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问。嗳,你告诉柏敏,让她给秋儿请家教。”
“秋儿上学还早着呢。”
“你懂啥?现在还有胎教呢!你们一定让秋儿学白话,你别用客家话教他,难听死了!”
“你还要去济南,是吗?”
“嗯。”
“不回来?”
阿拉美出声。
邝妹声音再一次激动起来:“阿声,你要是有人味,千万别再害了人家田颖,你有儿子了,不是吗?而且,我们这些女孩子都喜欢你……”
“……”
“阿声……”邝妹又要说什么。
“去你妈的。”阿拉粗暴的扔了电话。邝妹的话恰恰敲在他的心上,把他脑海里那被爱情的裙纱遮掩了的肮脏、丑恶的历史一页一页翻了开来。他意识到自己真的是害了田颖!自责猛地扎进他的心里,那一封情书!是他害了田颖!他的神经末梢在真皮层里注入了一片凉意。“阿声,你爱田颖,如果你只是在追求刺激,排除寂寞,那么你赶快驻足;如果你们的感情是真正的爱情,‘感情的思想融合为成人的道德责任感’……”慕容的信闪动在他的眼前。“哦,是吗?我是在追求刺激?我赶快驻足?”他自言自语,“我应该回去,离开田颖?我不能玷污她,不能,绝对不能!”他跳了起来,拾起手机,邝妹那头并未挂,隐隐听见她的哭声。
“邝妹,对不起……”
天刚亮,便有人叫门。母亲过去开了门,原来送来了阿拉订做了家具和门窗,足有两拖拉机。
“哎呀,拉儿,你怎么一下子订了这么多东西?得有几千块的。”母亲埋怨阿拉。
“你们请进屋坐。”阿拉招呼送家具的两个人,又对母亲说,“妈,我回来时带的那件鸭绒眼里面全是钱。”
“啊!”母亲惊了跳,忙跑进屋里,从纸箱子里翻出羽绒服,阿拉拉开里子上的拉链,一把一把地把钱掏出来。
母亲一时惊得手足无措,只是连连说:“你看这孩子,怎么不跟我说声呢!”
阿拉笑着把钱点给人家,外加了一百块,那两个人心满意足地走了。
“拉儿,你瞧你大手大脚的,哪来这么多钱?”母亲一待那两人走了便迫不急地问。
“找打工挣得呗。”阿拉只是笑。
“可也不能这么多,大离谱了!”
“妈,您放心好了,咱这都是血汗钱。”阿拉安慰母亲,把剩下的钱往母亲面前一推,“这四万你留着吧,存着吃利息,要不开个小卖铺。”
“拉儿,你工资是多少?”母亲仍不放心。
“三千多块。”
“哦。”母亲舒了口气。
“吃过饭,父亲去请人安门窗,母亲仍坐在桌前看阿拉喝水。”
“拉儿。”
“哦?”阿拉抬起头,母亲比两年前老了许多,满脸皱纹,他眼里一阵发热,忙垂下了头。
“拉儿,你也二十了,照咱家乡算虚岁,你是二十一了,又不上学了,我和你爸商议着给你说个媳妇。”
“啊!”阿拉一惊,又抬起了头,“妈,您急哈?我结婚也不够年龄。”
“唉,我和你爸都六十的人了,盼着抱孙子呢!虽然你不够年龄,先订门亲,我们心里也踏实。”
“妈……”阿拉没再说什么,他本想说自己的儿子——秋儿,可他又怕母亲担忧。
父亲带着村里的泥瓦匠李春喜来了,阿拉忙站起身喊:“二叔。”
“拉儿坐,哦,投想到咱村出了‘金凤凰’,可真出息了你,当初读书是块料,现在也不错,全村谁不知道。”
“二叔,瞧您说的。”
“嗳,不容易,刚才我听早上来送家具的老六、老七说,钱一把一把往外掏!呵呵……”
“家具在哪?”阿拉问。
“都卸在了门口,你过去看吧,满满一街。”王二叔笑着答。
这时,一群人涌了进来,喊:“拉儿,往里搬吗?”
“别急,安上门窗再说。”王二叔回头喊,“先把门窗抬进来,志强,去叫我女婿来,让他安玻璃。”
大家一齐动手,一上午,门窗便安好了,家具也摆上了,整个屋里焕然一新,头顶吊了天花板,脚下铺了地板砖,母亲乐滋滋赤脚在上面走着,不住嘴说好,阿拉睡的地铺早掀了,换了一张单人床,父母睡那张粗糙的床也被抬了出去,换上席梦思,有人又提议买彩电、冰箱……“反正拉儿结婚还得买,早晚的事。”父亲便托人去买了回来。
下午,有一些过来看家具,都是站着聊天,现在麦还未割,正是忙里偷闲的空儿,阿拉给他们泡上茶,和他们闲聊一阵,昕到里屋手机响,便跑进去接了。
“阿声吗?”
“田颖!”阿拉兴奋地跳了起来。
“不,我是柏敏。”
“呃,柏敏!”阿拉尴尬极了,稍停一会,他问,“有事?”
果然,柏悔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听邝妹说,你要在家很久.可能……不回来了,是吗?要是那样的话,我想,我和孩子也去山东。”
“邝妹还告诉你什么?”阿拉问,他脑里迅速闪过了一个火花,不待柏敏回答,又说:“你别听她胡说,我很快就回去,我不能对不住你和秋儿,也决不能玷污了田颖……”
他并没有听到柏敏多大的惊喜,也许,他在柏敏身边之时,柏敏整日为他担忧,并不高兴多少。
阿拉打完电话出来,见那些人都已告辞,母亲在收拾茶具。
“妈,您和爸随我去深圳吧?”
“你还要走?”母亲抬起头看着他,一脸的忧虑。
阿拉后悔地垂下了头。
过些日子,天热了,地里开始忙起来,割倒了麦子,又开始秧(阿拉的家乡用作动词,插秧)地瓜(甘薯),偏巧今年不逢雨,只好担水抗旱。
阿拉家的地离一眼泉200来米,他执意负责担水,每天来来回回四五十趟子,两天下来,肩膀已是肿得老高,终于磨破了,血迹斑斑地浸透了上衣,母亲看见了,心痛得直哭。阿拉甩甩胳膊笑道:“妈,你的儿子可不是花拳绣腿,没点真功夫,可下不了深圳!”说完仍要担,母亲大哭,再也不肯让他担,志明看见,过来抢着担了几趟,把地瓜秧完。
回到家,母亲拉着阿拉的手:“拉儿,我知道你生妈的气,妈不该让你留在家里,你看这一晃就是一个多月,你见过世面,在家再也呆不住了,你再回去吧。不过,妈得先给你说个媳妇。”
“妈,我谈过一个,你听。”阿拉去把手机拿过来,接通了柏敏的电话,“柏敏,快喊‘妈’。”
柏敏果然甜甜地喊了声“妈”。
母亲高兴起来:“拉儿这孩子,不好意思咋的?还瞒着妈。”
“妈,您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他的。”柏敏说。
“我怎么不放心!媳妇照顾得比妈妈要好,不是有句话,什么‘有了媳妇忘了娘’!呵呵。”阿拉第一次听母亲讲普通话,母亲的发音极准,音调也正确,或许,他正是得于母亲的遗传。母亲问柏敏:“你叫什么名字?”
“柏敏。柏树的柏,您叫我阿惠好了,我的小名。”
“妈,您让爸爸也听听柏敏说话吧。”阿拉拉着父亲说。
“好,好,阿惠喊‘爸爸’。”母亲把手机递给父亲。
父亲应了声,高兴得眼角皱纹都笑开了。
“妈,您跟我去深圳吧。”阿拉央求.
“不去了,这么大年纪也什么野心了,只要你们好了,我心里高兴,比去了还好,再说那里人生地不熟的,连句话也听不懂,听你二叔说那就像是外国话?”
“不是,也是汉语,不过是广东话,也就是粤语,跟普通话不一样,待会我讲给您听,听不懂的。”
母亲笑了起来。
“妈,要不,我把手机留在家里,你想我就打电话?”
“可别,那么个宝贝疙瘩,一不小心被人榆了去怪心疼的。现在村里正安电话,咱也安?”
“好的。”阿拉应了一声,看见父亲眯着眼睛直乐,便对母亲说,“瞧我爸乐得。”
父亲张开眼:“我三十年没这么开心过了。”
母亲又要过电活,跟柏敏说了一阵方才罢了,又同父亲商议阿拉回深圳。父亲虽然不舍,也终是答应了,却又说让阿拉等些日子,待卢花、样兰放了假,见上一面再走,卢花、刘兰每次放假都来。母亲翻出一张前些日子她扫地捡到的照片,问阿拉:“深圳就是这样子?”
阿拉接过来,见是自己在伊丽别墅的照片,不由得想起伊丽莎白、阿桂、绿珠,又想起自己的毒瘾,奇怪的是,这些日子,他竟丝毫没有感到毒瘾的发作,不由得又激动了许多。
“拉儿这两年在南方好一个长,长高了,也漂亮了,怪不得芦花妈见了照片一个劲地夸,要不是拉儿有了柏敏,我一准托人把卢花说给咱拉儿做媳妇。”母亲说。
“妈,人家是大学生。”
“那就说小芳,小芳那妮(女孩)蛮水灵的,虽说只上了五年学,文化低点,可也生了个好模样,个也高,她妈一心想找个有钱的,拉儿准成。”父亲接过说。
“爸,您甭操心,有了柏敏,我再也不管别的了。柏敏可比小芳漂亮多了。”
“你看这孩子,还没娶过来,就护着媳妇。”母亲笑了。
“妈——您不信找照片您看。”见母亲微笑,阿拉转身进里屋把相册抱出来,“您看这些女孩子,哪个不比小芳漂亮,这才叫‘靓’呢。”
“拉儿你藏着相片也不告诉妈一声。”母亲笑着接相册。
“我就放在包里,你们也不看一看。”阿拉笑了,他知道母亲从不翻他的东西。
“呵——”母亲惊叹地呼了一声,“他大(爸),你看个个都这么俊!嗳,拉儿,哪个是柏敏?”
“您猜。”阿拉拉母亲坐在沙发上。
“呵——我可真不知道哪个是我儿媳妇。个个都天仙似的,这个姑娘好一双俊眼……”
“妈,那是慕容,叫慕容丝燕。”
“噢,复姓?”父亲问。
“嗯。这个邓萍,会四国语言,是个大翻译,而且特别擅长商谈业务,这个邝妹,多才多能,刀子嘴,整天骂人,却是销货能手,服装设计也顶好。这一个是方芳,聋哑人,可善解人意,她还救过我一次命……”
“什么?!”母亲一惊。
“我不会游泳,那次掉进水里,是她拼着命救我出来的,还有这王小燕,两个人拼了命,方芳都累昏了,要不是她俩,我恐怕见不着妈了。”
“你得报答人家,‘受人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何况还是一条命呢!”爸爸说。
“我知道的。”
母亲出了一会神,指着一个粗眉大眼的女孩:“这个一定是我儿媳妇了?”
“妈,这不是。奇怪,我也不认识这一个。”阿拉有些疑惑地摸摸脑袋,却想不出哪一个。
“哎,这相册怎么净是女孩子?”母亲问。
“男孩子在后面。”阿声向后翻了几页,“瞧,这是大伟、二伟,双胞胎,这李子辉会功夫……”
“这个是老板?”母亲问。
“是许先生,过去是厂里的代理人,这个才是老板,陈先生;这是玛丽,他的女儿,这个是利齐,有一百多个男朋友。”
“到底哪个是柏敏?”父母都急着问。
“你们自己找吧。”阿拉笑着站起身打开了电视,见正放一支粤语歌曲,说,“这就是广东话。”
母亲细听一会,笑了:“这哪是汉语,明明是外国话。”
“妈,人家那是方言,就像我们这里,明明是‘hē shui(喝水)’,我们偏说成‘hāshui’,‘kě le(渴了)’我们说‘kǎ le’。在许多语言里都有这类现象,英语在各个说英语的国家也不尽相同,德语还分高低德语呢。这广东话和普通话写在纸上都是一样的汉字,可念出来却不一样,现在外国人学汉语要分广东话和普通话,英语还专门有广东话的单词cantonese,因为广东语很有市场,南洋华侨多接受广东话,亚洲四小龙的两条龙是用广东话的,新加坡和香港,在台湾,广东话也吃得开。”
父亲呵呵笑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拉儿比我们是见多识广了,二十岁,不容易呀!”
“在外面我都说自己二十三四了,他们也信,嗳,对了,爸妈,一个外国朋友问我为什么中国人算年龄要比外国人大一两岁,我也答不上来。为什么中国人一下生就算一岁,过个年便是两岁,再过年三岁,他们按生日算。”
母亲笑了:“别忘了你在妈妈肚子里呆过了十月呢!”
“噢。”阿拉恍然大悟。
十二
6月24号,天热得叫人发疯,太刚底下如同烤羊肉串的炉子,人不敢往那里一站。鸡鸭举起翅膀,猪狗吐出舌头,爱鸣爱吵的蝉儿也停了下来只顾喘气了。潮地里直冒热气,河里的水烫得鱼儿乱蹦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