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模样。皇上,我的夫君,他会是什么模样?英气的眉毛里是数不清的霸气,深邃的眼睛仿佛是一潭古井,有吞噬天下一切的野心。高挺的鼻子,阳刚的面廓。
古时候英明的君王,英勇的将军,英俊的男子通通被我幻想成了他的模样,天下人的一切在他那应该都是好的,不,一定都要是好的。
因为他是我的夫君,我命中注定要牵手一世的人,所以他的一切,便应该都是好的,便都成了好的。
“回禀皇后。皇上,皇后是续弦之后,并不需要洞房合卺之礼。至于皇上今天晚上会不会驾临凤鸾宫,这,奴婢就不知了。”
宝仪站在我的身边微微地愣了一愣,后回应过来,低头略带尴尬地说道。
“什么?”
手上的杯子几乎就要脱手,几滴微微摇荡撒出来的热水滴到了我白皙的手上,而我竟然毫无知觉,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个个小洞,虽流不出血来,却是实实在在地疼。
没有大红的花轿、鸳鸯盖头,没有锣鼓喧天,锦瑟和鸣,没有烟花爆竹满天放响,没有拜天地以及虽繁缛但喜庆的民俗婚庆规矩,我甚至都不介意进来的门都是“侧”的。一切的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可是,新婚燕尔夫君却不一定陪伴在身旁。还必须得他龙颜大悦,分给一点“宠幸”。
一代皇后,却还不如市井女子来得幸福。
“娘娘,您小心了。茶都溅出来了,小心烫手。”一块手绢忽然贴上我微微发红的肌肤,琉璃的手,格外地冰冷。
“娘娘,今天你是初入宫,而且贵为皇后。按规矩,于情理,皇上都应该驾临凤鸾殿。娘娘不必着急,娘娘先前坐在辇中,现在又适值清闲。不如由奴婢带着娘娘先熟识熟识凤鸾殿。”我在心里微微地赞叹起宝仪的聪慧起来,巧妙地转换了话题,没有一丝的漏洞。我不语,只是从凤椅上起了身。
凤鸾殿很大,却是只有我一人,没有其他妃子与我一起共同居住。东边是寝阁,是我平时休息也是侍寝皇上的地方。西边是大殿,接待一些重要之人也是平日妃子们向我请安之处。
还有一个极大的花园,此时的我就带着琉璃琉珠和一大群宫女们站在花园前的亭子里。亭子不大,却实在雕刻地精细。亭子的匾上龙飞凤舞地刻着“怀意亭”三个大字,有张颠素狂(注1)之潦草狂妄,却又有王羲之的入木三分,更希奇的是其中还包含着卫夫人的婉然若树,穆若清风之灵动的韵味。(注2)
“怀意亭三个字,是谁题的?”连我都不禁为之赞叹,惊讶于出自谁人之手。
(注1:张颠素狂:后人对中国历史上杰出的书法家怀素与张旭之称。)
(注2:卫夫人:东晋女书法家。晋人钟繇曾称颂卫夫人的书法,说:“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
皇上昭幸1
“回禀娘娘,怀意亭三个字为圣上所题。”宝仪矗立在我的身旁,微微地颔首说道。
“圣上?是当今圣上吗?”我望着“怀意亭”那三个字开始发愣,心跳动着忽然掉了几拍。
“正是当今圣上为先后所题。”
“春暖花开,怀意亭,满怀春意。宝仪姑姑,往日里本宫都深居闺中,毫不知情外面的事情,更不知道宫中的人和事。姑姑,能不能告诉本宫一些关于圣上的事情?”
怀意亭三个字,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对那个人添加了几分好感,闻说是为大姐而题,我的心中更加好奇。
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君王?而他和大姐之间,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姐会突然因病而逝,而他竟违背了规矩昭我入宫为续弦之后?
“回禀娘娘,宝仪乃是宫中的奴才,身份微贱,主子的事我们从来都不过问,也不敢管。”宝仪不愧是宫中资森的老宫女,说话都本本分分,连一丝漏洞都没有。
“本宫知道宫中的规矩,奴才宫女是不能嚼舌头说主子的事的。但本宫只想知道一些皇上的事情,总不能让本宫相伴皇上左右,却连皇上的名字都不知道把?”
从怀意亭向不远处眺望,满园子里都开尽着雍容华贵,端妍富丽的牡丹,颜色各异,却都朵大鲜艳,花瓣饱满欲滴,姿丰典雅,花香袭人。
“皇上之名奴婢不敢直言,眩字去目,火字加商,娘娘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先后病逝后,懿妃娘娘姿色过人,冠全后宫,淑妃与董贵人伴其左右。另外还有安婕妤,丽贵嫔,皇上昭幸次数较多。不过皇后不用忧心,皇后娘娘已位居六宫之首,万事慢慢来便好。”
宝仪的话里的弦外之音尽露,而我却顾不得这么多,视线停留在那些千姿百态的牡丹上。园子这么大,却单单只种牡丹一种花,而牡丹偏偏又是我最讨厌的花。
世人常说牡丹高贵,可是牡丹在我眼里却是最世俗的鲜花
“这么偌大的花园,怎么偏偏只种牡丹一花呢?”
我蹙紧了眉,皱了皱鼻子,带着些不适地看着满园开地正艳的牡丹。牡丹,艳俗还好,至少我也还能够接受。可是我天生像是跟牡丹有仇一般,牡丹的花粉与过浓的香气都会使我的皮肤
像是出疹子似的,冒出一颗颗难看小红点。
“是先后吩咐的,先后偏爱牡丹,她说牡丹是花中之王,所以命下人将其它的花都移走,单单独种牡丹。怎么,皇后娘娘,不喜欢牡丹吗?”
宝仪的脸上满是惊诧之意,她希奇地看着我,眼里闪烁着一丝丝疑惑与不解。
“什么,大姐喜欢牡丹?你不会是在乱哄,欺瞒我把?你说的先后,应该不是我大姐把?牡丹,不可能,大姐怎么可能最喜欢那种花?”
而我更加惊讶了,疑惑慢慢地爬上了我的心,将我的心裹在了一起,眼神也渐渐地开始迷茫起来。我完全忘却了现在所处的身份,失态地冲着宝仪喊道。
皇上昭幸2
大姐本也不喜欢牡丹,因为我的缘故,也就更加厌恶花中的牡丹。而现在,她竟然告诉我大姐最爱牡丹,还曾称牡丹是花中之王?这怎么可能,进了宫的大姐怎么可能变了个人,连憎恶都变了?
“娘娘息怒。回禀娘娘,的的确确是娘娘大姐先后所言。奴婢怎么敢欺瞒娘娘!”宝仪或许是被我的语气给震住了,跪在地上不缓不急地说道。
满园万紫千红的牡丹,在我的眼显得分外刺眼。
“娘娘先天就对牡丹花粉过敏,所以自然是不喜爱牡丹花。如今满园都是她最讨厌的牡丹的花,你叫她的心怎么欢喜得了呢?娘娘,息怒。息怒,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琉珠完全不知道我心中的惊慌,只是认为我见了讨厌之花才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应。
“奴婢不知道娘娘有这种症状,若是奴婢知道,奴婢万万不会带娘娘到园子里来!请娘娘降罪!”宝仪的额头上冒出了缜密的汗珠,言语之中已经有了淡淡的惊恐之意。
“不知者不罪,姑姑起身把!罢,罢,今日不来,这牡丹园总是要见到的,以后防着,绕着走便是了。”
强忍住心中的重重疑团,控制住欲势待发的情绪,我云淡风清地说道。纵使现在发怒了,纵使我咄咄逼问了,大姐都死了,即使是宝仪知情不报,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谢娘娘恩典。”宝仪虽起了身,而脸上却仍隐约地露出不适之意。“既然如此,要不要奴婢带您``````”
“姑姑,你可有听说过金屋?本宫闻说圣上也为先后筑了一‘金屋’。一直对此十分好奇。难道金屋不在风銮殿里吗?为什么本宫没有看到?还是另在某处,姑姑能不能带本宫去瞧一瞧?”
我打断了宝仪还未说完的话,牡丹之说无论如何仍在我的心中缠绕着,像是一个打上了一解不开的结,越缠越紧,压地我透不过气来。
大姐,善良的大姐,美丽的大姐,贤淑的大姐,她在宫里究竟遇到了什么?风銮宫里焕然一新到如刻意一般,像是从来没有住过人的样子,找不到一点残留的蛛丝马迹。而传说中玄熵单单为大姐所造的“金屋”中,会不会遗漏了什么?
没有预想中缓缓道来的声音,宝仪稳重的脸上忽然像是遭了雷击一般变了颜色,直直地伫立在原地,几次欲张的唇又闭紧了。一张一阖之中,竟一句话都不曾说出。
“皇后娘娘吉祥,奴才玉蒲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须臾,亭子的一边忽然传来一阵欢喜的声音,侧头的一瞬间一股牡丹花香猛然钻进鼻子里,两只手情不自禁中拂上鼻,遮住了脸。
“起身把!玉公公有什么事,站起来再说!”
前头忽然跪了一帮太监,带头的太监衣着华贵,脸上带着讪讪的笑容。而在他的后面,三个小太监规规矩矩地跪着,我带着些许迷惑看着这一群不速之客,不知道又有什么事发生。
皇上昭幸3
“皇上有令,今夜将会亲临凤銮宫,还望皇后娘娘能做好一切的准备来接待皇上。”
玉公公的声音较起方德贵来更加纤细,像是忽然地一阵细风,易揉,易断,易碎,却吹地我满面春风,心湖荡漾,返起了一道道微微掀起的波澜。
皇上,玄熵,今晚,他真的要驾临凤銮殿吗?
心中忽然跑出来一种异样的感觉,连厌恶的牡丹花香都仿佛浑然不觉。
“真是承宝仪姑姑贵言呢!”
刚赏了银子,送走了玉公公一干人。
我便姗姗地回到了延福宫中,摘下了凤冠,玉簪金步瑶纷纷拿下,头上的负担立刻觉得减轻了许多。最引我为傲的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如倾泻的瀑布一般披散开来,披散在肩头上,遮住了左边那块难以入目之处。其他的宫女都被遣散到了外面去,
只留下了宝仪,琉璃琉珠还有两个秀气的小宫女。两个小宫女正用手褪去我身上繁缛的凤服,我的眼瞟了瞟忙碌着的宝仪,淡淡地说道。
“折煞宝仪了,这是娘娘的福气,恭喜娘娘,贺喜娘娘!皇上说不准几时会过来。皇后娘娘还是早早沐浴,其他的事情奴婢们自然会办。”
宝仪连头都没来得及抬一下,而声音中欢喜尽现,她没来地及停一下,就又忙着做这做那,走出了屏风之外。
“唉——”
玉足踏进泛着涟漪的水中,还残留着芬芳的花瓣纷纷向着我靠拢,围绕着我的肌肤旋转,仿佛跳起了翩翩的舞蹈,连它都如此欢喜,而为什么我地心却始终还放不开呢?水温不冷偏热,忽然地紧实感让我的心没由来地一颤,心中亦喜亦悲.
新婚之中有夫君陪伴自然是好,可是为什么我的夫君偏偏就是高高在上的帝皇呢?他是大姐的夫君,这在我的心中始终是一个芥蒂。
他有三千佳丽,而铜镜中的我却是如此地不堪。就如姬嫣所说,脸再白,眉再细,眼再媚又怎样?纵使有一头光亮的黑发又如何?一块丑陋的伤疤,一切便都是枉然。
“
小姐,你怎么了?”琉璃的手轻轻地擦拭着我的背,轻柔的话语在耳边暖暖地响起。
“琉璃,我怕。”身子又往热水处钻了钻,只有温暖的水才把我隔于冰冷之外,以至于我的内心不再感到空虚。
“小姐,你怕什么?”琉璃的语气里满是浓浓的惊讶,就像这温热的水一样雾气氤氲。
“我怕,皇上。”
我略带迟疑了一会,才缓缓地开口道。细手拂过那被水烫透了漂浮着的花瓣,花瓣已经失去了原来的色泽,死气沉沉地飘着,荡着,虽留有身躯,却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风华。
“小姐,我听说当今皇上一表人才,少年壮志,不仅是朝政与军事上的能人,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无一不会!况且当今圣上仁慈待人,小姐,你又是他的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须要怕什么呢?”
皇上昭幸4
“一池春水湿残红,缘是春心自缭乱。”我喃喃地低语着。琉珠琉璃,纵使你们再聪颖再机灵,也不可能知晓我此刻复杂絮乱的心境。
若是一切皆可抛开,那该有多好!
对,抛开!皇恩浩荡,做上皇后的时候我都能心如止水,怎能让这小小的波动就把我的心湖给乱了?舍弃那飘在水上残零的花瓣,我只要怀着一江春水,便已足够了。
我只是在等待我的新郎,等待着他。
而我,不是什么皇后,不是什么一国之母,只是一个新娘罢了,只是一个新娘罢了。轻轻地阖上眼睛,疏散了烦闷的心绪,一股淡淡的花瓣幽香忽然钻进了我的鼻子里。
淡淡的花香让我心旷神怡,效果之好胜过任何一种香剂。嘴角轻轻地弯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漫上我深深凹陷的梨涡。
虽然看不见他的模样,虽然不知道他是谁,而我却能感受地道。
他处理朝纲政策时候的专著与果断,他面临臣子与天下人的英明和霸气,他对待我又会是如何地温柔与体贴``````
此时的我,完全忘却了他是一国之君,他是一代帝皇,他拥有后宫佳丽无数,天下的美人只要他点头便并归他所有,甚至忘却了她还是我大姐的夫君。在我的心里,他只是我的良人,他是我新婚的夫君,我以后的枕边人。
我的心里像是有了一只不乖的小兔子,拼命地在我的胸口上跳。跳地我脸热却冒不出汗,跳地我呼吸紧促到快要停止,跳地我的大脑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娘娘————”
耳边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