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闹着要跟送我们来的车一起回去,说这么差的地方咱一刻也待不下去。小小年纪、倔强的我就是不哭,要留下来坚持到底。我跟海珠、云霞、四妹、小青、小敏一起商量后统一意见。最后决定:“既然来了,那我们怎么也得做个样子出来,否则就白来了,管它条件怎样?做了再说。来的时候是我们自己争取要来的,现在平白无故地要回家,不丢人吗,回家去还不是种田?会有什么好的出路等着我们大家呢” ?道理明摆着。
我十七周岁、云霞十七周岁,海珠十八岁,海珠是我们学校的播音员,四妹也十八岁,邻居村的,最大的女孩也不超过二十四岁,我们同是来自农村,正是青春好年华。有些来自城镇,城镇的女孩有些有手艺的,有的还有一份在城里的临时工作,她几个听说广东好,有出息才吵着闹着一定要来的。只有一米四七的黄毛丫头我,身体还没发育完全,看上去就一小女孩。长得小巧。在家里靠收废品挣点小钱,大事和重活我也干不了。父母都是农民,本指望我们几个孩子能靠读书跳出农门。可我连高中都没考上,父母对我还有什么指望呢?
云霞的父亲有一份工作,长得纤瘦可人的云霞从小在家养尊处优,没吃过什么苦头,所有的家务事都有大人包办,自己只管读书就行。那些年考大学很难,海珠是个很优秀的女孩,一米六八的窈窕身段,人也漂亮,大眼睛一眨一眨,字写得好,手工活做得好快,能吃苦。但比起我来,她也说自愧不如,海珠家姐姐多,有点儿家务事,大的姐姐们替代她做了。大家一起住在低矮的宿舍里,想起家中舒适的床,许多同来的女孩都哭了。我没哭,是我自己要来的,怪不了谁?对我来说,只要有份工作,有工资领,我就满意。
父亲一再地交代,外面如果不好,还可以回家,家是你永远的避风港湾,我们不靠你挣钱养家,只要你平安、快乐就行。再大的苦也是由父母来扛。
天亮才发现,在广州兜了一大圈来到东莞,在落脚的寮步烟花厂里,却见一排排低矮的厂房,隔几十米处一排,领导还解释说那是特种生产经营,为了安全起见,这样的车间是安全合理的布局。这离我们想象的高楼距离很遥远,依如贫瘠的家乡,这令姐妹们十分失望。后来,若干年以后我才懂得,这个厂是市里的名优企业,生产的炮竹远销海内外呢?
这群来自井冈老区的妹子,有的哭着喊着“玉兰、小云、春霞……这些带有乡土味的、土里土气却也好听的名字,伸出手臂和胳膊,车上车下你拉我扯,有几个简直像鸟儿一样往汽车上爬,把一床床被单、背包扔进车厢,她们这是要回家乡去,说广东还不如家乡好。还没做就有几个女孩吵着闹着要跟欧阳叔叔的车回去,一个叫小敏的姑娘边哭边追逐那辆渐行渐远的汽车,急急地大喊:“我也要回家,带我回家。”好多姑娘叫嚷起来:“我也走……”。汽车小跑着带起一路灰尘。姑娘们哭了,大家都在抹眼泪。我和海珠、小青、小敏几个商量的结果是决定不走,因为还没搞清楚,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走,太不像话了。回了家也不好交待,我打定主意,是我自己要来的,我不能走,一定要在这里做下去,坚持就是胜利。
后来发现,走了七八个,并且有一技之长,有城镇户口的女孩,她们天生比我们这些农村来的要娇贵一些。留下来的,全是农家子弟。她们只吃了一顿南瓜汤煮饭,就毅然决然地吵着走了,没有一刻的停留。
师傅耐心地教我,让我感觉新奇、好玩,发现他们本地人打得很快,打着打着,也许是用力不当,突然六盘型的鞭炮散开了,落了一些在地下。我急了,一个个捡起来,学着原来的样儿想把它捆好,结果不但捆不好,还越来越糟糕,反而掉了一地,师傅走过来帮我解了围。
一天下来,台岭乡的小翠,是我们所有人当中做得最快的一个,才挣了一块九毛钱。我就更不用说了,一天下来才有八毛钱的收入。这样算下去的话,我挣的钱不够开饭,还腰酸背痛,吃的也是不好的清淡南瓜,汤里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广东人真的也是这么吃的么?吃惯了大米饭的我们,来这里早餐没大米吃,只好自己买饼干充饥。
我们想,也许是初来乍到技术不行,大家也没往心里去,只是埋头苦干。老员工告诉我们,厂里的工价确实有点低,湖南来的老工人阿秀说累死累活一个月下来才一百多元。因此,做了一天,听阿秀她们说这里好找工作,于是边做边在心里寻思起来,可不可以在这里再找一个厂子做,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我不敢想象,才来几天就有这个念头,因为对当地的情况我们几乎是一无所知。
第二天下了班,阿秀带我们逛街,我们顺便给家里寄信,告之家人,我已平安抵达目的地,正投入正常的工作呢!
到寮步的当晚,因为夜太黑,以为这里是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荒郊边,现在才发现这里是离县城几十里的小镇,且拐个弯就是镇中心广场,终于安下心来。
端午节,厂里放了一天的假。我们便去厂办拿了证明书说要自己找工作,厂里的人说了许多好话,我们还是要另找工作。他们只好笑着说:“好吧,你们坚持要走,我也是没法子。”还了所有人的证明书。我们再跑到外面四处看墙壁上的红色招工广告去找工作,别人还不信,我们都是劳动局联系好了才来的。人家对我们说:“你们一个女孩家的去哪找,反正我们任性地不管这些,总觉得骑驴看马就好找,反正找不到还可以回来上班,厂里领导算是对我们还不错。来时,在车里欧阳叔叔为我们大家选了两个班长,正的叫李花荣,副的叫陈吉兰。两个都来自县城郊区,是菜农家的孩子,比农村的孩子要强些。她经常去县城卖菜,算是有点见识吧。有什么事要跟工厂谈的,由他们两个代表出面就行。我们分头到镇上寻找工作,见到处是招聘广告,大多数都写着要招女工,并且按件取酬,有的厂子我们去问,人家说已经招满了,不要了。
一天,小翠和石英、红妹三人说二十里地的地方,有家玩具厂很大,现正招工,地址在常平并说她们已经报名了,人家对她说有老乡也可以带过来直接应聘。翌日,我们都拿着证明书跑去应聘,那是常平镇一个名叫“建达”的玩偶厂。这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听说是常平最好的港资厂。我想,我们会好起来的,就冲着这个厂名。结果全被聘用,人事主管看了我们那个盖满章的证明书说:“你们谁是带队的?”队长李花荣吐吐舌头示意我们别说,最后我们都没说出是谁带的队,几天后才得知,其实那天真的是误会了人家,厂方的意思是:谁带队,她们同样放她去管理我们,做个小组长之类的,是她们两个错过了一次机遇而已。
我们被分在玩偶厂的第五包装部,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竹棚里,很大,可以容纳三百人的车间。十五个人一条流水线,几乎有一半是我们一起来的老乡。前一天进来的红妹、小翠、石英等人,她们是台岭乡人,在家的时候也不认识,分在喷油部上班。听说她们车间的天那水和油漆味很难闻,可是她们做得很开心。每天完成生产任务还有超额奖金,十天发一次,很爽。
这个玩偶厂的确很漂亮,美如花园般的舒适环境。过了两个月,我和小青、海珠等人就搬进了新建好的建达花园宿舍区,这是后话。但我们还在搭建的棚里做工,天气很热,只有几台风扇在吹,我满脸满身长满了痱子。因为我那痒痒的痱子,很想回家又找不到借口的四妹便借题发挥。她说:“英子,你身上长了那么多痒死人的痱子,还不如我们不做了,一起回家。”我笑笑说:“这点苦都不能吃,还跑来干嘛呢?我在家每年夏天也会长痱子的,这不是我的借口。而且,我在这里还可以挣钱帮助弟妹读书。”
我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做下去,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是老爸从小教育我的话,关键时刻很起作用。四妹被我一说,没辙了。我从不知道,四妹是个吃不了苦受不得累的女孩,因为他家跟我家一样穷,同在农村生活,也许人与人之间还是有点不同吧。夜里,我在日记里这样写道:“我的理想是读师范、上大学。但生活既然让我选择南方这片热土,不管怎样的艰难,我一定要在这片土地上活出自己的精彩!”
第一章第三节
3.
清早,微风吹过,天灰蒙蒙的,不是雾,似空中的一张网,网的下面,是一张张年青的面孔飘过大街,一如飞舞的精灵,伴着欢快的笑声……
1987年的常平镇,到处是一片欣欣向荣,打桩声、机器的轰鸣声,炸响在常平振兴路、常黄路,尘土飞扬,那是修路的声音,只有一条南埔路是柏油铺就的。通往黄江、樟木头……我们住在南埔工业村,每天跑到离我们很远的振兴路西头上班。每天天刚麻麻亮,我们就踩着晨曦出发,踏着霓虹回来。其它的路还都是泥沙路或水泥路,建筑工人的汗水灌溉着干涸的水泥路。机声、人声、不绝于耳,满目生机,镇上到处是建筑工人,一群群的。偶尔街上走过几个靓女,他们就鬼喊鬼叫的,很夸张,有时候故意捉弄一番,弄得女孩子不敢一个人走。中元街是老街,全是老屋,居民住的,旁边有一排饮食店,生意好得很,我们每天就在厂门口买一碗七毛钱的汤米粉或汤河粉,味道好极了。一担米粉可以卖个几十元,而且生意好得忙不过来。宿舍门前每天都有许多本地人在卖米粉,汤的、炒的全有。
厂门前尽是绿色庄稼地,前边是稻田,后边还是稻田,旁边也是稻田,还有些渔塘,水和稻子绿油油的。对面不远处是朗贝村,一条小路蜿蜒通过,隔着水田,记得最开心的是我们经常去水沟里抓泥鳅和鱼,很大一条的鱼,把活蹦乱跳的鱼抓回来,做成鲜嫩美味,还放上一些辣椒,真是香甜可口,美不可言。
晚上,下了班,在新宿舍的凉亭里聊天,在广场上打羽毛球,飞在空中的羽毛球虎虎生威而充满生气,我就这样和玉梅、回妹、小翠几个无忧无虑地打羽毛球,一天的假,什么都不做,就打球,除了吃饭,享受出汗的感觉,很舒爽,也很快乐。
青春十八的岁月不知疲惫也不知累是什么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玩不尽的工余活动。玉梅是大山里的女孩,拥有苗条的身段,有点翘的唇非常性感,纯朴可人。她能出来打工,因此很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做得也很努力。这个比我小一岁的山里姑娘,最喜欢和我打球,因为我不知疲倦,到处抢着接球、救球,这给了她信心,也给了她希望。她认为,爱抢着接球的人肯定自己不会累,而她也是跟我一样的人,算来算去,玉梅还拐弯抹角地和我家是亲戚。她的母亲跟我的母亲,是同村同族五服之内的自家姐妹,而我跟她自然也就更亲了一步,关系也变得亲切起来。玉梅是个能干的姑娘,她做出来的产品又快又好,丝毫不马虎。这也是组长刘泽喜欢她的原因所在。这种喜欢说白了,就是对玉梅本人工作品质的欣赏和肯定。当然我为有这样的姐妹而骄傲。
我是做不到的,我不大会做针线活,做事本来就慢,出奇的慢,是笨得可以的那种。回妹跟玉梅是同学,从邻乡的高溪中学出来的,离我们学校要远一些。回妹真的有点肥,但很漂亮,恰似一朵盛开的黑玫瑰,灿烂地开放了。
在建达的日子过得开心,也很辛苦,加班到十点半没得说,一天下来那些大姐姐们都累得够呛,而我这只叽叽喳喳的小喜鹊却异常的活跃,每天跟同事争来吵去,辩来论去,永不疲惫,永远年轻。
当时,我最喜欢海珠写的漂亮字,总是在想,为什么我读了初中,字还写得不顺畅。便开始写日记,还试着写一些美丽忧伤的散文,来调味多彩的打工生活。
也许是由于我做事比较有耐心,又吃得苦,车间主任指定要我做“秤棉花”这道工序。并发给每一个工友,那个月货赶得紧,天天晚上加班。
可是,一个半月下来,工资还没发下来,厂里规定押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第二个月才能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我和老乡都没有生活费了。有的人家里寄来了钱,有的人不习惯便打道回府了,有钱的借给没钱的,大家省着用,你帮我、我帮你的,虽苦但其乐融融。然而,可恼可恨的是工资迟迟未发,本来就没叫家中寄钱来的我,早已囊中羞涩,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厂方借。我跟平时对我很看重的生产部主任钟俊说了,希望他能帮我借到20元钱,他答应第二天借给我。
可是,不知过了多少个第二天,还是没有音讯,此时的我身上只剩下两毛钱了,买一张三两的饭票就要四毛五分钱。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再去找他,钟俊说前几天因几个湖南妹子借了钱作路费跳到别的厂上班去了。所以,总经理说,没有他的批条,财务科不借钱。
工友们见我借不到钱,个个给我出主意,说英子你如果不秤棉花的话,整个流水线都要停工,这样他非借不可。这不是叫我罢工吗?我没敢这样做,不是不够胆而是我深知这样做将带来的后果。想来想去,我伏在桌上哭了,好伤心好委屈。出门在外,我忽然觉得自己好无助好无奈。
不知哪位好心的工友叫来了钟先生,也许钟俊真的是感动了,抑或是良心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