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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汉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道:“还有沛公等各位将领都齐聚盱台,专侯公子。可幸公子允往,否则,只怕各位将军又要四散而去了。”

他说得隐晦,我却可以想像出那种“十八路反王齐聚一堂,谁都想当王,却又都不敢最早跳出来”的情景。造反,最终就是想让自己当皇帝,这是自古以来颠扑不破的真理。

吕臣转过头微笑着对我道:“刘夫人也请放心,沛公前些时日已经收复了丰邑,如今一切安好,与项梁将军甚至相得。”

“多谢将军告知。”我在马上欠了欠身,试探地问道:“吕将军英武过人,不知是哪位将军的部将?”吕臣微愣,淡淡地笑了一下,却没作答。

“我家将军岂会居于他们之下,”旁边一名骑卒忍不住插话道:“苍头军听过吗?就是我家将军带出来的。”

“多嘴。”吕臣喝斥了一声,看那骑卒缩了缩脖子,催马一溜烟跑到了前面,这才回过头道:“部卒无礼,刘夫人切莫见怪。”

“苍头军?”熊心转头看了看身边骑卒头上系着的青色布巾,道:“就是在头上系着块青布吗?”

“公子所言正是。我们原都是陈胜王帐下的部卒。”吕臣温言道:“陈胜王被庄贾那厮暗害之后,义军四散,我们剩下的几万兄弟聚在一起,头扎青巾和秦军干了几仗。”他摇了摇头,道:“秦军叫我们苍头军,其实不是什么好名字。”

“陈胜王?”熊心扭过头看看吕臣,又看了看身边那些身手骄健的骑卒,眼中流露出孩子般的兴趣。

吕臣,其实也算出身书香,可惜父亲吕清在坑儒之难中遭受株连,家产尽没,父子二人俱被官卖为奴。“当时父亲病重,我却又被主家卖出,不得侍奉在跟前。正在没奈何的时候,听说陈胜王的队伍路过,我便寻了个空子逃了出去。”

吕臣还是拗不过熊心,说起了他自己的故事,语气却始终是淡淡的,“陈胜王救了我们父子,我就在他的宫里做了一名近侍,干些洒扫的粗活。后来秦军打来,他们一直进,我跟着王一直向后败。后来王就上了庄贾的那辆车,我也跟在旁边……”

他突然顿住,过了一会,才慢慢地道:“我当时还没有马,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拉在了后面,远远的看到……看到庄贾趁王回身向后看时,用袖子里的一把利剑刺进了王的后心。”

熊心倒抽了一口冷气,啊地低声叫了出来。我虽然早已知道,但听到一个现场目击者当真在面前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仍忍不住从心底里泛出一股寒意。

吕臣有些怅然的拍了拍座下那匹黑马,道:“当时若是有它就好了。”黑马轻轻地打了个响鼻,似是回应他的话。

后面的故事很简单,他随败军一直退到了新阳,聚拢了剩下的队伍,人人青巾裹头,誓要为陈胜王复仇。他们反攻下了陈县,抢回了陈胜王的遗体,杀掉了弑主的车夫庄贾。章邯闻讯,立即派左右校尉率兵来攻。秦兵终究势大,陈县得而复失。

“后来听说项梁将军欲立公子为楚王,我便引军到盱台,与项将军合兵一处。”吕臣含笑道:“能亲来迎接公子,实是末将之荣幸。”

熊心的眼里闪动着光芒,他将手轻轻搭在了吕臣的身上,恳切地道:“将军真乃我楚国之忠臣良将啊。”这个举动让吕臣怔了一下,他不禁微微动容,道:“公子过奖了,末将不敢当。”

熊心收回了手,负在身后,这个动作让他身形显得格外修长,似乎突然长大了几岁。他轻叹了一声道:“虽然前路维艰,但有将军在我身边,灭秦复楚终还是有望的。”

吕臣凝视着熊心犹带几分稚气的面容,眼神渐渐热切起来,终于沉声道:“是,公子!”

------本日第二更------

群雄

盱台位于淮河中下游,洪泽湖南岸,境内冈峦起伏,形势险要,为兵家必争之地。

吕臣向熊心介绍道:“此地控两淮之要,据清河口、汝河口、颍河口三口之险,系淮南江左之本,自古未有不得盱台,而能东下江左、西上中原的。各位将军原在薛城会盟,但薛城地势与盱台相差甚远,故而决定移师盱台。如今此地已经陆续汇集了近二十万的义军。”

熊心听了不禁动容,问道:“久闻项家军勇冠江东,不知项梁将军部下有多少人马。”

吕臣略想了想,才含糊地答道:“也应有七八万之多。项家军别扎一营,个中详细末将也不甚清楚。”

“哦。”熊心点了点头,似是若有所思。

“听说项梁将军有一子侄项羽,有万夫不挡之勇,吕将军可曾见过?”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刘夫人是指少将军项羽吗?”吕臣有些诧异地看看我,道:“会过几面,却未曾深交。只知是个年青有为的小将,却不知他有如此勇名。”

“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我微微笑了一下,将目光投向了远方。项羽,这个时代不世的勇者,一个神话般的存在,一个千古的传奇,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路上非止一日。熊心尚是首次进行如此的长途跋涉,但从第三日起,他便坚持自行骑乘,勉强跟着队伍进行,一路直颠得面青唇白,却只是默默忍受,不肯叫一声苦。

吕臣早已令人将迎到熊心的消息飞马报知了盱台,刚至盱台县内,那报消息的骑卒便返了回来,禀道,各位将军得到消息均大喜过望,目下已在县门前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欲迎接王孙殿下。

熊心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对景大娘道:“大娘,麻烦您帮我更衣。”

吕臣微笑道:“公子不必这么麻烦,走了这么远的路,沾些灰尘有什么奇怪。这些将军平素在战场上滚惯了,哪场仗打下来不成一个泥猴子?”

熊心淡淡地道:“话不是这么说,总归是初次见面,心不愿让将军们失望。”说着,从景大娘捧出的衣包里捡了件素淡的蓝色锦袍穿在身上,又梳拢了一下略显散乱的长发,这才再次上马。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向吕臣微笑了一下,道:“吕将军,我们走吧。”说罢,微磕马腹,催马当前行去。

这个笑容犹显得恬淡平静,竟看得吕臣微怔了一下,才应道:“是。”一催马,带着一众骑卒以及我们三人跟在熊心的马后向盱台而去。

盱台县城前,我终于见到了那些在史书中被浓墨重彩、大书特书的英雄。

项梁已年近五旬,方面燕髯,身形健硕。他自然而然地站在所有人之前,气度从容,比年仅十多岁,尚显稚嫩的熊心更像一个王者。

看到熊心的马已到,项梁一摆袍袖,当前急步走到熊心的马前,亲手拉住了马缰,又伸出另一只手将熊心扶下马站定,这才松开缰绳,跪拜于地,呼道:“末将项梁,见过公子。”他这一跪,身后跟着的十几名将领也纷纷跪了下去。熊心忙伸手相扶,连道:“将军请起。”扶起了项梁,忽看到项梁身边一人,微怔了一下,道:“范……先生?”伸手将那人也扶了起来。

跪在项梁身侧的人正是范增。熊心素日喊范爷爷惯了,此时硬生生地改口,语气顿时微变。范增身子一颤,须眉微动,似是笑了一下,又似未笑,道:“见过公子。”

熊心目光闪了一下,一时似是不知怎么回应,便微笑着点点头,又看向了项梁身后,道:“这位将军是……”

“宋义将军!”项梁站于一旁,接口道。“原为我楚国令尹。”又指了指下一位,道:“陈婴将军,人称东阳长者。”

“英布将军。”

“蒲义将军。”

……

我侧身站在路边,随着项梁的介绍一一打量着他们。

宋义的年纪似已近六旬,锦服绣带和谐雅致,须发修整得一丝不乱,望之极具风度。他原为楚国令尹,身为高位,养尊处优,后来虽多年隐匿乡野,却也没有丢掉原先的习惯与品味。

与之相比,站在他身边的陈婴便朴质如乡间农夫。陈婴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肤色微黑,目光澄澈,笑起来眼角便皱起两道深深的纹路,果然像是一位憨厚的长者。

陈婴身后便是英布。英布又名黥布,脸庞倒是有几分英俊精悍,可惜右半边脸庞上至额角,下至耳际刺着青黝黝的几十个小字,说话之时,这几十个小字便也随着他脸上的肌肉抽搐跳动,给这张脸平添了几分狰狞。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纪也没有多少药物能彻底洗去刺青留下的印迹,看来,这个大秦的刑徒这辈子都要顶着脸上的几十个字生活了。

而蒲义则又高又壮,一群人里,也唯有他顶着一身盔甲站着,比旁边的英布整个儿大上了一圈,倒衬得原本彪悍的英布显出几分精致来。

“刘季将军……”

项梁的声音传入耳中,我心中一跳,忙抬头看去。刘邦,掩在蒲义庞大盔甲的阴影里,几乎难以被发现,这时才踏前了一步,深揖一礼,道:“沛县刘季见过公子。”

“哦。”熊心微笑了起来,道:“你就是刘沛公吗?”他早已知道刘邦是我的夫君,这时便多看了几眼,笑着点了点头。

“季布将军。”项梁又向熊心介绍下一位。

我却没有跟着看过去,只是看着刘邦,数月不见,他显是瘦了。当沛县亭长时养出的那点肥油似乎已经被刮得一干二净,脸色也有些微白,但举止倒似稳重得多,此刻站在项梁、宋义等人的身后,也不觉得有多么不堪搭配。

待熊心走过面前,刘邦立刻望向了我这个方向。适才他立在蒲义将军的身后,想必早已看见站在路边的我,这一刻见过熊心,目光立时灼灼地落到了我身上,微白的脸上也泛出了些许血色。

这个人……这一刻……忽然让人多出了几分亲近的感觉。

“小侄项羽。”项梁又指着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道。

项羽!我心头剧震,目光立刻离开了刘邦,落到了那个青年的身上。

很年轻,这是第一个印象。大约只有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身材高大,肩膊异常宽厚,锦袍之下也能看到高高鼓起的肌肉,让人丝毫不怀疑那其中蕴含着的巨大力量。出乎我想象,项羽有一张看上去很清爽的面庞,鼻如悬胆,两道浓黑的眉毛便如鹰翅般向鬓角展开,而眉下则有一双幽深地重瞳。

重瞳,看着你的时候似乎异常的专注,但再仔细去看时,却又似完全没有看你。两只幽暗的瞳孔叠套在一起,倒印于其中的影像也似有一远一近,让人恍惚而难以分辨。

项羽礼节性地微笑了一下,拱了拱手,道:“见过公子。”他的唇轮廓分明,一笑起来的时候便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右边似乎还有一颗虎牙探出了头,这让他看起来又小了一两岁。

熊心站住了脚步,也许是我曾提过项羽有万夫不挡之勇,所以他认真地打量着项羽,目光渐渐变得有些莫测。过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听说你武功很好啊,能不能教教我?”

项羽那双重瞳闪烁了一下,微笑道:“末将练的是杀人的功夫,公子身份尊贵,哪用得着学这些。”

------本日第一更------

伤逝

喧闹一阵后,一群人簇拥着熊心上了马,向城内早已准备好的宅邸而去。刘邦却抽身而出,几步走到了我的面前。“夫人。”他的目光略带些贪婪地在我的面上流连,然后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夫人,我们回家吧。”

我心里一阵温暖,又细细地看了看他,刘邦真的瘦了。忽然看清刘邦穿的是件细麻所制的衰衣,腰间还扎着根细麻绖带,不禁惊了一下,道:“夫君?家中何人……去了?”

刘邦沉默了一下,道:“两月多前,娘她……”他顿了顿,道:“先回家吧,再细细说与你听。”

故去的人,是刘邦的母亲,我的婆婆吗?我不禁有些怅然。

自嫁与刘邦,未过多久便另立了门户,与她其实并未相处多久。印象中,这位老太太并不多话,时时刻刻都在忙着手中的活计。家里人多,年青人都下了地,做饭、缝纫的活便落在她的肩上。她做的饭,不很好吃,却还是喂饱了一家老小,她缝补的衣服,也不算精细,但好歹没让家里的人光着身子出门。

刘邦岁数老大还没什么出息,从来不得父亲的喜欢,被斥骂几声是家常便饭,他母亲却从没说过他一句,每每等他父亲气消了之后,又悄悄地给他添上一碗饭,然后拿着他扯破的衣服去缝补浆洗。

在那个家里,母亲,应该是他最爱的人。

我抬头看了看远去的人群,迟疑道:“各位将军都去迎接王孙,夫君不至,是否有些不妥。”

刘邦苦笑了一下,道:“无妨,项将军府上今夜怕是要开场大宴,我如今有孝在身,这种场合也不宜多去。”他有些黯然,道:“照理,我原该居家守孝三年,但张良先生却劝我说如今乃非常时期,万事皆当从权,如今也只得……”

他叹了一声,然后目光柔和地看着我,道:“回家吧。”

我不在他身边的这几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那日他和樊哙、萧何等好容易冲出了乱军,却惊觉我与审食其、红玉三人不见了,没奈何之下,只得收拢残军返回留县。此后,连日派出斥侯多方搜寻打探。便有人传回消息,说那场乱战之后,秦军俘虏残军近千,其中似有女眷,已全部押至了砀县。

“我带着樊哙闯进了景驹的府里,逼着他调出了留县所有的兵卒,连夜出发攻打砀县。巧的是,有一支押运粮草的秦军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