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只是上班前走一走就不错的了。
投入正常的工作后,我们每人都给家里写信报平安,也汇报在这里的工作情况,家人很担心也很关心我们这些远离家乡独自谋生的孩子。毕竟第一次出远门,还是千里之遥的广东省。他们只知道广东在南方,到底有多远?都没来过。我们每天忙碌着三点一线的打工生活,住着群居的集体宿舍,还抒写着自己的欢乐、辛酸苦辣,激越生活的歌。四妹回到家告诉我爸,说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节约每一分钱,工厂的日子苦不堪言,吃不好睡不好,几十人一间的宿舍吵死人,每天加班加点的很累,父母听说坐不住了,写了信跟我说如果做不下去就回家来,家里再怎么穷也可以养活自己。何况,不行还可以再去收废品,拾破烂。我给家里写信,说虽然辛苦点累点,但我很喜欢也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我们费了多大的劲才来到东莞。况且,邻镇司马乡的一个小毛织厂里还有几十个也是欧阳叔叔带出来的老乡呢!她们挺能入乡随俗,能跟本地人打成一片。还经常去本地人的桔子地里摘桔子给我们吃。只要放假,我们像走亲戚似的,走二十里路去她们厂玩。她们有时也过来看看我们。这样的生活我喜欢。
假日,大家一窝蜂地涌到常平的大街上,买我们喜欢的东西,手袋、背包、小饰品之类。农忙时节,我们偶尔也帮本地人的工友家里割稻子、摘桔子,我们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它让我们远离家乡的同时,也教我们成熟。因为我们不要整天听父母的唠叨、做没完没了的家务活;也不用为了一个月几元的零花钱而找父母伸手讨要,这种日子我喜欢。我也喜欢我自己目前的这份工作,做小工人有小工人的乐趣。
亲爱的朋友,你可能要笑我胸无大志的了,可我当初的想法还真是那样。
有一件令人发笑的事,那是来东莞的第三个月。小翠和石英、红妹,三人省吃俭用每人寄了三百元回家,家里人却怀疑这笔钱来得不干净。村子里许多闲话,说她们一个女儿家哪里能挣那么多的钱呀?人家村里一起劳务输出到番禺一个采石厂采石的那些男孩,一个月辛苦下来,也就一百多元,那几个女的可能在广东那边没干什么好事!挣那么多钱,丢人呀!
小翠家里来了信,石英家里也来信了。说村人闲话多,要她们好自为之。石英的父亲说:“乖女,村里村外的闲言碎语很多,都猜你们拿这么高的工资是不是做的不是正经职业,是不是陪舞女。如果你们那儿不好,就别去干那丢人的事,回家好了。”石英拿了这封让她哭笑不得的信来给我们大家看,大家看完心里都有气。都说:“我们累死累活省吃俭用寄钱回家,还惹来一身的是非。”
我却笑了,说:“身正不怕影子歪,石英,你别理这些人。她们是整天吃饱了没事干,看你家里有钱进来就嚼舌根,别理他们,那是眼红你挣钱了。”后来家人还是顶不住闲言碎语,丽苹、石英、云霞、小敏她们四个人的老爸千里迢迢亲自来东莞了,他们来了厂里,目的就是要探个究竟。
人事部主任亲自带领家乡的父老乡亲到各个车间参观,让他们亲自感受热火朝天的工作进度、生活场景。他们才发现原来是个大工厂,三千多员工,工作即辛苦又劳累,晚上还得加到十点半。于是家里人又劝说要我们回去,云霞走了,四妹也在那个时候跟着回去了。经过了这场风波,家里再也不会相信村人的胡言乱语了。也知道了自己孩子赚钱的艰辛,于是对我们充满了敬意,也对工厂充满了好感。我们再也不用怕人说闲话,厂领导告诉他们:“你们的子女在我们在这个厂做工尽管可以放心,因为我们是一流的工厂一流的管理。还有人性化的娱乐文化设施,我们会让大家留下来安心工作的。”
从此,再也不用担心寄回去的钱来路不明了。
第 2 部分
第二章,腹有诗书气自华
各家的父母亲是尊重现实,尊重自己的真实判断。回去还跟家里的父母做了交待,县领导和劳动局的干事们来看过我们几次,除了番禺区市桥送了人,还告诉我们深圳特区的京华电子厂招去的高中生个个都有不错的职位,说我们文竹镇芝田村的王小凤一去就做了财务文员,负责一个公司的会计工作。我们学校的段惠娟也一去那里就坐进了写字楼,她们都是高中学历,比我们后一批来广东,工资待遇和生活条件都比我们在东莞和番禺的老乡要好,我心里不服气,不就是一张高中毕业证书嘛,她们两个在学校的成绩不太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我知道,尽管我的学习成绩不错,也考到了前十名,因文化层次低,电子厂那些难以琢磨的线路图、集成块、电阻、电容等,我们只能留在东莞的乡镇。即使辗转进了常平这家中型的建达玩偶厂做流水线员工也改变不了我们苦难的命运,而有高中学历的姐妹就有幸分到了广州和深圳,并都有不错的职务。她们那个厂绝对的八小时,听说她们的待遇也比我们东莞的要好,业余文化生活丰富,还经常保送员工去深圳大学进修呢!
1987年的7月底,第一批走向深圳京华电子厂的女孩,浩浩荡荡地跋涉千里之旅,从井冈老区永新县城进发,两天两夜风尘仆仆地来到深圳特区,被厂家像接待贵宾一样接待这群女子,又安排她们的食宿,姑娘要吃什么好的尽管说。
也是那个7月,据《深圳特区报》记者陈秉安的纪实作品《来自女儿国的报告》一文中记载了这样一段文字:深圳的龙岗,一批井冈山妹子二百五十人的妹子,从宁岗出发,分别乘坐七部大客车,从宁岗到龙岗,龙岗经济开发区的负责人刘其昌在酒家包了十二桌,请领队和姑娘们一道先开了洋荤,又安排全镇所有的招待所敞开大门,政府把他们送到宾馆,并说愿意住哪就住哪,并告之镇上所有的宾馆,井冈山来的都一分钱也不能收。并对这批人作好了就业安排,准备第二天让十几家工厂来镇政府门口领人,谁知晚上有人悄悄地报告说:“那些女娃偷偷躲在房间里哭鼻子!”“谁欺负她们了?”“谁敢呀,在山沟里呆习惯了,想家呗。”
第二天领队的同志回去,哪些女孩哭着问:“刘伯伯,你们会经常来看我们么?李书记,你们仍下我们不管了?”送行的姑娘个个哭得很伤心。那段文字,记录着一个打工时代的崛起。
那段时间,整个井冈山地区都在劳务输出,永新、宁岗、安福、万安、泰和等,这是一种趋势,珠三角需要大量女工。我们注定要过漂泊的生活。她们这些人,比我们第一批来东莞的女孩强多了。我们一天十几个小时,挺累人的。
我知道,自身的文化素养太低,繁华的都市并没有接纳一厢情愿的我,这个社会需要文化和技术,我一定要做一个有文化的人,也给自己长一次脸。
第二章:腹有诗书气自华
1.
就这样,知识第一次在我面前耍够了威风,我多想在大都市的氛围中熏陶自己升华自己啊,但受挫的心也明白了,要在百川汇海的人流中挺直自己的腰杆,就必须努力学习文化,并拥有一技之长。
从此,业余时间我如饥似渴地学习高中课本,阅读中外名著,并订出了“五个一”计划自学,流水线作业每天12小时,有时还得突击加班,每次归来,人就像散了架似的,姐妹们倒在床上便能呼呼大睡,唯独我不行,我强迫自己坐下来写一天的感受和生活浪花。11点半过后,宿舍要熄灯,我只好躲进冲凉房甚至是女厕所内看书,每次站着或蹲着到午夜两点多,这样就不会被查夜的女保安逮住罚款。好在,我一直感激我们莲花县的老乡加文友严小荣,她做宿舍管理员,跟我有着共同的文学爱好。
后来,也就是我们两人能在一些大刊物上发表稿件,她不但不查我,每天查完房就来陪着读书写作,看书有地方可找,可是写东西就没有地方了,同住一室的姐妹有12人,仅有一桌一椅,大多数人并没有写作爱好,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抢占桌椅与亲好友写信,我天天要写,所以也就不想去抢,就每次趴在床上写作,时间长了只觉浑身酸痛,后来终于找到了饭堂这个好地方,我在别人的咀嚼声中拿出了纸和笔,有时干脆来到洗衣房,把一块硬纸板垫在水池边,在哗哗的流水声中刷刷而写……姐妹们有时想不通,为什么该玩的时候我不玩,该乐的时候不乐,你一个农村来的初中生能写出什么名堂?我只是笑笑,而后继续我行我素,有的人干脆以为我是神经有问题。其实,我就喜欢呆在那漂着淡淡书香的洗手间和冲凉房里面看书写作而没人打扰。我就这样,孜孜不倦地学习、充电、在忙碌中找寻自己的另类快乐!
第二章第二节
2.
独在异乡为异客,漂泊他乡,经常有一种漂流的感觉。
第一次在外过中秋节,我们十几个只有两个男的,清一色的女老乡,相聚在异乡的天空下,厂里发了一盒月饼,我家里还寄来了五斤家乡风味的月饼,三斤雪花饼,买了瓜子、花生、香蕉、桔子等。大家都买了好多吃的,围坐在朗贝村南埔工业村宿舍靠近路边的花埔旁,边吃边聊,她们都说还是家里的月饼好吃,不但口味好,还有思念,父母那份浓浓的牵挂,遥远的祝福。正开心时,不知谁提议让大家讲故事、唱歌,一时间热闹非凡,《思念》、《十五的月亮》,歌声响彻云霄,点缀着美丽迷人的夜。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月亮,你也思念我也思念……”歌声飞扬,透过寂静的夜,飘得很远,很远,还夹着抽泣的声音。我们发现,小梅哭了,无声地哭泣,小青哭了,忍不住放声大哭,其他人像得了传染病似的,石英、小翠、海珠都哭了,哭声淹没了歌声,唯一的两个我们后介绍进厂的家乡男孩明生、月生两人都忍不住想哭。有思念、有辛酸、有委屈、有伤心、唯独我没哭,我有父亲寄来的家乡月饼,我对自己说,我是坚强的,东莞不相信眼泪,珠江不相信眼泪!
这里我要重点描写的是刘小青,小青跟我是校友,在家挺能干,是块做小生意的料。她比我早一年初中毕业离开学校,经常看得到她起早贪黑的去赶集,一天也能挣些辛苦钱。小青的父母年事已高,超六十的人了。好在家里有个姐姐嫁在本村,可以照顾父母亲。
小青出来打工,挣钱只要每月给五十元父母。其它的,她全部存入银行帐户。小青很爱打扮,手脚麻利,手工活做得很快。组长很喜欢像她这样的女孩。小青长得小眼睛小鼻子,唯一的不足是胸部扁平,像个未成年少女般发育不良。她不但手巧,而且口才也好。每次我和海珠两人都争辩不过她。这是小青的优势,工资却总是比我等拿得高,她做货又快又好。组长喜欢的小青还可以偶尔拿到点单价高的货来做。每月二百六十多元稳拿稳赚,诸君,这是八七年的工资,算高的了。她的钱除了扮靓,全存进了小金库,小青平时却很节俭。一个月就留五十元吃饭,四两的饭票才四毛五一张,够我们吃的了。外面的零食也很便宜,消费水平很低。
小云跟小青、小梅三人姓刘,但却一个在县城的西部,一个在北部,一个住县城,中间隔着五十多里的路程,小青和小梅做得同一道工序,凑到一起工作居然很融洽。订毛玩偶的脚趾、手指,工资也较高,直抵小青了。
22岁的小云是养路工人的女儿,人长得高大,估计有一米六八吧,连初中都没读完,来的时候也是有县城户口的优先来的。否则,在我们农村,是轮不上她来的,连考试的机会都不会有的。她们待在家也没什么事做,正好招了来。小云能吃苦,做事也踏实。
23岁的小梅是东里乡的小学代课老师,在家里教书好几年。还有一个读大学的弟弟,听说有个机会出来工作,她也跟着来了。小梅长得胖胖的,天然的卷发,一米五的个儿显得更胖。声音尖而细,有点女人味。听说她家里日子过得还行,不用整天为钱发愁,父亲是村长吧,又离县城很近,可以做点小生意之类的挣点钱添置家用,日子过得还富足。她说从来没想过要出来受这份活罪,更没想过有一天要出来打工。她说:“我在家的日子过得多轻松,现在我出来了,也不后悔,至少我见识过这个花花世界的速度和快节奏。我没有枉来一次。”她还说她做不长,做两年找个男友结婚就再也不外出打工了。生活对她来说,是很幸运和宽容的。
回妹长得也有点像小梅,矮矮的、圆圆的脸,但回妹漂亮,是朵晒黑的牡丹,黑代表着健康,这句话用在回妹身上好极了,正合适呢!回妹是高溪乡的,离我们乡近,十里路不到,能走到一起,多亏了这次招工,回妹热爱生活,活泼可爱、热情大方,笑起来两个深深的酒窝,很美很迷人。她是那种耐看型的美人胚子。回妹在另一条生产线上订脚趾、手指,一月收入也不错。玉梅呢,为人热情大方,身材比回妹和我高一点,属于发育不全一类的女孩,玉梅是大山里的孩子,那时她家还不通电,也不通车,只能走出来,她从大山深处走出来,确实不易。玉梅的母亲还跟我的母亲是五服之内近亲的姐妹,这是听外婆说的,那就是说我和玉梅还沾亲带故的是亲戚。玉梅懂事,赚钱也舍不得花,全往家里寄,是所有人的习惯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