听到竹筷滑落桌面的声音,那两人都转过头看向我。我只得勉强笑了一下,道:“屈先生,范先生,小女子身有不适,要失礼告退了。”
屈老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却也不说什么,回过头对范增道:“背疽之症,尤忌湿热,忌躁怒,难以根治,又极易复发,切不可掉以轻心。我近日无事,又制了些内服外敷之药,当够你近二三年之用。总之,只要一切小心,这病虽然磨人,却也算不得什么。”
范增大喜,躬身谢道:“如此,多谢屈先生了。”这一躬到地,实是真心真意。而屈老爹也不作虚让,居然就怡然承受了这一躬。
我悄悄地退了出去。退到屋外,被冷风一激,才发现自己后颈之中满是冷汗。
范增,这个在有生之日无时无刻不想着杀死刘邦,令刘邦最为忌惮的敌人,不是应该死于背疽发作吗?我心思混乱地想,如果真的有药治他,如果他不死,那死的会不会是刘邦?
这是真的历史事实,还是还是所谓的蝴蝶效应,是因为我的存在而使历史产生的改变?我猛的停下了脚步,突然想到,连范增都如此恭敬相待,屈老爹,又会是什么人呢?
夜风幽幽的抚过,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几座简易的茅屋,忽然觉得其中无比幽深,似乎隐藏着无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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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孙
审食其一直跟在我的身后,见我皱眉不语,忽道:“心儿那孩子,他姓熊。”我一凛,回头看了看他。只见他又轻声道:“熊、屈、景都是故楚大姓。”
我挑了挑眉,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我以为小姐早就知道了。” 审食其垂下了眼帘,沉声道。
我淡淡笑了笑,自知这段日子过得太是平静,以至于忽视了本该注意的许多事情。比如屈老爹的医术与学识又岂是一名普通山中老农能有的,再比如屈老爹、景大娘、心儿为何分三个屋子住着,而相互之间的神态也不似一家人。
熊心?
真是大惊喜啊。
这一夜,屈老爹屋里的灯光始终未灭,纸窗外可以看见两个须发老者的身影对坐倾谈,直到东方发白才各自倦极睡去。
门外响起了两声轻轻叩击,想必是心儿来唤我的。我这些天日日陪他去牧羊,早已养成了习惯。于是拉开了门,微笑道:“心儿,进来吧。”
心儿站在门外,一张清秀的面庞映着初升朝阳的红润,笑着问我:“吕姑姑,今天还去不去?”我凝视着他,忍不住想伸手触碰一下那张青春少年的脸,却又落了下去,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怎会不去,心儿先等等我。”稍作收拾,便和往日一般陪着他上山了。
心儿依旧走在前面,不时打着呼哨,大黑狗忽前忽后纵跃在他的身旁,听从小主人的命令驱赶着羊群。这原是日日看惯的风景,今天看来却平添了异样的心思。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个牧羊少年的名字叫熊心。
熊心。故楚怀王嫡孙,昌平君之子。嬴政二十四年,秦国大将王翦、蒙武攻楚国,在淮南大破楚军。昌平君战死,大将项燕战败自杀,千金之躯的楚王孙熊心也于乱军中不知去向。
就是这个孩子吧。
一个牧羊的王孙。
心儿回过头,喊了一声:“快点啦,咱们今天要翻过这片坡,到那一边的草场去呢。”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心儿,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我的目光一直落在心儿的身上,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熊心的神色有些迷茫,他凝视着那只蹿来跳去的黑狗,过了片刻,忽然一扬眉,笑道:“不记得了呢。”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精致的短剑,在我面前晃了晃,道:“吕姑姑,你看,这是范爷爷带给我的。”
短剑只有成人的巴掌长短,剑鞘似是由牛羊皮鞣制而成,皮上雕刻着许多精细的花纹,并用银丝镶嵌于其中。剑柄则洁白如雪,似乎是用兽骨或是类似象牙的物质制成的。但剑身却只是由青铜所制,精致而小巧。
以这把短剑的尺寸送给孩子把玩是最好,对敌之时其实毫无用处。
看我把玩那把短剑,熊心忽道:“吕姑姑,我想永远和屈老爹还有景大娘一起住在这山里,有黑子陪我放羊,有姑姑陪我说话……”他的眼睛里泛起了一阵淡淡的阴影:“只要这样就好。”
我怔了一下,试探着问道:“真的只要这样?”
心儿点了点头,道:“真的。”
我看着他,良久,将短剑放回了他的手中,轻轻地道:“你会长大的。”我选择着自己的用词:“长大以后,就要过自己不很想过的生活,做自己不很想做的事。”
“我不想长大。”熊心的神色中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应有的悲伤,“最好是长大前生场重病死了。不过,”他忽然淡淡地笑了笑:“屈老爹很厉害呢,肯定会把我救活的。”
“有一个办法。”看到他恬淡地笑容,我的心中却一阵酸痛。半晌才道:“你去和范爷爷说,让他陪你十年。你不是很喜欢范爷爷吗?他陪在你身边,你……你一生都会很快乐的。”
熊心诧异地看了看我,摇了摇头,双手枕头在草地上躺了下来,道:“我小的时候求过范爷爷,可是他还是走了。屈老爹说范爷爷有事要忙,要我不要缠着他。”他微笑地看着空中的浮云,道:“屈老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像我喜欢在草地上放羊一样,范爷爷也有他喜欢做的事。只有做自己想做的事,人才会开心。”
“你是个好孩子。”我轻叹了一声,低声道:“姑姑希望你一生都这么开心。”
熊心笑着看了看我,道:“我一定会的。”
我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便仿如当日在咸阳兰池畔看到了那神仙中人般的扶苏和子婴。知道一切的结局,却无法改变。
“姑姑一定会帮你。”我将手搭在了熊心的肩上,轻声道:“帮心儿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日暮归家时,远远看到屈老爹瘦削的身影挺立在山坡之上。
范增已经走了。
又过了两月,我所担心地事终于发生。
那时我和熊心正坐在山坡上,远远便望见一支青巾裹头的骑兵飞驰入山中,扬起了一路灰尘。为首的将领年约二十多岁,至院门前率先下了马,将自己的佩剑挂到了马鞍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