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写下了一首这样的歌:记得那天天刚朦朦亮,手提行李走四方……一步一个回头哦,我难舍的故乡,父亲为我准备行囊,母亲为我准备了满袋的唠叨,把所有的祝福和叮咛带到南方……这首歌原来唱得我热泪盈眶,十多年后的今天再来写,我居然只记得一些片段。
第二章第三节
3.
金秋十月,正是丰收季节,一地的秋风笑了。
可玩具厂里却是没货做的时候,我们这个本来就搭建起来的临时车间,一百多人全放假回家了,只留下小青、小云、小梅、还有一个湖南女孩,分到别的车间去帮忙。其他人,放三个月的长假后回来就有新车间的了,新建的高楼都用来做车间的,年底全部要完工。我买了几件新衣,买了一些糖果,大家相互赠送了一些糖果,买了一些钱夹之类的小饰品,打算带回家送给村里玩得好的姐妹,回了老家江西。
村里听说我回来了,全跑来我家看稀奇,还有我儿时的姐妹。他们说几个月没见我,长高了,人也懂事了,皮肤白里透红,跟出去时的黄毛丫头我判若两人。我拿出糖果饼干,分给村里近距离且有来往的人家每家一包,算是我对大家的一点心意。桌子上放满糖果,前来贺喜的七姑八姨,村里叔伯,都说广东的饭养人,说我长得白白胖胖,比呆在家时好多了。话旧成了开心事。所有的村人都夸我能干,别人都出来了,做不了三几天或一两个月就跑回家了。而你,一个黄毛丫头,硬是凭着顽强的毅力坚持了下来,并且过得很好。
回到家刚好是晚稻收割期,我跟母亲去割稻子,偶尔一个不小心,被稻草割破了手上的皮,妈却说:“你现在很难做家里的事了,真是装了桐油很难再装清油,做了几天工人就做不了农民,手被割出血来了,一边笑一边心疼我。”以前我可是很少出这样的状况的。家里人见到我,个个都开心。特别是爷爷,他平时最疼爱我这个长孙女,我偷偷地给了爷爷50元。我知道,爷爷就好喝茶,饮酒,有时还玩骨牌。这些都得花钱,靠儿子要,也是有的,不过少得可怜,作为赚了钱回家的长孙女,我当然是要给爷爷用的了。爷爷逢人就夸我:懂事、心眼好、能吃苦、是块闯世界的料,说以前没有白疼我。
看着满头银丝的爷爷,我心里乐开了花。难得爷爷有个好心情。因为爷爷的生活方式母亲看不惯,爷爷说母亲是小辈没权利说他管他。因此,经常家里有些磕磕拌拌的事,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以前我们做小辈的,只有哭,劝架也只有我才行。父亲老是受夹板气。因为我的归来,一个月了,我都没见他俩吵架。最开心的莫过于我。左邻右舍都问什么时候再去,顺便带他家的女儿一起去南方闯闯,他们最爱听我讲南方流水线上的故事。我成了村里最受欢迎的人物。
居然还有伯婶家要宴请我吃饭,在我们那里,只有出嫁了的女子回娘家,或常年在城里工作的人回家,才有人宴客,这种宴请很正规,还请人作陪。没想到她们也来宴请我,搞得我一时之间不好意思起来。生活里天天充满了阳光。村人看我的眼光也很新鲜、热情起来。
那天,我和母亲、小妹几个人在学校的晒谷场上打稻谷,辗过的稻草放在一边,我望向旁边,却见一个男孩在教室门口望着我发呆。我想,这也许是学校的老师吧。没几天,妹妹就告诉我,你知道吗?我们老师今天向我打听你,说从来都没见过你还有这么个水灵的姐姐。有一天,他来了我家,其实就想认识我。带他来的居然是我的表哥秋锋,秋锋跟我三舅学木工手艺,那个在我村教书的男孩明子就是他初中时期的同学,我发现明子看我的眼神不一样,这让我羞红了脸。因为我的表哥秋锋就是我的未来丈夫,那是父辈包办的铁定的婚约。其实秋锋人不错,那时如果要我挑老公,我也许会挑明子,因为明子活泼、有思想、有点儿深度,不像秋锋那么憨厚老实。父母看中的是老实能干这些村里人认为实在的东西。好歹我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找了几个我们村的女子陪他们一起打网球、下棋,在家一呆就是三个月,不经意地就度过了整个假期。收废品出身的我,居然走进了热火朝天的南方特区,在家乡父老的眼里,说我是命里注定,这辈子不同凡响。
直到春节前夕,厂里来了一封慰问信,并告之我正月初九回厂上班,我的心都飞了,早就飞回去了。我在家里实在呆得很无聊。我希望回厂上班,我需要南方,南方也需要像我这样勤劳的打工妹。这封信,我等了很久了,我恨不得马上飞回去上班。小青和小云还有小梅她们三个回到家过完春节,就会晚一点回去的。正月初八,我约了海珠,海珠住在我们村她姑妈的家里,第二天一早就搭火车走人,母亲很忙,为我准备吃的腊肉、南花根、糖果、陈皮、酱姜之类的农产品让我带到南方吃,也给同事们品尝,母亲把我的行包装得满满的,连同爱心一起,沉甸甸的,这些爱心我全要,且远不止这些,我要倾听南方机器轰鸣的声音,我要倾听宿舍里吵闹的声音,我要倾听珠江流水的声音,我喜欢快节奏的生活。虽然,我对叽哩呱啦的广东话还没真正学会,但我已经融入这片富饶的热土。
第三章,岁月的变迁
第三章 岁月的变迁
1.
所有的村人还沉浸在新年的喜悦中,我却悄悄地收拾那些属于我的行李,把思念装进衣袋,把祝福背在肩上,我又要上路了……
1988年正月初十的早上,父母用千响的鞭炮把我和海珠送到车站,挥手告别的那一刻,我看见母亲眼里有不舍的泪水奔涌而出。我是个坚强的孩子,我不流泪。经过将近20个小时的车程,我们终于下了火车。坐上汽车一路走来,到了常平镇,几个月没见,发现常平在建造雄师大酒楼,这是常平最大的建筑了。我们先把行李放进宿舍,而后又想去厂里看看,因为我们把厂牌忘在家里了,看门的保安又不认识我们,厂里几千员工,凭的出入通行证就是厂牌,我和海珠没有戴上厂牌,明摆着不能进。
我们就跟保安说好话,说我们刚从江西来,忘了带厂牌,希望保安能高抬贵手放我们进去,我们真的是厂里的员工。厂门口人流车流如织,都是进去上班的。我一眼看见了车间主任钟俊,便叫钟主任等等,但任凭我怎么叫,因为人多声杂,钟俊就是没听见,他在人流中一晃而过,唯一的希望也没了,看样子我们是进不去厂里了。这时我看到同车间的两个湖南女孩裴秀和奉春,裴秀和奉春跟我们一样,都是把厂牌忘在家里来报到的,我们四个见没法进车间,等到下班时我们就想进宿舍。结果,宿舍也因为我们没厂牌而不放行,如果宿舍不能进,厂里进不去,咋办?
我和海珠去了租在下墟的爱苹家。爱苹、爱群、爱秀三姐妹是潮州人,跟我们同一车间,平时爱群跟海珠特别的亲近,她们家还有一个弟弟,租住在十一桁瓦的两层楼的小房子里,刚好她们家那天也来客人了,我们拜完年却不好意思说出口,她家住不了,我和海珠只好退出来。那时已经是夜22点多,天冷了,已经下露,正月毕竟还冷,厂门前的房子前、树荫下,很多没找到工作又没有亲人的异乡人,都睡在屋檐下,横七竖八的,有的拿出了被子,有的,穿了很多衣服,我和海珠、裴秀、奉春四个人靠在一起相互取暖,我们的行李早就拿进宿舍,没衣穿也没毯子盖。原以为,我们是幸运的,我们有工厂宿舍,结果,我们却一样要睡大街。
88年的初春,凉风习习,有点儿冷,我们路过广州市火车站时,熙熙攘攘的出站口,走出一群群青年男女,这个地方的确太不寻常了,三个一堆,五个一群的外地民工把整个火车站广场或站或坐密密麻麻,搞得广州车站广场治安很混乱,经常有人被抢行李。并且每天的火车,还继续把数以万计的人运往广州。 我们一班人把行李围在中间,一班人去买到常平的火车票。“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南下闯世界的外乡人就像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百万民工下珠江”把整个京广铁路沿线、整个广州城,甚至整个广东省人满为患。于是,电视台、电台、报刊连续直击报道“百万民工下珠江,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还有民工南下带来的一系列问题,产生的后果?怎么办?
于是,省市政府有关部门连续下文,限制外地劳工入粤入穗务工,而不愿回去的民工便滞留街头,风餐露宿,为的就是一份糊口的工作。这不光是一个劳工的问题,也不单纯是一个经济问题,当数以百万外来工浩如烟海般开进广东,成为这里经济生活、文化生活和社会生活的一部分时,他们所挟带的内陆文化和本土所具有的沿海文化以及改革开放所带来的外来文化的冲突,日益明显,激烈和普遍化。形形式式的个性和复杂的情感、难以把握的命运随之衍化出一幕幕人生悲喜剧。我深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有写头的,有艺术感染力的作品。只可惜,我不会写作。
夜半,被冷风冻醒,再也无法入睡,就坐起来聊天。裴秀讲她们在家乡过年的风俗,讲得尽兴,也就了无睡意,寒风呼啸着吹来,我和海珠终于坐不住了,我们站起来走来走去,想以散步来驱逐寒意。我骂保安不是人,又骂厂里太无情,没把我们当员工看待,海珠见我激情满怀、怒发冲冠。就劝我别骂了,省点心吧,明天还上班呢?明天一定要在厂门堵住钟主任或陈深。不然,明天上班都成问题。那更难办了。接着又坐回原来的地方,冻得抱成一团取暖,结果我们还是哈欠连连,感冒了,鼻子酸酸的塞住了。天终于泛出了淡淡的白。
不一会,路上都有行人开始上街卖菜,清洁工人沙沙地扫着大路,我们起来,梳了头,就在厂门口眼巴巴地等着。生怕看走了眼钟主任和陈深一晃而过进去了。那时候真省,一个床位5元钱,我们居然没去住店,想着我们累死累活也就六块钱而已,工资高的,可以拿到八元一天的计件工资。好不容易等到匆匆而来的钟主任,把情况一说,钟主任帮我们说通了保安那一头,又写了便条,让我们大家补办厂牌。他说:“你们怎么不把自己放在家里呀?怎么忘带厂牌呢?”我们只有陪笑脸的份。重新补回了厂牌,去宿舍休息后,第二天才正式上班。
88年的春天第一次上班,我像只快乐的小燕。
因为是正月,坐在流水线上也没什么事做,说说笑笑就一天,一个月也没做到什么货。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地过。其实,要到了五月份才会紧张地赶货。每天下班,我就和玉梅、回妹几个打羽毛球,不知疲倦也不知累,矮小的我打羽毛球却是一把好手,打一天也不累,出汗的感觉特别的好。一到假日,整个宿舍广场全是打球的人,广场上有块地方还可以跳舞,那时正流行跳交谊舞。
厂里香港来的宿舍总临叫旷怡生。女的,很胖很胖,白白嫩嫩也很年轻,据说她是香港社会大学哲学系毕业的。为人不错,每晚她都拿了录音机,召集一班人,在宿舍门前的场地上跳舞,会的不会的,都来学。恰恰、慢三、慢四、快三、快四、狐步舞、三十二步、三十六步、五十四步、跳得满身臭汗却其乐无穷。我们这群从山村走出来的孩子,第一次接触那么多的现代舞,特别开心、每天跳到很晚,跟打羽毛球一样带劲,后来厂里组织了文艺宣传队,就因为我回了家,没参加那一次舞蹈选拔赛。否则,凭我当时的水平和潜质,参加厂里的文艺宣传队估计没什么问题,我错过了机会,还后悔了一阵子。
厂里扩大生产线,需要很多女工,文竹镇成田村舅舅家的女儿真梅带了平凡、邻村的香妹及秀姿,她们都是同学,全都才十八岁,投奔我和小青来了。反正女的好说,来了自己都可以进厂的。她们也真的很顺利,香妹分在街道的老厂车间,我表妹真梅倒是分在新厂的车缝部玩偶八车间。永新县的四乡八邻都来了许多女工,她们比我们幸运,有老乡带,有我们第一批在厂里的老员工管招待,直到进厂,还能帮助她们生活和工作上的一些事情。她们只要适宜工作,适宜这里的快节奏生活,就可以享受火热的打工世界里的快乐生活。这种生活很累,但是全新的,给人新鲜的感觉,因为刚来上班,她们每天跟我们几个谈论工作,车间里的鸡毛蒜皮小事。平凡做事很快,每天不停地工作,不知是天气热的缘故,还是机器烫的缘故,平凡的手上就有了血泡,又痒又痛,我们本来都挺同情她的,但平凡每天抱怨真梅不该把她带出来,听得多了,我便冲她发火。
我说:“平凡,我写信要我表妹出来打工,是想帮她家改善家境,改变她自己不想种田的命运,你跟她来了,我们欢迎,也帮助你进了厂上班,你咋了?现在不想做回家还来得及,你不能怪真梅,也不能怪我,我可是没有写信请你来打工,你喜欢过安谧的生活你回家去。我知道你们家条件好,不想做回家又怕人家说你的闲话,还把个真梅和我来怪,有道理吗?你可以回去做你的娇小姐,这里是东莞,是沿海城市,打工需要努力,却不需要抱怨,想回去的话趁早。本来你应该对她感恩,怀一颗感恩的心来为人处事。可你,你什么态度?”
抢白了平凡一阵,她反而平静了,安安静静地做了三年,直到回江西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