孜琪同去。
****
9点,下自习的铃声响了。
作为学习部长的苏醒慢慢地收拾书本,然后关灯,关门。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苏醒刚走下教室门口的台阶,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浓雾下的桂花树下冒出来。
苏醒一惊,再仔细一看,是宋慈。
“能占用你十分钟吗?”
苏醒觉得很奇怪,虽然,对方是那么温和,那么彬彬有礼地,询问的口气,可是她还是感觉得了一种不容拒绝不容置疑的力量牵引着她。
她乖乖地跟在他身后,没有拒绝,也没有问原因。这可不象她自己。
宋慈带她来到了空无一人的足球场上。
四周的樟树散发微涩的清香,夜雾浓白如牛奶。美丽绝伦的少年就在她的身边,离她最多10厘米,这一切,都太象童话。
有那么一刻,苏醒的心跳几乎停止。可是当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冷冽的海洋清香,她的心又象列车一样,卡卡卡,从慢到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氧气不够了,如果不是肋骨卡住,她真疑心,她的心脏会穿膛而出。
巨大的心跳声又象是从地心传来的,扑通,扑通。很象《阿拉斯加巨兽》的巨型恐龙,正用巨大脚掌一下一下的踏及地面。
他站在她的左面,抬起头望了望浓雾中的奶白色月亮。奶白色月亮象是巧克力中心那个雪白饱满的榛仁。
“苏醒!”他低沉的嗓音,含着夜雾,就象牛奶夹心巧克力,缓慢地流进苏醒的耳心。
“恩。”
“你是个敏感的女孩。”他的声音可以称得上温柔。
“……恩。”
“我想,有时,可能,你看明白了,我的心事。”他的语调低沉而惆怅。
“……”苏醒无法发出声音,可是,她明显感觉心跳停止了。
“你也是个懂事的女孩。”
“……”心又猛跳起来。
“你也是个容易让人产生信任感的女孩。”
“恩。”心臓落回心房。苏醒隐约察觉对方要说什么了。好象是意料之中,又好象是意料之外,心里觉得失望,可是越接近秘底,却又越觉得莫名的紧张,
“我很相信你。我觉得你是那个,我可以安心储存秘密的人。”
“哦?”
“也许,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他侧过2/4的脸来面对着苏醒,轻声说道。
“恩?”苏醒目光一接触到他的脸,心跳就加速,大脑缺氧,反应迟钝。
“你明白我的话了吗?”他的脸侧过3/4来。
“……?”大脑严重缺氧,
“苏醒!”他的脸全部转过来,正对着她。
“恩!”她低下头,大声回答,可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怪怪的,闷闷的,干巴巴的,好象从棉絮里传出来,被厚厚的棉花过滤掉了饱满复杂的感情色彩。
“我想你帮个忙,可以吗?”低沉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如果,我帮了你,你怎么谢我?”苏醒也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说出这么骚情的话来。平时那个冷静,聪明,自制的苏醒的灵魂好象被抽离了,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温热的,但是庸俗的肉体。
宋慈也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一向沉默自制的苏醒也会说出这么俏皮的话来。
“以身相许,如何?”宋慈彬彬有礼地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微笑里有浅浅的轻佻。
当她意识到那抹轻佻,她的脸和身体都开始因羞愧而发热发胀,好象是一只冰冷的面包,进了微波炉里,慢慢发热,渐渐变软,慢慢膨胀。也是那抹嘲弄般的轻佻,让苏醒那清凉如樟香的清白灵魂马上回归肉体,带着樟树清香的灵魂让她肉体慢慢冷却,清醒。
宋慈将一切都悄悄捕获在眼里,他也敏感地感受到了她的心理变化。
“我是说以声相许,声音的声。我可以为你唱首歌。单独为你。”他很温和地解释。
“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苏醒平淡地问。
“如果可以,我想要一根头发。兰姬的。”
“啊?”苏醒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就一根,不要从她洗头时或梳头时脱落的头发里去捡,而是,要从她头上拔下一根来。”
“你跟她同桌,你可以从她头上拔呀。”
“不,一定要午夜12点,趁她熟睡时拔下的头发。”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no!”他朝她竖起食指。
他这样做时,动作轻柔而且优雅,却带着一种难以言传的霸气。苏醒心里一惊,突然觉得,他美得近乎邪气。
“为什么是我?”苏醒觉得自己的内心好象破了一个洞,她忍住痛问。
“据我所知,你跟兰姬的床相连,而且,你们是好朋友。最重要的是,我信任你,我想让你来守护我的秘密。”
“哦……”
“明天午时,交我!ok?”
“明天?”
“我相信你能办得到。”他说完,露出珍珠一样的牙齿,笑。完美的脸象是一朵美丽的昙花,而笑容是月色下的昙花所散发的那凉丝丝的香气。
“恩!”苏醒象被施了魔法,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一定要午夜子时,从她头上拔下来的哦。”他再次温柔地告诫她才转身离去。
等苏醒回过神来,才发现独自一人身处白茫茫的浓雾中,宋慈好象从没有出现过。
苏醒一路狂奔,直到到达银杏树下灯火明亮的小操场,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想不到梁孜琪,汤喆和罗鑫也在,三人刚吃完火锅回来,每人手里还举着烤红薯和羊肉串。羊肉味,辣椒味,以及他们满口的啤酒味,罗鑫的大嗓门,这一切都散发着人间烟火气息。苏醒放松下来,抓过梁孜琪手里的羊肉串就吃。
“嘿!苏醒,我们刚刚正在谈论关于西非沙漠里的神秘巫术呢。”梁孜琪激动地说。
“哦。”苏醒心不在焉地大嚼羊肉串。
“喂!”罗鑫却朝梁孜琪警告似的喊了一声,梁孜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回到宿舍,兰姬正侧身躺在床上。身后的头发象一匹黑缎平铺在床上。
“你的头发真美。”苏醒说。
“为了它,我可花了不少心思呢。”兰姬侧头用手指轻抚发丝,动作轻柔得好象在轻触熟睡中婴儿的脸庞。
苏醒这才知道,每晚睡觉,兰姬都要用真丝方巾将头发裹好,放在枕后,免得睡觉时压着它。而且她从不用电吹风吹头发,她说那样会伤发质。她甚至不穿高领或者面质粗硬的服装,比如牛仔,亚麻等她都要避免。正因为如此精心的护理,她的头发才能黑亮如缎,柔滑如丝。
“和和,那你可不可以拔一根送给我,这么漂亮的头发?”
“那可不行!除非洗头或梳头时掉的。”兰姬很认真地说。
“呵呵,为了我也不行吗?”
“恩。任何人都不行。”
“如果毕业了,我们分开了,你会不会寄一根给我?”苏醒讪讪地找话。
“啊?好主意!”兰姬的眼睛放光:“我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儿。”
“什么?”
“你听说过发雕吗?在头发上雕刻?听说本市有个童老先生是著名的发雕呢。”兰姬跪在床上,头发散落下来。更加衬得她的肌肤如玉如脂。
“怎么?”
“寒假,我要去拜师,学发雕。”
“哈哈!真的?”
“煮的!”
“不对,是烤的。”梁孜琪插一句进来,她还以为苏醒和兰姬二人在讨论她带回来的烤红薯呢。
****
其实兰姬的床与苏醒的床是连着的,也就是说,平时睡下来,她们是脚对脚的。只隔了一个床栏杆而已。
“我们今晚,头对头睡,好吗?”苏醒提议。
“远离了窗子,我的头发不能吸收到新鲜空气呢。”兰姬娇媚地说。这样的话放在别人来说,听了会掉鸡皮疙瘩,可是从兰姬嘴里说出来,就有一种自然而且蚀骨的慵懒和风情。
“你这个妖精!你的头发又不是花儿!”苏醒嘴里开着玩笑,心里却是酸涩无比。撇开相貌不谈,自己也永远不可能变成兰姬,兰姬那种与生俱来的妩媚、娇懒,和不知不觉中流露的丝丝风情,那是谁也无法模仿的。
两人终于头对头地睡下来。兰姬还在告诫:“你别将手搭过来,免得压着我头发了哈。”
“和和。如果今晚,你梦见有人拔你头发,那一定是你自己心里太紧张了。”连苏醒自己都很佩服自己的淡定和自然起来。
一大早,兰姬就跟苏醒讲她的梦:“嘿!真被你说中了。我真梦见有人拔我头发了。还拔了好多呢。把我都吓出汗了。现在,我的头皮都还痛呢。”
“呵呵。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哈。”
“嘿嘿,我昨晚,梦见在拔头发呢。”梁孜琪一说完,又觉不妥,忙捂住嘴。
“那你昨日思过什么?”兰姬问她。
“啊……我要去w。c了。”梁孜琪跳下床,就冲出去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考试,考生物。苏醒早早地交了卷。就独自一人去了足球场。
虽然风还是很凉,可是,因临近中午,冬日的暖阳漫无边际地笼罩下来。苏醒以手按了按左胸部位,羽绒服的左内袋发出轻微的唏唆声。
苏醒揭开白色的围巾,缓慢地拉开绿色羽绒服的拉链,将右手伸进内袋,她的手里出现了类似最细的橡根的圈状物,仔细一看,那是用黑发绕成的小圈,她用手捻起一头,头发慢慢在空气中舒展开来,弹性、柔软、光泽的长发,足有一米多长。
苏醒将头发绕在食指上,一圈又一圈,头发差点缠满她的一整根手指头。她从指头根部将头发抹下来,再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服的内袋。
苏醒站起来,象是下定决心,要离开,可是,才走了几步,她看见了出现在足球场对面的宋慈。苏醒停住脚,转过身去。
可是,她还是听见了,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咚咚咚。脚步声好象从地心传来,沉闷,却又具有很强的穿透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合着那脚步声,越来越响。
宋慈走到苏醒的面前,看见她闭上眼,清秀的小脸苍白,紧咬着下嘴唇。穿着绿色羽绒服的她,象是一棵被霜打了的植物。
宋慈静静地望着她,不说话。整个足球场静悄悄的,阳光暖烘烘的,潮湿微热的地气散发出来,熏得人呼吸缓慢。
过了很久。苏醒睁开眼,她也不看宋慈,直接拉开拉链,取出黑色手指粗的发圈,放在宋慈修长白净的手心。她的食指尖,差一个毫米就触到宋慈的掌心,她感觉到丝丝凉气从他掌心散发出来。她看见,手指粗的黑色发圈在他那青白的掌心,慢慢松散,慢慢扩大。
苏醒转身,缓慢地离去,就象电视里的慢镜头一样,她感觉到涉水而过的艰难。
“苏醒!”宋慈轻轻地喊一声。
苏醒停下了脚步,慢慢地,转过身来,立定,望着他。
“你喜欢我,是吗?”他静静地望着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又黑又深的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爱怜和伤感。
苏醒表情淡淡地,慢慢地摇摇头。但是摇头的幅度很大,几乎有180度。
“我知道,你不同于我以前所有认识的女孩。你有你的style。”
苏醒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流动非常缓慢,所以脑子缺氧厉害。
“谢谢你。”宋慈说完,很快地转身离去。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球场的对面。
环顾四周,白茫茫的阳光,如摇曳的水银,盛满巨型碗状的足球场,苏醒突然感觉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慌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