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领我到总经理办公室。借到了20元钱,这20元一拿到手,四妹立即要我借给她10元,自己只剩十元钱了,这是我永生难忘的。为了这10块钱,我不得不牺牲一个女孩的自尊和矜持。
我记得,那是我离家第一次掉泪,至今回想起来,我都觉得辛酸、幼稚、好笑,也夹杂着一份初来的感伤。
那一年,我十七周岁,许多花季女孩正在校园编织着少女诗一般的青春梦想。而我,已经过早地进入了酸涩的人生之旅。
没过几天,工资发了。第一个月只做二十天的货,拿了多少工资,告诉你吧,83元。这是我打工的第一份工资,我非常高兴,也非常珍惜。
云霞的父亲听说我们这里上班非常辛苦,就帮云霞找了份临时的工作在家里,还千里迢迢来这里接她回去。四妹早就不想做了,正好跟云霞的父亲一起回家,我拿了20元要她帮我带回家,却不料连她自己的60元,在京沪线上的火车上,压给骗子设下的红黑牌的赌局上,输得分文不剩。云霞和她父亲怎么都没劝住她。到家时,四妹不敢跟我父母亲讲,写了封信向我道歉,说有了钱再还我。
其实,我们家里一个中学教师都拿不到的60元的工资。我做一个整月下来,第一个月的月薪150元,比我叔婆这个县组织部长的工资还高一些,而且第三个月我的工资还会高。计件取酬,手工艺技术会越来越好工资也会逐渐增加。想着美好的明天,我乐观向上的心态也在感染身边每一个人,她们都喜欢我这个小妹妹。海珠说:“英子永远都不觉得累。”小青说:“英子,过来我们聊一会儿,今天我心情不好!”我成了大姐姐们的调节器。我也乐意陪她们快乐地工作和生活。
身在异乡,也许是爱情,也许是乡愁,海珠有一个在广西当兵的男友,经常寄些夏桑菊之类的凉茶来喝,我们也跟着沾了不少的光,享受着海珠的快乐与甜蜜。
常平镇的司马乡离镇上十多里路吧,也送去了五十个永新县的家乡姐妹,她们一放假就到我们这边与我们这一群姐妹走亲戚。如果哪个星期不放假,她们就请假来我们这里玩,要是厂里不答应,她们就集体抗议。因为都是一个地方来的工人,她们团结起来都不干活,厂里拿她们没办法。司马乡管理区不大,她们很快跟本地人打成一片,我真佩服她们的适应能力。其间,陆陆续续有些姐妹跑回家,我们一起来的六十个女孩只剩余十四个,司马那边也有人跑回去,还有的转到别的地方去工作了。如深圳的京华电子厂,有我们县劳动局送出去的姐妹、那边是特区,又在市内,工资待遇很好,但因不是高中生,有些人很难进京华电子厂工作的;樟木头的一家小毛织厂里,也有我们家乡送出的姐妹。我们第一次懂得“跳槽”。当然,那个时候还没发明这个词。
受不了苦累的姐妹回家乡了,这并没有结束,回去的那些女孩到家后没说一句广东的好话。她们为了面子,也为了不让村里的三姑六婆说她们是吃不得苦受不得累的,尽情编造故事,吓唬有人在外的家里长辈,说什么的都有,把家长的人心捣乱了。怨言满天飞,像稻谷撒进火塘里,劈劈叭叭地在永新的乡村大地响开了,比去的时候还要多。“干活还坐着不准动,去上厕所还要有人顶位,一点自由都没有,这样的工作,像坐牢一样。”
“一日三餐,既然没一颗辣椒,青菜水煮的,上面漂一点油腥味,广东的菜是用水煮熟的” ,“我们在家一日三餐,广东只吃两餐,早点自己买,还没饭卖,只能像北方人一样吃面包,油条、包子之类,一点都不好。”
从封建闭塞的山村,到现代化开放的南方前沿阵地东莞。观念的改变、快节奏的生活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那些让人心里不舒服的话,从一山传过一山,从这村传到那村,惊动了未回的姑娘家的父母兄姐。于是,小敏的父亲、丽苹的父亲、小云的哥哥,省吃俭用存下来的几个钱,买了硬座火车票,一包干粮、一袋行李、跋山涉水,一路呼啸而来,沿着崎岖的小路,纷纷来到建达玩偶厂,要接女儿、妹妹回家。
人事部的黄经理和温一秀大姐,对嚷着要见自己家儿女的,坐在厂门前栏杆上、或夹着烟袋、或卷着裤管、露出黝黑发亮的脚肚的山村人说:“我带你们去厂里参观,你们的人在我们厂是怎么过的,她们变成什么样了?你们自己看看吧。”
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进去的几位家乡父老,他们见到气派的洋楼铺着地砖,是给自己的女儿住宿的,厨房里青亮的菜,肥肥的肉,现代化的厨具让他们这些煮了一辈子菜的人不知怎么动手操作。她们知道社会变了,一切都在变。热火朝天的车间,几百个来自天南地北的女工都激情地忙碌着。温大姐告诉他们:“你们的孩子来这里打工,除了生活开支,每月还可以挣到近两百元钱,比她们在家里的地头田里干一年还多,厂里的香港老板是按中国的规定办事的,并派专人领他们去镇内的大街上看摩天的大楼,黄头发的外国人,进口的小汽车,晚上到霓虹闪烁的花园员工宿舍。他们赞叹,这比我们江西的八一南昌城还阔气!回到家后,看到不干正经事的后生,或无用武之地的落榜青年。就说:“别在家里闲着,跟英子她们去广东、深圳特区吧。”
善良的村人没读什么书也不常出远门,不知道广东包括了深圳特区和东莞等地。以为广东、深圳都是相同级别的两个城市。所以一直有这样的说法,直到近几年才好一些。因为来这里的人多了。父亲听说后,写来信,你们那边比家里什么都好,那你就好好做吧,万一吃不消的话,再回来也不迟,好好工作,要听厂里领导的话,要团结家乡的姐妹,团结同事。父亲是村里的生产队会计,什么都以集体利益为重,包括教育儿女。
爷爷在信里特别交待:“只要不是搞资本主义,生活好,孙女你就放心在那边干嘛,家里我也可以关照一下的。”平时比较懒得做农活的爷爷也能说出这个话,实在让人感动。不简单呀,平时他可是只管玩,最多帮家里煮饭炒菜,其它的家务农事一概不管。一是年龄也有那么大了,二是他老人家本来也懒惰得很,跟村里的同龄人真是没得比。但他老人家却要我好好干,家里他会关照。
第二章第四节
4.
弯弯的小河变样了,田野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崛起的楼房,楼房的窗格子飘着各色的花衣裳,在村里的上空迎风招展,无声地告诉大家这是村庄富裕的变化。
一份资料里记载,仅常平这样一个镇区,1987年到1990年间,每个月寄出去的钱达到了上千万元,汇往全国各地的都有。常平的小邮局里,每到发薪的日子,排队的长龙是寄钱回家的异乡的孝顺儿女,从她们的衣着打扮、柔和的面部表情看就知道她们多满足多幸福。我们每个月的钱,除去吃住等生活费用,其余的尽量节俭下来,寄回家给弟弟妹妹交学费。我经常去寄钱时,看见她们在邮局里面排队。这个说:我寄钱给弟弟读书;那个说,给家里砌房子;有的说:嫂子生孩子了,不寄点表示下怎么行?弟弟考上大学了,还有个小妹忧忧地说:母亲上山砍柴摔倒了,寄钱去让她好好养伤,多吃营养。好消息坏消息,都要寄钱。我们挣的钱,本来就是寄给家里贴补家用的。
1989年,据我家乡文竹镇的小邮局保守估计,每月从广东邮寄回来的汇款三百万元,取钱的只有文竹、龙田两个乡镇的人。邮局经常排起了长队领钱,家里的企事业单位,最忙的就是邮局的工作人员。你说,要多少人在东莞、番禺、深圳打工才能挣回三百万元。我们井冈山区人称广东这是“劳务扶贫。”
探亲的家长们回去了,过了几个月那些跑回家的见留下来的过得不错,还往家里寄回了钱和照片,打扮洋气了。他们便一个个相继回到了东莞,并还说你们帮我问问厂里还收不收人?兰花要来,小美、青娇也要来,都是我们村里的,青娇是我的表姐,这是观念的反差。接着永新、莲花、宁岗、万安、安福……到处都有我们的表姐表妹,成百上千的女青年纷纷争着要来广东!
如果你细心,你会发现到中华大地上正出现风起云涌的南下大潮,民工南下跳动的脉搏此起彼伏,那本来已经松散了的、毫无组织带领的人流,又逐渐被一只无形的手聚拢到一起来了……村里的人,整天谈论的是东莞、深圳特区,说得也是哪个寄了多少钱,哪个没孝心。哪个被厂里重用了等等话题。开放战胜了闭塞,文明战胜了蒙昧,改革者成功了,像潮水一样奔向大海……
海珠气质高雅人也大方,漂亮的海珠那年22岁,来了三个月,便有了港式打扮。身穿粉红的t恤衫,上面印着英文,下身是紧身的牛仔裤,有时穿条七分裤,小青也穿我们大多数人还不适应的广东衬衫,前后长、是弧形的,衬托着姣好的身材。人家说,一年土、二年洋、三年四年变模样。没几个月从服装到思想,一切都有变化。这让本地人看我们顺眼多了。我们的车间主任大鼻熊陈深喜欢、爱慕她,展开了强大的爱情攻势,海珠却认为一表人才的大鼻熊主任陈深不怎么会讲普通话,书也没读什么,硬是觉得跟这样的人在一起难受。不是因为海珠有了男友,真的是那个时候的我们,与本地人的诸多习惯看不顺,比如他们不会讲普通话,读书不多。除了占了改革开放的优势,刚开发、大多数人还刚洗脚上田走进工厂,我们还没来得及习惯当地人的生活,就要海珠接受他那是不可能的事。凭他怎么追,海珠就是不动心。我在这方面反应很迟钝,看不出特别来。只是以为男人都喜欢漂亮女孩,仅此而已。那时我们在做一批名叫大鼻熊的公仔,运往美利坚、法国。而车间主任陈深的鼻子也很大,人也长得高大威猛,私底下被我们唤作“大鼻熊”,连他自己听到都觉得这个比喻形象、生动。就在我们叫着大鼻熊主任的时候,我们也认识了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同事,都是十八九岁花一般的年龄,车间里女孩子多,男孩就少得可怜。刚进厂时,住的地方离厂远。刚进厂时,我们住的地方跟上班的地方相隔至少三里路,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洗漱,而后在路边打个早餐也就是买个二角钱的馒头,边走边吃,晚上七点多下班,如果加班便要到十点下班,记得我们那个车间加班。上班、下班都要走几里路。还好,人多,不怕走夜路,但轮到小翠她们车间加班,我们这些不加班的,还要在厂门前等她们下班回家,我们都生怕姐妹中哪个不小心在路上出些什么事,不好向家乡父老乡亲们交待。欧阳说得对,出了门的我们就是一家人。这份友谊不掺一点杂质,就那么十几个人,大家很团结,团结就是力量,它让我们战胜一切困难。在大事上互相帮助,这一点很难得也很可贵。过了两个多月后,厂里修建的新宿舍交付使用了,离厂很近,我们都搬进了新宿舍,只需要十分钟的路程。省了每天起早贪黑地走,又安全又省事,开心啦。
新宿舍很漂亮,地面拼了墙砖,大家住得很舒服,明摆着比老家的瓦房要好得多。宿舍管理很严格,严到不是一栋楼的,不打招呼不让进去找老乡的地步,更别说男孩了。一块“女生宿舍,男士止步”的牌子让人望而怯步。每个宿舍前台都有几个女的管理人员,她们每天等我们上班后去查宿舍,看床位有没铺好,地扫干净了没有,还帮我们收发信件。我们很羡慕管理员那休闲的工作。而后在那里打发时间,等我们下班她们就忙。比起我们的忙碌,她们简直是神仙,既轻松又好玩。
如果每天早上六点钟,你走进建达玩偶厂的女工宿舍,六张上下铺的单人铁架床上,以各种姿势躺着十二位来自大江南北的少女们,偶尔有一个翻了身懒洋洋地看了一下手表,便叫:“起来呀,要上班了。”准没人当一回事。虽然大家都醒了,眼瞪得大大的还赖在床上不动,眼睛望着天花板发愣。过了几分钟,又有人喊:“还不起来,要迟到了。”虽然建达不像别的厂一样打卡,但想到六亲不认的大门保安和车间组长,迟到要罚钱,甚至通报到财务部,忽啦一下,全起床了,十二个人都下床,快的跑去洗手间了,慢的还要穿衣,于是要排队上厕所的时间就特别的紧。半小时后,最后一口早点还在口中,人已在机器边操作了……
那时,最大的愿望就有不加班的假日,让自己睡它个天昏地暗,分不清东西南北。这是大多数打工妹的梦想。十几年来,建达是常平的利税大户,镇政府重点保护的港资企业,常平镇的经济持续上升,楼房越盖越漂亮,酒楼越来越高档,居民越来越有钱……这与我们这群打工妹长年累月的加班有着不可割舍的关系呢?厂里有货做就要加班赶出来,没货的时候也不辞退大家,轮流放假三个月,让你回家玩个够。有时,真想在工位上打个盹,闭上休息一分钟,但流水线的产品马上流过来了,中午加班的季节只有半个钟的吃饭时间,宿舍门口许多小店,拿双倍的价钱卖饭,大家还是愿意在外面吃,而不去食堂排队等候。劳动进度很紧,时间也紧,上厕所都不能让呆久一些。其实,厂里的环境很不错,如花园般有草坪、花圃、凉亭、鱼池、树荫下有水泥凳子。但谁又有几分闲情逸致去坐上几分钟呢?大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