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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献丑了。”德妃退下,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微笑着的齐妃,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蓉仪妹妹好身手,真叫夕柔大开眼界。”德妃退下以后,齐妃站起来走到中央向李鸿轩福了一福,然后取出束在腰间的玉箫。“臣妾今天携了一支萧来,正好用得上。”
说罢,齐妃拿起玉箫吹奏。箫声悠远如远山薄雾般朦胧柔美,月华泻了一地的温柔,清清浅浅如镜花水月。齐妃吹箫之时眼波流转,柔情似水,玉箫美人两相宜,那一身淡黄色绣花烟罗衫衬托着她清秀的容颜,真像月下美人,我见犹怜。
奏毕,直到齐妃轻启朱唇躬身行礼,李鸿轩才回过神来。
“皇上,臣妾献丑了。”
“好,好!”李鸿轩一连说了两个好字,赞叹不已。“爱妃才艺双全,今天让朕大开眼界啊!”
“皇上喜欢,就是夕柔的福气。”齐妃谦虚地说完,然后微笑着返回座位。
接着傅婕妤献字,舒美人清唱,萧贵人起舞,各有千秋。可与德妃齐妃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宣阳公主一边看,心里暗暗着急。本以为借着助兴之名让琉舒吹箫能引起皇兄的注意,可刚才齐妃先了一步,琉舒再吹奏的话就没了新意。唉,这下可怎么办?
现场只剩下孟才人和琉舒尚未献艺。孟才人轻笑着推搪了,那红唇浮现的笑意有种妩媚入骨的感觉,琉舒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面,她也是看着这个笑容入了迷。
李鸿轩的目光在孟才人的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又回到琉舒身上,神色复杂。
琉舒注意到李鸿轩的视线,她在原地站起来,抱歉地笑着。
“皇上,臣妾无德无才……”
“不是!”宣阳公主马上站起来捉住琉舒的衣袖抢话。“皇兄,琉舒姐姐说过她什么乐器都会,你随便点一样都可以!”说罢,宣阳公主嘟着嘴蹙眉看着琉舒,那执拗的样子分明说着,你可不能退缩啊,不然我跟你没完!
好一个宣阳公主,一句话就逼了她上去。欺君还是献艺,琉舒也只能在这之中挑一条路了。
“哦?那你可会弹琴?”李鸿轩的声音不冷不热,不过他看着琉舒无奈的样子只觉得非常有趣。
琉舒上前。
“回皇上,臣妾也只是略懂皮毛而已。”
“那好。”李鸿轩朝身后的安公公使了个眼色,安公公会意,然后退下。稍等了一会,呈上了一个月型式断纹七弦古琴,然后让人将琴桌置于琉舒面前。
“弹一曲给朕听听。”李鸿轩抬抬手,有些期待地看着琉舒。
“是。”琉舒点点头,然后盘膝而坐,双手覆上琴弦。
琴声轻轻冷冷,如水声铮铮,如雨落天际,纤指一抹,只闻得飞流直下三千尺,有敲晶裂玉之意。折折荡荡,琴声清越,仿佛直上云霄攀上顶峰,万里穹苍。
悠扬的琴声如水一样不尽地流淌着,忽然,羽调一错!意若失,绵长流水化作晶莹水露滴落湖面,菲薄涟漪,丝丝漾开,余音萦绕,琴声渐渐沉了下去。
李鸿轩恍然如在梦里,思绪也随之而淡淡地散开。那美妙的琴音勾起了李鸿轩尘封的记忆,仿佛是心里头那一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了,他低下头若有所思。
琴音消散在空气中,琉舒站起来躬身行礼,他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皇上,臣妾献丑了。”
琉舒抬起头,明亮的眸子载满盈盈笑意,如荷塘月色般动人。
李鸿轩被这双眼睛拉回了思绪,点点头,赞赏地笑着。
“宁嫔不仅箫音了得,这琴声也是一绝。”他的视线锁在这个气质沉静动人的女子身上,嘴角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好琴赠知音,既然如此,朕就把这绿绮琴赐予你,如何?”
琉舒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微微弯膝谢恩。
“谢皇上恩典。”琉舒看着绿绮琴不由得笑了,她素爱乐器,眼前这绿绮琴更是琴中上品。如果不是现在还在饮宴中,她早就坐在园子里弹上几曲了。
琉舒单纯的表情,李鸿轩一一看在眼里。
琉舒回到座位上,宣阳公主得意地笑着。
“你看你看,我叫你上去没错吧?”
“是是是,谢公主恩典。”琉舒笑着刮了刮宣阳公主的鼻子,宣阳公主好像小猫那样皱了皱眉。
齐妃也回过头来恭喜:“妹妹好福气啊,这绿绮琴乃琴中上品,我先在此恭喜妹妹了。”
琉舒浅浅地笑着:“姐姐莫要取笑我,刚才全是琉舒侥幸而已。”
其他嫔妃也对琉舒的琴声赞口不绝,只是这底下是怎么想的,琉舒就不得而知了。再看看德妃,好像对琉舒的琴声没有丝毫感想,只是侧着头和身旁的傅婕妤说话。今日全席只有琉舒一人得赏,传了出去,恐怕这生活又不太平了。
琉舒的笑容很快又淡了下去,这赏赐,也不知道是祸是福。
宴毕,众嫔妃离开回到各自的寝宫里。等了半天的宛儿看见琉舒出来马上迎了上去,得知琉舒受赏,绷紧了半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宣阳公主和莲儿回去了宣阳宫,琉舒和宛儿一同漫步返回梧桐宫,边走边说起刚才宴会的事情。
“恭喜娘娘,皇上赐娘娘这绿绮琴,证明皇上心里是有娘娘的。“宛儿捧着绿绮琴走在琉舒后头,笑得很是高兴。
“这心里有没有,又有什么关系?”琉舒却是一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蓝天中破碎的白云。“我和皇上注定终生形同陌路,我对他无心,他对我也不会有意。”
琉舒自知,出了什么事情,皇上绝对不会站在她这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琉舒宁愿没参加这次饮宴,起码,她在宫中的生活能安全些。
继续往前走,调皮的蝴蝶瞧见琉舒过来了,它飞过去围着琉舒飞舞,轻松快乐,绕了一圈后离去了。
蝴蝶美丽的翅膀,让琉舒想起德妃美丽的衣袖。
“对了,宛儿,你可知道德妃是何许人?”看着远去的蝴蝶,琉舒不禁问道。
宛儿对琉舒也是知无不言,可这次却低头犹豫了,一副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样子。琉舒见她久久没有回答,便回过头去体贴地笑着。
“是什么忌讳的事情吗?既然如此你不必说。”
“那倒不是,只是……”
看着平时伶牙俐齿的宛儿此时吞吞吐吐的,琉舒想了想。
“德妃是江湖女子?”
“回娘娘的话。德妃娘娘是镇远将军的女儿。”
“镇远将军……”琉舒轻声念着这个已成过去的名字。当年她尚在闺中也听过镇远将军的威名。听说将军为人正直豪爽,战功无数,皇帝李鸿轩与他亦师亦友。只是后来将军卷入了官非,结果抄家灭族,这案件轰动一时,真相却是众说纷纭,。
“你还知道什么?”琉舒继续问。
“奴婢知道的并不多。只是听说……”宛儿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当年丞相大人连同众臣参了镇远将军一本,所以……”
“哦……”琉舒淡淡的一声打断了宛儿的话,宛儿低下头不再多言。
头顶的天空依然蔚蓝如洗,明媚的阳光让琉舒想起德妃,那个拥有镇远将军血统的女子。舞剑的时候不知道有否想起自己的父亲,那美丽的华袖下,不知道掩藏了多深的恨意。
第二天清晨,落红遍地映红了天边的浮云。迎春花瓣如云般铺盖天地的美丽与明朗的蓝天相对比,别有一番风情。
花枝渐枯,似乎为了不让人看见那鲜艳的颜色染上枯槁的黄,花瓣如雪般落地,那种颓靡的美丽散发到极致,决绝而且不顾一切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春将过,迎夏。
琉舒倚坐窗畔,弹奏绿绮琴。声声慢,意意迟,似在感叹春去太匆匆。
宛儿端上一碟菊花凉糕,然后侍立在一旁。琉舒的琴音渐渐弱了下去,随清风消散了。然后抬起头朝宛儿笑着。
“宛儿又做了什么好吃的给我?”
“回娘娘,这是宛儿的家乡小食,菊花糕。”
梧桐宫不像其他宫那样能享受很多美食。人手不够,菜肴衣料被刻意缩减,宛儿看不过,经常做一些小点心给琉舒,逗逗琉舒开心。
琉舒将琴放到一旁,然后走过来坐下端详那糕点。碟中央放着一朵美丽的迎春花,四块小糕点放在四个对称角落。淡黄色晶莹柔软的糕身中凝固着几条细细的菊花丝,看起来别致可口。
“这糕看起来很不错啊。”
琉舒高兴地笑着,拿起玉箸正要品尝。可看着这外表精美的菊花糕,可想而知宛儿花了多少心思来做这个哄自己开心。想到这里,琉舒拿着玉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会,而后放下,她抬头愧疚地看着宛儿。
“宛儿,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对我那么好。跟着我这个虚有其名的宁嫔,真是委屈你了。”
要不是宛儿陪着自己,体贴自己,这诉尽世态炎凉的深宫生活,琉舒恐怕早过不下去了。
“娘娘千万不要这样说。”宛儿看着琉舒真诚地说道:“能跟在娘娘身边是宛儿的福气,宛儿愿意长伴娘娘一辈子,娘娘可千万别嫌弃宛儿啊!”
“怎么会,我感谢你都来不及了。”
主仆二人相视而笑,她们共同走过那么多时光,那珍贵的情谊,已经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表达的了。
宛儿朝琉舒微微一笑,看着那碟菊花糕提醒道:“娘娘请尝尝。看看宛儿手艺怎样?”
琉舒点点头,然后拿起玉箸,夹了一块菊花糕。
宛儿高兴地看着,她是真心的觉得,就算没有荣华富贵,跟着琉舒,她也愿了。
正当琉舒快要把菊花糕送进口里的时候,宛儿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绞痛,她咬着唇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宛儿心下一惊,马上挥手打落琉舒手中的菊花糕。
“宛儿!”琉舒先是吃惊,然后看到宛儿惨白的脸色后吓了一跳,连忙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宛儿,你怎么了?”
“这糕……”宛儿指着那碟菊花糕,话还没说完,一股腥甜涌上,深红的鲜血溢出了嘴角。
“宛儿!宛儿!你怎么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琉舒慌了手脚。宛儿的血越咳越多,落到了琉舒洁白的衣袖上,开出破碎的红花。
宛儿看着着急的琉舒,眼中忽然掠过沉重的哀伤与不舍,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可她的语言,都化成那诅咒的红。
那样的红,充斥了琉舒的眼睛,蔓延到她的衣袖上。
成为生生世世在记忆里不可磨灭的痕迹。
“来人啊,来人啊!”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琉舒茫然地四处张望,空荡荡的宫殿,一个人也没有,她忽然觉得很可怕。“快来人啊!谁也好,快来人啊!”
她可怜的娘娘啊!居然为了自己这样一个奴才如此伤心。看着琉舒此时绝望痛苦的表情,宛儿的心,比肉体所受的伤害更痛。
宛儿忽然握紧琉舒的手,琉舒慌乱地看着她,宛儿忍着翻滚的疼痛,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几个字。
“娘娘……宛,宛儿不能……咳咳,侍奉娘娘左右……娘娘,娘娘万事小心啊……”
勉强说完,宛儿的目光渐渐涣散,弥留间,只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泪水打落在自己快要合上的眼帘,然后滑下脸颊,那是她和她的泪水。
咳嗽声停了,怀中的人儿已经成了一具尸体,那些深沉的红花,终于不再开了。
琉舒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一样。
她环顾四周,明明是早上,可她却仿佛身处在黑暗里!
“宛儿,你,你等等我。”她忽然像个无助的孩子,没有了平时的淡静从容。她小心翼翼地放下宛儿的身体,然后起来。后退了几步,转身夺门而出。
奔跑的脚下扬起一阵风,迎春花瓣吹起,残香混合着血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风轻轻吹过,拂过绿绮琴。
哑哑地,发出几个低沉的音。
残阳如血
琉舒跌跌撞撞地跑着,茫然无措。该找谁?该找谁?这幽华深宫中,她能找谁?
她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的血,温热的鲜血!一个活人就这样硬生生地被夺去了生存的权利!
琉舒的心呐喊着。只要能救宛儿,谁都可以!她一无所有,就只剩下这个陪伴着自己的知心啊!
走过了好多个地方,耳边掠过其他人的声音,琉舒听不清楚,只觉得忽然有人按住了自己的手臂,拉住了她,止住了自己的脚步。
疼痛从手臂传来,琉舒在茫然之中恢复了神智,只见自己面前站着许多宫人。
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人,总有一个可以来帮助她吧!
本来在游园的李鸿轩在不远处听见一阵骚动,他马上过去察看。正巧,那个人正往自己这边走来,站在一旁的侍卫马上出手擒住了那个快要撞上来的人。
身后的安公公上前诧异地看了琉舒一眼,然后返回李鸿轩跟前。
“皇上,是宁嫔娘娘。”
“哦?“李鸿轩走过去,看到琉舒那一身溅血的白衣,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快放开她!”
按住琉舒的侍卫马上退到一旁,琉舒的身子好像脆弱的落叶,慢慢地站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李鸿轩,然后好像看到希望那样,用那双沾满血的手握住了他的衣袖。
“娘娘!”一旁看着的安公公急了,她怎么可以用这沾血的手触碰皇上?
李鸿轩扶住琉舒的身子,顾不得那些血有多肮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