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骅这一句话就把我所有的话噎了回去。我站在电话机旁,憋着一肚子气,又拨了一遍阿美的手机号码,结果还是没人接。不过,这里的电话号码阿美一定很熟悉。如果方便,她肯定会打过来的。
我摸了摸脖子,摸到了暴得老高的筋。我认定了,只要董骅阻止我跟阿美通话,我就狠狠地煽他两个巴掌,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之后拂袖而去,自生自灭……我不能因花了邱友南的钱,就被他剥夺掉起码的人权。
可是,足足等了十多分钟,电话铃也没有响。董骅已钻进车子,按响喇叭,催促我上车了。我失望着,怅惘着,终于放弃了等待。打一个电话要付五角钱。我打开皮包,拿出一张五块的,递给老太太。
“没有通话不收钱的……”老太太先把钱接过去,又迟疑地说。
听了老太太这句话,我竟感动得一塌糊涂,这个唯利是图的老家伙竟还能说句真话。她尽管势利,可毕竟做的也是正经的租房生意,并且收入并不高。相比起来,我一天能花一万块钱,简直强到天上去了。冲动之下,我就把五块钱白送给她了。
老太太又堆起笑容,对我千恩万谢,并从抽屉里找出一封信递给我。不出所料,信是周晓琳写的。看来是五块钱起作用了,这个老太太可不愿为任何人义务当收发员。
我一上车,就把信封撕开了——
锁锁:
你还好吗?
那天一早,离开我们的住处,我很快就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咖啡厅当女招待。不知我哪辈子积了德,没过三天,就遇到了一个客人,是在省政府工作的一个公务员。虽然他很普通,工资不高,手里也没什么存款,但有一份旱涝保收的工作,还有一小套房子。最为关键的是,他愿意收留我!
说实在的,我本不想给你写这封信,因为我憎恶曾有过的那一夜肮脏的历史,最惧怕被他知道了歧视我,使我失去已经得到的一切。我最看中的是他给我的一份安稳,甚至不是爱情。因为我太害怕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日子了!
我实在不忍心就这么和你断绝联系,毕竟咱们在武汉是四年同窗,在广州是患难之交!现在,我把家里的通信地址和电话号码留给你。但是不到万不得已、走投无路,请千万不要跟我联系。我已经决定不再把你当亲密朋友了。
请原谅我不得不这么做。保重!
——周晓琳
这是一封具有侮辱性的信,攀上高枝的周晓琳已经看不起我了,像避瘟疫一样躲着我。如果她知道了我现在的处境,一定会更加看不起我。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还自以为凛然不可侵犯。可是,在一个旁观者眼里,我还是个堂堂正正的人吗?周晓琳的信就是一面镜子!我到底是个什么,已经照得很清楚了。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电话号码上,说真的,我不想记住,竟一下子记牢了,仿佛刻在了脑子里。这是周晓琳挣到的电话号码,她这么快就挣到了一个家……看来周晓琳并不了解我,我绝对不会自轻自贱打她的电话的,也许这辈子都没机会打,除非我再一次变得走投无路。再一次走投无路的可能性毕竟小而又小,坎坷的命运总不会永远纠缠着我陈锁锁吧?
我的心情因为这封信而变得极度郁闷。伸手拿起董骅的烟,我抽出一支,含在唇间。又拿起打火机,点着了火。
董骅扭过头,怪异地瞪了我一眼。我也在回敬了他一眼之后,把一口烟雾喷给了他。
草根女孩的命运
广州,我把爱抛弃
封信对我的杀伤力是致命的
“现在要去哪里?”车子驶到大路上,董骅问我道。
“去死吧!”我木然地望着车子上闪烁的电子钟,时间是17:32。
车子猛地减速,我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
“信上都写了什么?”他显得非常疑惑。
我没有回答他,这封信对我的杀伤力是致命的。去酒吧陪男人看电影,衣服被剥光了,我都没有感到像现在一样受伤。此刻,我全身软得像是一滩泥,原来精神的痛苦要比身体的痛苦难忍。接下来要去做什么?我连花钱的力气都没有了,唯一想做的就是躲在我的伤痛里,并慢慢品尝它。
“先找个邮局吧,我办点事。”我赶忙说。
董骅很快找到了一个邮局。我下车,拿出周晓琳让我代交的房租煤气费,共三百块,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汇出去,才算了却一桩心事。
“现在去喝酒!”上了车,我不容商量地说。在此之前,我从没有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经济基础。
“你的肠胃还没调理好,不能吃刺激性的东西。”
“我一定要喝!”
“关心你是我的额外工作,我只需陪你花钱。”
“心很痛……你就依我一次吧。”
“那封信是谁写的?你以前的男朋友?”董骅耿耿于怀。
“只能想到男人……这就是你的智力。”我苦笑了一下。
董骅没再说什么,专心开车。而我一被他提醒,心就从周晓琳身上转移到了张合锐的身上;从一种痛苦转移到另一种痛苦之上。信要是张合锐写的,说不准我会笑得合不拢嘴呢。而现在的情况是,张合锐对我从没理睬过。——这不能说不是我更深的悲哀了。
不知不觉之中,车子在邱友南的“晚风”酒吧门前停了下来。
“我可以不在这里喝酒吗!”我一下子气急败坏起来。
“喝酒必须在这里……邱先生吩咐的。”董骅也毫不相让。
“为什么?怕别的酒吧挣他的钱?”
“哈哈,你还真是善良得可爱!你还不懂男人。”
“什么意思?”
“酒是个什么东西?酒喝多了会怎么样?”他循循善诱地问。
酒是个能醉人的东西,酒喝多了会醉。可这又与喝酒的地点有什么关系?
“酒可以乱性!”他终于说明白了。
“我跟谁乱性?跟你吗?”这句话刚一出口,我就后悔说错话了,大错特错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这是最聪明的男人的做法。他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中性的,打开车门下了车。我的心跳已经不正常,脸红耳热地跟着下了车。连日来,花钱成了惯性,我的情感也渐渐麻木,时常告诫自己,就把他当成一个无性别的影子。可是,此时此刻,那种熟悉的灼热感又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了。
酒吧里这时候人不多,他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了他的对面。
“请问陈小姐喝什么?”男服务生竟然知道我姓陈,而我记不得他为我服务过。
“还要那种法国葡萄酒。”我说。因记不得酒的英文名字,又补了一句,“把酒单拿来。”
服务生又微笑着问董骅要什么。董骅说跟我的一样。
过了一会儿,服务生直接端来了两杯葡萄酒。我这才明白自己在邱友南心目中的地位了,服务生们绝对不会用心记忆一个普通女客姓什么;也不会用心记忆一个普通女客喝过什么样的葡萄酒。
酒过三杯,董骅的神情显出了本色,看上去有些怅惘。在昏暗的光线之下,我肆无忌惮地研究着他,似乎进入了他的内心世界。给邱友南这样的有钱人当助理,他一定也有难言的苦衷,而我以前从没花时间体贴过他。就这么想着,我忽然重视起他来,真真切切地重视起他来。
“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女孩?”酒足之后,我的话也从容了。
“一个工作的女孩。你的工作就是等邱先生回来。”他不假思索地说。
“我不喜欢漂亮话!”
“那我说什么?说你是被人包养姨奶奶?是性工具?是卖身的……”
我不禁又苦笑了一下。何必逼问他呢?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如果他像尊重一个干净女孩一样尊重我,就不会总对我躲躲闪闪了。当然,我的老板就是他的老板,这是个障碍。但是,什么样的障碍可以阻挡爱情呢?他完全可以带着我从邱友南的手掌里逃掉!“私奔”——这个暧昧之词迅速出现在我的脑子里,催我兴奋的同时,又引起了我的无限感伤。我和他是没有情缘的,一开始就处在这么尴尬的关系上。
过分的激动使我的身体习惯性地痉挛起来。他的眼神变得深不可测,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用杀人的眼神揪紧我。他已经把自己彻底亮了出来,而我也已经彻底明白,即便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这一刻,我想用整个自己把他覆盖,沉重而长久地覆盖,直到把他覆盖得窒息、服帖……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幻想,不过是美梦。因了邱友南,我和董骅已经失去了情感交叠的可能。因了邱友南,我和董骅的整个世界都不安全了。
草根女孩的命运
广州,我把爱抛弃
取得他的信任
车子载着我们,鱼一样在灯红酒绿的城市中穿行。夜已经稳稳地占领着这世界了,鱼腹中的我们,在酒精的刺激之下,似乎都在慢慢地膨胀。
“酒可以乱性”,这是董骅刚说过的话。此刻,我忽然非常害怕起这句话来。万一两个人都失控了,那么,酒精能担负起罪魁祸首的责任吗?
车子装着两个膨胀的男女,缓慢行驶在广州灯红酒绿的街道上,这个过程本身就非常刺激。董骅似乎已经不胜酒力,车子越开越慢,越开离家越远了。我早已迷路了,就这么半闭着眼睛,孤注一掷,任他把车子开向任何地方。
来到市郊的一个池塘边,天忽然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雨帘疯狂袭击着车玻璃,真有不把它打碎不罢休的气势。炸雷就在头顶,似乎要把车顶一把撕裂。风雨雷电就隔着一层窗玻璃,我本能地害怕起来,朝董骅靠了靠,蜷缩在座位里。难道是我们触犯天意了吗?天兵天将要来讨伐我们了?
风雨太大,董骅不敢再往前开,把车子停在池塘边。
“怕吗?”他望着我,幽幽地问道。
“怕雨?”我顾左右而言它。他说出的那两个字,意思实在太暧昧。
“怕邱友南吗?”
“邱……为什么忽然提起他?”
“为什么要逃避?他不是一直横在中间吗?”
“不怕,好端端的怕他干什么?”
“没撒慌?”
“没……有……”
“那你再说一遍!说你不怕邱友南!”他凑近我一些,嘴里的酒气很大。
“为什么要听你的?为什么这时候逼我说他?”我不禁有些激动。
他没再说什么,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之后把头靠在靠背上,闭上了眼睛。那两排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不平静的内心,也许和车窗之外一样风雨交加吧?
“你说说邱友南,我的酒就醒了……”他忽然睁开眼睛,盯着我说。
他突然睁开眼睛,使我对他的注视无可掩饰,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
“快点把车窗打开,我很闷!”我慌乱地叫道。
“风雨会把你吸出去的!”他说,“你憋闷跟空气无关!”
“快打开一点点!”
他按了一下按钮,我右边的车窗开了一条缝。旋即,风雨就像海浪一样朝我扑打过来,打湿了我的半边身子,也带给我许多新鲜的氧气,我冷得打了个长长的寒噤。对风雨本能的躲避,使我把身体往里挪了挪,竟靠在了他的身上。而他并没有关上车窗的意思,或许是想让我在他的身体上停靠久一点。
“关上吧——”我央求道。
他这才把车窗关上了,车里顿时平静下来。可是,不知在什么时候,他的一只手已经放在我的肩膀上。这揽住我的一只手,像僵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眼睛似乎不敢面对我,又一次闭上了,两排睫毛跳得更快了,仿佛眼皮底下藏着两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我就这么斜坐着,一动也不敢动,怕刺激他,怕变成错误的导火索。
过了一会儿,他的喘息变得粗重起来,头慢慢靠在我的胸前。由于我的衣服料子弹性很大,领口又低,他的下巴摩挲了几下,就把领口连无带胸罩一块儿扒下来了,一双乳房受到了外力的作用,腾地跳了出来。在闪电雷鸣的背景之下,这个弹跳效果格外性感。它们雪白雪白地耸立在黑暗之中,连我自己看了都脸热心跳。
“锁锁,把我推开,赶快把我推开……”他被刺激得不轻,无力地命令着我。
我想推他,却已经没有丝毫力气。
“再不推开我,什么都会毁了……”
我还是使不上一点劲儿。
“你现在是邱友南的人。记住!你必须取得他的信任!”
草根女孩的命运
广州,我把爱抛弃
你情我愿的关系
他的这句话,使我感到了莫大的伤害。或者说,正是他的这句话,使我彻底清醒了。他对我没有付出一丝真情。两个人已经这样了,如果他是真心的,完全可以抛开邱友南。如果他死心踏地想跟我好,邱友南又能怎么样?我和邱友南之间不过是你情我愿的关系,根本没有任何契约。
很快,我奋力推开了他。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他忙关上车窗,拿起身边的手机。
“哪个混蛋这时候打手机?算准了咱俩在偷鸡摸狗?”他笑骂着,打开手机盖子。
而我的双乳还耸立在衣服之外,赶紧整理好衣服。
他一接听,神情就立即紧张起来。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