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始,父亲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醉人的笑颜。
在父亲55岁那年,终于,他成了预备党员。那些天,父亲看上去年轻了很多。仿佛看到胸前闪亮的党徽,那是照亮父亲生命的长明灯。今天已经是64岁的人了,随着弟弟妹妹的进城,出嫁,现在我家里的责任田也越分越少了。为此我特别高兴,我们这些孩子都有出息了。希望父母不用种田种地,好好享受一下儿女福。
可是,父母想去浙江上虞妹妹所在的学校,我也想让他们到东莞来开开眼界,见识一下这里的繁华。但父母总放不下家里的鸡呀狗呀猪呀什么的,还有那一点点责任田。我知道,让父母离开他们鲜活的稻田和农村,那是不可能的。我理解父亲和他的稻田情结,于是我跟弟弟商量,把一栋三层楼的大房子建回了农村,就建在村口。父母可以在农村生活,并能安享晚年。
父亲业余时间很喜欢看书,每年我都把从广东带回去的杂志交给他看,父亲爱不释手,看了又看,特别喜欢看我写的文章,还提出许多宝贵意见。把书中所有的故事记得烂熟。父亲还喜欢看名著,《三国志》,《红楼梦》等故事讲得生动而有趣。去年,新房装修好了,希望能有那么一天,我和弟妹能帮助父亲,让他以一个预备党员的身份,也以平民的身份,在家里开一个小小的阅览室,供村里人免费阅读,并且茶水也是免费供应。父亲一生操劳,我理解老人的心,也理解了镰刀和斧头,稻田和朝露在农民心里所处的显赫地位。
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成长的孩子,养成我勤劳节俭的习惯,也养成了爱读书、爱思考的习惯。假如有一天,我再有钱,也不会乱花的,每个家庭有每个家庭的家风。我想,这就是我家的家风:勤俭持家,努力学习、工作。无论我到哪个大都市里生活,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来自贫穷的农村,那里是我永远的根。
第十章、打工潮风起云涌
1.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这是顺口溜,人人都心之向往。
“我要去广东呀,我要去广东……”
听,人家把歌词都改了,桂林都不再有吸引力的了。
一九九四年,民工潮南下席转大江南北以至整个中国。
整个中国,民工潮南下成风,所有的人都到东南沿南淘金去了。我们永新县,从农村到城镇,除了吃国家粮的,农村的家庭,家里留下的,除了35岁的以上的中年人,就是学生,还有老弱病残孕这几种人在家种田。农忙季节田里找不到一个精壮的男人,也找不到几个十八岁以上水灵的姑娘,全跑广东珠三角一带打工去了。每个人家只留下父母爷爷奶奶在看家,做农活。外出打工的,每年回家过个年,在村子里热闹个十几天,从正月初四,陆陆续续就开始有人打起背包回南方上班了。元宵节一过,村子里就没有了喧闹,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前几年,有些村子就有唱大戏的,还有些村里有戏班出外演出。这几年,连结婚日子挑选得迟一些的话,根本找不到迎亲的姑娘。只有找几个初中女生和小学女生代替。虽不能说是万人空巷,也能称得上所有人都向往吧。
我每天想我的女儿萍儿早点长大,到会走路了,我可以把她放心地交给母亲照顾,自己外出打工。不说挣钱,在外打工六年,我早已习惯南方快节奏的生活习惯。于是,我提起笔,给懵懂的女儿写了一封信,它打湿了故乡,也打湿了我南下的路。以下是我给女儿信中的全文。
萍儿,我的卿卿宝贝:
萍儿,我那双目灵秀笑靥如花,甜甜酒窝圆圆脸庞的漂亮宝贝,你是否坐在座椅里,看奶奶和姑姑两人劳作,你巧笑嫣然,令我好心疼。每天都要你坐上大半天真是不该,不过你是个听话能吃苦的乖孩子,日后定会与众不同的。你也不像别家的孩子,总爱去外面玩闹,你只要有电视广告看,便什么也不记得了。睁着一双凤眼在屏幕上定格成一帧可爱的天使图。你不知道?你有多可爱,妈妈骄傲有个如你般的女儿,你是我唯一的世界,你的声音像淙淙流淌的溪水走过我的心谷,心谷里激起无数起伏的浪花,那是我日夜不停的思念啊!女儿,我的女儿。
你是一个诗般美丽的小精灵,我的心里装满了你,你奶声奶气的叫喊着:“妈妈,妈妈”。让我的心儿晕旋,你已经走过了小儿容易患感冒发烧的季节。那段时间,是我的雨季我的担忧季节,你的体质不错,你也好坚强,一针打下去便又蹦蹦跳跳好得令妈妈我开心,但我依旧像宝贝一样整天不离开你,不让你坐在座椅里,因为我怕你一不小心又感冒,对于给婴儿打针,医生真够手狠,我看了都别过脸去,但每个医生都是为他的病人好的,想象这狠心的背后也是装满爱心的,你说呢?我的女儿。
等你长到两岁时,可能你会望着远归的我笑问:“你是哪家的姑姑呢?”我丢下才九个月的你外出打工,也是没办法的,我要去挣钱养活你呀!还有,我的花季和梦想,我深藏已久的文学梦刚刚成长,我不想它被埋藏,只好如老友说的,不能拥有生活的全部,只要好好活着就是美丽就是幸福。当然我现在讲的写的你不会懂的,等你以后长大了成人了,你会理解妈妈是多么爱你,及珍惜青春年华的。你会从我的诗行字里间知晓你有一个以勤补拙的以引为豪的母亲,一个不向命运低头的不甘平庸的母亲,你人生路上的未来榜样。
我的女儿,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理解并原谅妈妈的,祝你健康成长。我在深深的夜里再一次吻你。
第十章第二节
2、
打点行装,我再一次南下寻梦。
孩子九个月,为她脱了乳,让母亲帮我带着,我又打起背包来东莞了。
刚来时也许在家待得太久了,与快速的生活脱节,还是人家见我的年龄又大,跟那些小女孩竞争写字楼的工作,实在不是人家的对手。人家现在都要大专生,而且要靓的、年轻的,主管级别的工作暂时又找不到,所以每天东奔西跑的找工作又毫无目的。这时,一个熟人说让我帮他家带几天孩子,好的话可以给我高一点工资,还可以帮我找一份好的工作。
我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她几天,这几天与本地家庭的亲密接触,让我永生难忘。她们一家吃得是很难下咽的饭菜,青菜里头一点油腥也没有,就是煮熟的,广东人叫白灼青菜,还没有工厂的阿姨煮的好吃。那个老太太吵了一辈子菜,居然没一个好吃的,她的女儿女婿们都不回来吃,偶尔回来应付一餐。我负责她的小女儿一个两个月的孩子,二女儿一个两岁的孩子。每天像保姆一样喂乳粉给孩子吃,小的睡了,带大的玩。洗菜、扫地、洗碗洗衣。孩子好带,大人却不好相处,老太太经常放一些钱在我看得到的地方,试探我会不会要,还经常在乳粉里头做记号,她还告诉我原来的那个阿姨经常偷吃。把我像贼一样防着,实在受不了,我愿意帮她们家带孩子,也是想到我自己的孩子还在就被我放在家,我把自己的母爱给了人家的孩子。就差没把心掏出来,主人家这样对我,一个星期我很快出来了,实在受不了。我感觉这是对自己天大的讽刺,放着自己的女儿不带,把爱心献给别人的孩子。我简直像去找材料写稿子暗访的记者。在那个家里的七天时间,我写下了许多日记,记录做临时保姆的生活。下面摘录一篇。
保姆手札,是我的心殇。
这几天很想发泄心中的愤懑,在这个小镇,家再温馨,总是别人的家,不过我选择了他,他选择了我,便是一种缘,随缘而安吧。
有几个像我一样能走入当地居民的家,打一份看来轻松其实很复杂的工作,这南方无烟的篱笆墙,不知有多少人心之向往过这种生活,在流水线上付出汗水和青春的女孩,多么希望有一个临时的家,当作避风港,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间,但他们不知道即便拥有了又有何种欢乐可言呢?主人家在你刚到他家时,很多的是不放心,关于保姆偷东西拐卖儿童的传闻多得是,谁知道自己请来的人会不会是个藏在家中的女贼呢?
作为保姆,你付出了劳动,还得付出爱心去娇宠别人的儿女,以此博得主人的信赖和欢心。
我郁郁忧忧地坐在大客厅,守着熟睡的孩子,和那份无聊的孤寂,绵长绵长的乡情。心早已乱如烂麻,不知道家中的女儿怎样了……我也很想和许多打工妹一样,拥有一个写着自己姓名的湛蓝湛蓝的厂牌,和她们一起流汗一起加班一起睡觉,然后一起探讨打工生活一起骂老板一起怒一起笑一块唱。为了挣几百大钞而欢心大笑。
假日,门前流动的风景很美很迷人,每个人的笑靥都是那么灿若桃花,充满欢欣,轻松的步伐或急急匆匆,或散散松松,或三五成群或是莺莺燕燕的情侣,携手走过,我轻倚栅栏,看她们满袋满袋的衣裙,满袋满袋的水果,走向喧嚣的街市,谁也不必否认他们的脚步不是实地而踏,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走过炎炎的南方,你会觉得那是一份赏心悦目的事儿,机器繁杂的车间和流水线流走了多少宝贵的青春时光。我能否在百花丛中笑口常开,荆棘丛里笑着走向未来,又能留住那颗诗心和激情吗?
花开花落,年轮又加多了一圈。然而,我们这些漂泊异乡的打工人除了赚几张少得可怜的大钞外,又有什么收获呢?
通过此事,我非常理解那些作保姆的女孩,同情她们的命运,也羡慕她们能跟本地家庭打成一片。像刘水娇这样的女孩,能在一个家庭做那么多年的保姆,供弟弟妹妹上大学,我非常敬佩。真的,没做过的人难以体会这其中的甘苦。
第十章第三节
3.生活中总有些阴差阳错
我很快就在常平桥南路的一家本地人开的餐馆做服务员,原以为做服务员时间不长,有自己的空间,我可以写点稿子,就去了。没想到,比在工厂上班还累,由于餐馆扩大成酒店,我们非常的辛苦。
新来的主任刘小丽培训我们怎么端盘子,部长杨芳是从皇宫酒店跳槽过来的,她教我们拿八个装满水的啤酒瓶,在酒店大堂里来回的走,直到一个都不掉下来为止才算过关。有几个女孩吃不了这个苦就走人不干了。但我感觉新鲜,没想到做服务员还那么多的名堂,也有那么多的东西可学。铺台布、放转盘、收碗碟、端盘子,每样都有学问,有时还要应酬客人几句。她教我们,人家喝醉了说难听的话骂服务员,我们要学会理解和保护自己,又不能得罪客人。在老板眼里,客户就是上帝,你把上帝得罪了,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我也不知道,每天怎么有那么多的顾客不在家吃饭,跑来这里吃饭。当然,许多人是应酬才进酒店的,我们那个店好在没有色情服务,做的是中餐,中规中矩做生意,名声和生意都好。过年的时候,很多厂在这里聚餐、开联欢会、抽奖,老板是个小伙子,才二十多岁,听说有海外关系,再加上他比较会做,店里经营以靓汤为主,兼做广东菜。因为本地人和香港人都喜欢喝靓汤,他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非常出色,可苦了我们这些员工。每晚要到午夜四点等别的酒店里的夜总会收档了,到我们这里来吃过了,我们才能休息,累得人都撒了架似的。第二天早上九点又要工作,天天如此。
第十章第四节
4.
我碰见两个卖花女,心让玫瑰刺了一次。
有一天,当我正收拾客人吃剩的残杯剩饭时,一句银铃的声音传入耳膜:“先生买一支花吧,送你的女朋友好吗”?我寻声望去,透过玻璃门,看见两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手握一打鲜红玫瑰花正托着两对刚刚出去的客人,样子十分可怜,而那两位先生只顾挽着自己的佳丽,仿佛没有听到女孩讨好的叫唤声。
我在这间酒店做了半个月,第一次看见这情景。当然,以前在别的大酒店经常看见,便出得让门,与她们搭起话来。女孩讲一口很流利的白话,我问她来这里多久?为什么不在家读书,又为谁卖花?女孩说她们的家在江西萍乡一个偏远的农村,很穷便来到这里,为自己的母亲补贴家用才出来。有些话我当然不信。
我看见她们衣服是一致的,也出于是老乡的情份。当然也有探秘的心里,我约她们早上在“明园餐厅”请吃饭。她们如期赴约,我点几道湘菜,要了一个肉丸汤,几罐饮料。女孩吃得津津有味。说是很久没吃过如此味美的早餐,也许女孩看我是她老乡像个大姐姐,于是便说:“对不起,昨晚我骗了你。”我笑笑表示理解。于是,她们打开了话题,讲述着自己的遭遇:
这两个女孩,一个剪短发,十二岁。叫彭红,一个叫彭方敏,男孩子,十三岁。彭红的母亲是个长期吃药打针的病人,父亲是一个煤矿工,每月拿几伯元艰难度日,哥哥已经上高中了,考大学有望,两个妹妹还小,都上小学。彭方敏,父母都是山里老实巴交的农民,兄妹五人,方敏老三。在去年的春节,被一个邻村四十岁的郑姓男子说带她们到南方去,介绍她们去作保姆,每年给一千五百元,来了之后才知道,这个人专门在家乡骗些穷人,带一些未成年的少女出外,然后叫那些孩子给他卖花,都要给任务完不成便扣工钱,甚至有些还挨打。不过每日三餐也还是比在家吃得好些,总算她的良心还没被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