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房前晒的种子干了蒂儿,晾在绳上的衣服晒打了褶儿,屋后的松树从受伤的一处大满大滴的流着松泪,这北方的天冷冷得痛痛快,热也热得实实在在,阿拉便是在深圳也未碰上这样热闷的天。
停了电,躺在电扇下的阿拉只穿了短裤,拼命地挥动着一把蒲扇,脑里却翻腾着一种奇特的想法。
“不行,得问慕容,”他自语着,顺手拿过电话,坐了起来。
“喂,酸枣,”他听见慕容应了一声,接着说:“我看这修正主义还真他妈的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脏话,侧头看了一下母亲,改用广东话说:“马克思那一套确实起过作用,‘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可现在不行了,工人罢工不利于经济发展,损害了自身利益,而且,全世界最先进的武器都掌握在资产阶级手里。资产阶级可是什么事都做出来的,无产阶级闹急了他,他还真有可能用核导弹,最终,无产阶级还不得低头认罪?”
他听见慕容没有说话,又继续说:“我看将来肯定得‘修正’,罢工是无益于事了,最好的是以毒攻毒,也给它来个‘和平演变’,都变成社会主义。其实,上帝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切,便在资本主义尚未羽翼丰满的时候在其链条上打开一薄弱环节建立社会主义国家,进而形成了社会主义阵营。上帝是伟大的,他并不让工人阶级无谓的斗争而白白流血牺牲,而是建立另一种意识形态的国家——社会主义国家,同样拥有尖端核武器,为全世界无产阶级站出来说话,这便为资本主义在世界的一隅挖好了坟墓,然后养精蓄锐,等时机一到,一举端了资本主义的老窝。”
“你到底是什么人?!”慕容惨叫了一声。
阿拉并没理会她,继续说:“我们现在正为完成这伟大的历史使命而努力,你看,中国是第三世界国家,其实是老母鸡,许多资本主义弱小国家都依偎在它的怀抱里。对了,你知道我是怎么划分三个世界的?我就按1949年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和后来的华沙条约组织划分,凡当时加入“北约’的便是第一世界,有美、加、英、法、比、荷、卢、丹、冰、意、挪、葡、希、土,西德,当然,这还包括这些国家的附属国,控制国家和殖民地,比如日本,它便是美国的控制国,第二世界是华约的那些,有苏、波、捷,匈、罗、保,阿、东德and so on.美苏为这两个世界的两极点,其他为第三世界,以中国为首……完了。”
慕容怔怔地半天没有说话,为什么如此相似,划分三世界的方式惊人地相似?可又为什么对社会主义前途所持的意见恰恰相反?两个“方声”?!!
“酸枣,你在听吗?”阿拉叫道。
“听着呢!”慕容慌忙地说。
“哼,你一定又以为我在发神经。”
“不……”慕容连忙解释。
“那好,你听着,我再说一点,这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是事物发展过程中的两个状态,这是哲学观点,它不用改变劳动力,不,生产力,即劳动者,生产工具、劳动对象的数量甚至质量,而只要改变劳动组织形式、具体分配方式和经营管理方式,从而引起显著的,根本性的变化,即质变。”
“呵——”慕容惊叹。
“这都是你教的。”阿拉听到慕容惊叹,忙说。这时,他已是大汗淋漓,拾起扇子狠扇一气,又说:“慕容,这次回去,我要继续读大学,邝妹已答应……”他忽然停下了,因为他听见那头换了邓萍。
果然,邓萍的声音传来:“好啊,偷偷和我表姐约会?”她“嘿嘿”一乐,“刚才说邝妹?你等着吧,她会让你上学?就算让你上,她也没这本事。”她的声音忽然温柔了:“听我的话,快给陈先生打电话,他会有办法的。只要你回来,他什么都肯答应的,他早着急了。”
“那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谢谢你。”
“没什么,别忘了代我向伯父、伯母问好。再见。”
“再见。”
阿拉又给陈先生打电话。
陈先生似乎早有所料:“阿声哪,是不是上学的事?邝春妹小姐早跟我说了,她让我好歹给你找个学校,好园完你那留学梦。怎么,大学上了一半,还不满足?呵呵,不过,我可不愿跑这苦差,这个得你岳父……”陈先生大笑起来。
“我岳父?”阿拉大惑不解。
“阿林呀。”
“可我跟王蛆……”阿拉急忙分辩。
“嗨,他分明说,你是他的女婿嘛!怎么,自己不想求他?我就当一次好事者!阿林可是在许多学校有股份的……”
“那就拜托你了,我现在只要上学,什么都不顾了。”阿拉横着心说,反正他和王姐有过那么一段,叫他几声岳父也无妨。而且,这样,他便能离开田颖,从而“赶忙驻足了”了。田颖使得他的心时时时刻刻不得安宁。
打完电话,阿拉一抬头,见母亲站在面前。
“你讲的就是广东话?”母亲笑得很奇怪。
阿拉点了点头。
“你看谁来了?”母亲从背后拉出一个女孩。
“卢花!”阿拉失声喊,“你放假了?”
“我哥给我的信说你来了,我便先赶回来了。”她尽管打着大阳伞,汗也淌得满脸。
“你快坐下。”阿拉站起身,“我给你打盆水洗一把。”
“不用了。”卢花放下伞,一只手扇着风说。
不多时,阿拉已端来水:“来,洗一下。”
“噢。”卢花爽快地应一声,蹲下身把手插进水里,“阿拉几时来的?”习惯使然,她还是把阿拉叫“阿拉”。
“唔……”阿拉应了一声,他感到只穿条短裤有伤大稚,正忙着穿上衣。
“阴历四月十三。”母亲代他答,“你们公家人都用阳历的。”
“阿拉,瞧你热得,你洗一下。”卢花洗了脸站起来说,她的脸红得像苹果。
阿拉便把头插进水里浸了一会,方抬起来喘气,卢花拾起扇子在他头上扇了几下,四顾看一下,问:“这都是阿拉买的?”
“噢,这孩子一下子花去了上万元。”父亲在旁边说。
“早晚的事,要不.阿拉结婚还得买。”她像她的乡亲一般说,她的脸欲发红了。
阿拉拿条毛巾擦了会,卢花初到时他那尴尬已消失殆尽,又恢复了平素那不恭的口吻:“我最怕的就是找不着老婆,这不,妈妈托人给我说媳妇,就说那小芳,可人家看不上咱,说俺土眉土眼,她要嫁个卷毛的,哈哈。”
“卢花别听他瞎扯。”母亲尽力板着脸说,却又忍不住笑了。
阿拉又接下说:“这不,我还得回深圳讨老婆。唉,‘龙游浅水遭虾戏’哟!”
“怎么,你还要走?”卢花问。
“嗯,在家可是‘英雄无用武之地’!”阿拉叹气。
“我过去做饭,卢花别走了,在这里吃吧。”母亲说着往外走。
“别,大娘,怪热的。”卢花说。
“嗳,拉儿买的煤气灶,不热的,再说,天再热也得吃饭。”母亲去了锅屋(厨房)。
父亲也起身过去了。
“坐!”阿拉招呼,请她坐下,又从冰箱拿出几罐“椰风”和一些水果推到卢花面前。
卢花喝几口椰汁,问:“你刚才同人讲的是广东话?”
“嗯。”
“那么好!”卢花称赞。
“喜欢?我教你,这也是入乡随俗嘛,他们都讲广东话……”
电话忽然响了。
“你看,对不起哟。”阿拉拿起了电话。
“喂,我是阿声。”他用的是普通话。
“哎哟,阿声呀,我是你岳父,刚才陈先生来电话说你想读书……”是王姐爸在用普通话说。
“能行吗?”阿拉急着问。
“你早些来吧,不过得考试。”
“去哪?”
“新加坡。我很快就给你办证。”
“谢谢你,王先生。”
“叫我岳父,不好意思?下次吧。你一定早些来,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
“那好,再见.’
“再见。”
阿拉放下电话,一时激动得竟不能自已,脑里填满了电话里的每一个字,也顾不得同卢花说话,只是狠命描扇子。
母亲捧个大碗过来:“来,这是我拌的黄瓜条,先吃点,解解暑。”
“大娘您也吃。”卢花说。
“我得快炒菜,锅里还熬着油。”母亲匆忙又去了。
卢花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阿拉怎么不吃?”
“呵呵,你吃吧。”阿拉摇着扇子,日不斜视。
一块云遮住了大阳,热似乎减了许多,阿拉忙冲出去把晒的衣服抱进屋里,见卢花正在翻影集。
“阿拉,你哪里买的这么多明星照?”
“啊,哈哈哈……”阿拉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这哪里是什么明星照,都是我厂里的女孩子。”
“好漂亮!”卢花赞叹,不经意地问了句,“哪个是你的女朋友?”
“呃,你手底下的那个就是。”阿拉夹一块黄瓜放进嘴里,“你有男朋友了?”
卢花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照片出神。
来电了,电扇转了起来,屋里凉爽了许多,阿拉扔下了蒲扇,过去在卢花身边坐下,把她打开的那罐饮料一口喝尽。
“她叫什么名字?”卢花忽然问。
“谁?噢。你说柏敏呀,她叫柏敏。”阿拉说着,把一片苹果干放进嘴里。
“她做什么工作?”卢花又问了一句。
“她呀,安捧一下人事,同几个女孩周旋,就这些,听着倒是怪忙的,哼,我看净是自己找麻烦。”阿拉嚼着苹果干说。
“她是哪里人?”
“广东鼎湖。”
“那么远肯嫁过来吗?”
“鬼才知道,我根本就没想过把她娶到这里来。”阿拉把头靠在沙发背上。
“她多大了?”
“二十一。”
卢花没有再问,她又看一会这张照片方翻过去:“这一个真漂亮。”
“那是田颖,我这辈子见到的景漂亮的女人。”阿声端端正正地坐好,看着田颖的照片。
“来,吃饭。”父亲一手端着一个盘进来。
”快吃吧!”母亲也端着两个盘。
“大娘,—起吃吧。”卢花站起身,微显苍白的脸极是美丽。
“你们先吃,我再去把那些盘端过来。”母亲说,“煎饼在橱里,自己拿,也不是外人。”
吃饭时,阿拉只是随便问了卢花的学习情况,她读的是数学专业。
刚吃完饭,卢花的哥哥卢让来了,骑着车。他进门便喊:“卢花,你怎么刚回家就跑到这里来了?妈正找你吃饭,快回家,明天再玩。”他又冲阿拉笑笑,阿拉同他握了下手。
卢花站起了身:“阿拉几时走?”
“你先回学校,我得等你们放了假再走。”阿拉说。
母亲招呼卢花的哥哥:“进屋坐会吧,外面够热的。”
“没事,日头被云彩遮住了,卢花快回家,妈急死了。”
阿拉全家把卢花送到大门口,街上已有不少的行人,卢花被哥哥带着走了。
“多好的闺女!”母亲回到屋里便长一口短一口地叹气,“把卢花说给我们拉儿一准成!再说那柏敏也不见得肯嫁过来,咱这可是穷山沟!”
“妈.您别再胡思乱想了。”阿拉沉默了一会,他又说,“咱们农村上个学不容易,卢花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若再找个没出息的人,岂不辜仇了人家?再说,她的父母绝不同意,就算我有钱,充其量也不过打工仔。”阿拉说完闷闷地往屋里走,忽又回头说,“我明天走。”
“你不见一下刘兰了?”父亲吃惊地问.
“我去他们学校。”
也许,在这古老的沂蒙山里,的确有那么一份诚挚的情意,要不,阿拉为何时时眷恋,念念不忘?然而,沂蒙山并不那么慷慨,对阿拉这个离家出走的已不再属于他的儿子吝惜地收起了那本属于阿拉的亲情,或者在那许多的乡亲情敲入了冰冷的分子,似曾相识的过去的一切,已经是陌生的了。幸运的是我们的即将或者已经是成熟的阿拉理智地抛弃了许多已是衰旧的东西,该冷却的冷却了,该忘记的,忘记了。
母亲深知:对儿子已不能挽留,即使留住,亦是无益,儿子不再属于她自己,属于他们一家,出了壳的雏鸡再也无法回到蛋壳里,离开母翼庇护的乳燕将永远不再属于母燕的翅膀——儿子已属于社会,她无法再将儿子同社会割裂。
这一夜,母亲为儿子准备好了一切,如同往外嫁乳大的女儿,嫁出去了,无须再回来,也不要再回来。母亲的心是衰老的,柔嫩的: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母亲的心又是刚硬的,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因为怕儿子摔跤而放弃儿子的学步。母亲的责任、母亲那颗柔弱却又刚硬的矛盾的心使她不得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