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山水寨很漂亮，空气很清新，她大概五点能够回家。

然后，她走下车，笑着对五位同事说：“今天是我破坏了大家的兴致，真是不好意思。”

“哎呀，我们都这样熟了，干吗说这么客气的话！”小娆笑，“我都快饿死了，我们还是找地方填饱肚皮去吧！”

“好啊，今天我请客，地点大家选！”眉笑说。

小娆看看同事的脸色，忙说：“大家不用客气，笑笑的妈妈可是西饼连锁店的大老板喔！”

同事相视一笑：“那我们就不客气喽！”

小娆眼光一闪：“啊！我知道有一家很好吃的，我带大家去！”

下午三点半。酒店包厢里，餐桌上狼藉一片。

解决了饥饿之苦的人们全然不顾淑女之态，满意地往椅背上一靠。

眉笑掏出金卡，埋了单，然后笑着说：“我家的西饼店原本只是经营蛋糕和面包之类的西点，不过现在有一家分店其实就是冰室，专营各种口味的冰激凌。大家想不想去试一试？”

引来一阵欢呼。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

自是没有人反对。就要起身离去时，眉笑的手机又响起来。她又向妈妈报了一次平安，说正坐车往回赶。

小娆禁不住问：“笑笑，你是不是经常编谎话骗你妈？”

眉笑一愣：“哪有！只是因为今天不同嘛！要是让妈妈知道我在外面昏倒了，她不定怎么担心呢！”

大家笑：“原来笑笑还是一个大孝女！”

眉笑的眼光中，蓦地有忧伤在流转：“自从爸爸去世之后，我们母女两个相依为命。我知道，妈妈的心里一直很苦……”

场面有点冷。小娆急忙打圆场：“哎呀，冰激凌！好想吃喔，我们还是快点去吧！”

眉笑一笑，和大家一起欢呼着走出了酒店包厢。

各种口味、五颜六色的冰激凌，摆满了桌子。

大家一口口，慢慢地品尝。有些冰激凌等不及入口就化了，于是又重叫。大家笑着说一些女儿家的悄悄话，又联手玩笑，想要从眉笑的口中打听万俟峻的一些事情。

眉笑和大家嬉笑的同时，心里又不免有些难过。自昨日那通语音留言之后，到此时此刻，万俟峻未打过一通电话，连一条短信都未发来。

四点多，同事们告辞而去。还有很多种冰激凌小娆没尝过，所以她留了下来。

她看眉笑的神色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就问：“我们晚上去pub玩好不好？”

眉笑一笑：“你还没玩够？”

“今天实际上都没有玩嘛！”小娆把脸凑近眉笑，神秘地说，“你知道本城最大的那家pub吗？听说里面设了一个很大的舞台，超绚丽的，不论是什么人，只要想表演，都可以上去。我很好奇，想去看一看，你也去吧？”

“我倒没多大兴趣。”眉笑实话实说，“你一个人去吧。”

“一个人多没意思！反正你今天也没有什么事，就陪我去嘛！”小娆索性抓住了眉笑的一只胳臂，恳切地说，“去啦去啦，我的好笑笑！”

眉笑无奈，只得点了头。

小娆开心地笑，看了一下时间将近五点，说：“那我们现在各回各家去冲个凉换身衣服，晚上见！”

21、蓦然回首时

晚上八点。

她们走进那家pub。

pub相当大，人也很多。那个舞台异常地大，布置相当地专业。她们进去的时候，正有人在台上边唱边跳。小娆拉着眉笑坐在吧台前，兴奋地望着那个舞台。

小娆沉浸在自己的兴奋里，所以未能注意到，当眉笑也望着那个舞台的时候，双眸中却蕴着难以明说的迷茫与哀伤。

“他唱得真好，跳得也真好！”小娆说，“只可惜他是个男的，否则，他要是参加超级女声，说不定能进全国总决赛呐！”

她的心被调动起来。当舞台上的那个男孩子唱完了也跳完了于是舞台马上就空下来了的时候，她喝光了杯子里的饮料，对眉笑一笑，一抬下巴：“看我的！”

她快步离开吧台，跳上了舞台。

她在舞台上跳舞，时而曼妙多情，时而热情奔放，动作之灵活，丝毫不受肥胖身材的限制。她的舞姿，为她赢来了一阵又一阵的掌声。

眉笑虽然知道小娆喜欢跳舞，却从未看过，所以原不知道，她跳得竟是如此之好。她热切地鼓掌，笑容满面地迎接善舞女孩的回来。她说：“小娆，你跳得好棒喔！”

“多谢！多谢！”小娆双臂展开，弯身做了一个谢礼姿势，然后坐回吧台旁，喝了一口饮料，开始怂恿眉笑，“哎笑笑，你也上去露一手吧！”

“我？我舞跳得不好嗳！”

“那你唱歌也行啊！”小娆做猛悟状，“哦，我还没有听过你唱歌呐！不过，我觉得你的嗓音这么好听，唱起歌来也一定很好听！去吧，笑笑！”

她只是很单纯地想要把眉笑推上舞台，她以为这样能够令眉笑开心，她以为，世间人的心中，对做出头鸟，对在万众瞩目之下绽放光彩，对出人头地，都是十分地想要。

或者说，此时此刻的她，被自己刚刚的兴奋冲昏了头，不然，她怎会看不到眉笑眼中愈来愈重的迷茫，怎会感觉不到眉笑的身体对这种推动的抗拒呢。

眉笑已然站在舞台之上。

舞台上灯光微微地打着，只是让她的身姿呈现在大家的眼里。

因为台上台下的光亮度并无很大的悬殊，所以，她能够看清楚，在舞台之下，那么多的人在注视着她，带着笑容。她甚至能够看到远处的小娆正向她挥舞着双臂为她加油。

她深呼吸了一次，握紧了麦克风……

时间，是晚上八点五十分。

晚上八点。

万俟峻走进家门。

今天是最后一天，又是空等。

他将外套和公文包随便往一旁一扔，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把头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双眼。

颓然的气氛，萦绕着他的全身。

但是，几乎是在一个瞬间，他陡然睁开了双眼。

他蓦然想起了那幅画。他从未仔细研究过。而在此时此刻，他却异常地想要好好地看看它。

他起身，把画从柜子里取出来，揭去覆盖的黑布。

他把画立放在客厅里，自己坐在沙发上。

他的打量，全神贯注。

他的打量，迅速变成了凝视。

他蓦地觉得，画中的女孩，他似乎见过，甚至相当熟悉。但是，在他认识的女子之中，并没有谁拥有如此长的黑发。

那么长的头发若是铺开来，也许能够将她的整个背部覆盖了吧，他想。

整幅画，没有一个文字。即使是气质清绝的女孩轮廓，也不过是寥寥数笔。

他想，画她的人必定是十分了解她的人，所以能够准确地把握好了，然后下笔如神。

他蓦地很羡慕，又微微地莫名地嫉妒。

他凝视了很久。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仿佛是电光石火，仿佛有一道闪电贯注了他的全身。他猛然立起身，震惊地走近那幅画。

他拿起那块黑布，遮住女孩肩部以下的头发……

他下意识捂住了嘴巴。

那黑布陡然滑落。

他的呆怔如火如荼。

五分钟，他呆怔了五分钟。

然后，他双手颤抖着，拿过手机呼出一个号码。

通了。对方尚未发出声来，他就急切地说：“笑笑，我忽然发现，那幅画中的女孩好象就是——”

“万俟代理总裁，我不是笑笑喔！”

小娆欢快的声音，逼得他把话咽下去。

然后，小娆的下一句话，把他再次甩进了如火如荼的呆怔之中。

“我们在本城最大的pub里，笑笑正在台上唱歌呐！笑笑唱歌好好听喔！您听听！”

他听到了。

然后，又仿佛是电光石火，又仿佛有一道闪电贯注了他的全身。

他蓦然握不住手机。

他不知道自己怎会如此愚钝。

他在外面千方百计地寻找，却没想到，他最想要的，最期待的，早已成为他的梦想的，其实就在他的身边。

那一句话，那么痛地砸在他的心上：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疯一样地，狂一样地，冲出了家门。

22、记忆复苏

晚上八点五十一分。

眉笑的声音，已飞翔在pub的天地里。

她唱的，是非常简单却十分悠扬的小调。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它，只是，一开口，就是它。

但是，就是这样的小调，征服了pub里的所有人。那些原本热情高涨欢呼跳跃的人们，已经变得安静而沉醉。

灯光师很善心，他只是想要让这个拥有美好声音的女孩光亮地出现在大家的眼中，所以，他打亮了所有的灯光。

那么多的几乎无数的灯光明亮如昼，全部照射到她的身上。

歌声，蓦地停了。

歌唱的人，呆了，怔了。

仿佛是电光石火，仿佛有一道闪电贯注了她的全身。

她的呆怔如火如荼。

她站在明亮的舞台上，握紧了麦克风，睁大了眼睛。

她的眼中所见，并不是pub里的光亮，和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她的眼前，是那一晚。

那一晚的灯光灼热毒辣，那一晚的舞台广阔宽大，那一晚的后台幽深寂静。似乎和往常并没有任何的不同，可是，站在舞台中央的人，那正在歌唱的人，却在突然的一个瞬间，把台下所有的人，都震得呆愣住了。谁又能想得到呢……只不过提高了一个八度……

麦克风忽然坠地。

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紧紧抱住自己的头。

头痛，已经达到了极致。

而那些破碎的画面，就在如此头痛的伴随下堆积在一起，越来越清晰。

她努力地看，努力地想，努力地问自己：为什么执意地登上舞台，为什么要提高一个八度……

晚上八点五十三分。

眉笑疯狂地冲出了pub。

她漫无目的地奔跑，异常地疯狂。

街道上，车辆如水流。

她冲到了道路中央。

她的身还在这个时空里，但她的魂正飘悠在过去那一年的岁月里。

她仰着脸，望着苍穹。

她的眼中还残存着迷茫。

她不知道痛楚何时会结束，不明白那些清晰的画面为何杂乱地堆积在她的脑海里，不知道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到底去了哪里，是否还会回到她的身边……

闪电，竟真的来了。

晴朗的白昼，落雨的黑夜。

是暴雨。是强烈的闪电。是震耳欲聋的雷鸣。是她的内心最痛楚的呼唤与哀号。

她接纳了雷鸣，让其震醒了曾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的耳朵。她接纳了闪电，允其贯穿自己的身体。她接纳了暴雨，任其淋洗去这两年来混沌的遗忘。

那两道光亮照射到她的身上，越来越近。

她看不到，也听不到。

所以，她飞起来了。

头痛骤然消失。遗忘彻底结束。然后，她落地。

她的眼眶中蓄满了晶莹的泪，无比清亮地映照着那一年被迫失去的记忆。

她在昏厥前，望着苍穹，凄厉地却无声地呼唤着一个名字。

她在昏厥前，蓦然侧头去寻，只因为那一声对她名字的呼唤是那么地熟悉，她以为他是弋飞……

交通堵塞。

小娆惊恐地站在一旁动弹不得。

万俟狂奔过来，抱起众人圈围之中的眉笑。

但是，她已感知不到他身体的温暖，已不知道他的惊恐有多深重，不知道他的心正承受着烈火的炙烤、寒雪的冰冻。她紧闭双眼，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可是，她只是无法感知这个时空之中的他。

两年前的记忆，已经鲜活地在她的内心重生。不，它从未死去，她从未将它遗忘。她只是把它深埋在内心深处，用一层层坚固的冰包裹着压制着。而就在今晚，坚冰终于融化。

所以，即使是在昏厥之中，她的眼角仍然溢出了泪。

那些晶莹的泪珠串串连连，都闪烁着同一个名字：弋飞，弋飞，弋飞……

第 4 部分

23、回忆之一

眉笑第一次走进大学校园的时候，弋飞正将一桶海蓝色的颜料，泼向巨大的白色宣传板。然后，他将颜料桶随意地扔去，侧过头来，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那挑染成银白色的过耳长发在风中飘摇……

她的心，就在那一刻怦然而动。

那时候，校园的天空清亮，校园里青翠流丽，那长长的林荫道，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那个黄昏，她走在寥寥数人的林荫道上，默默地望着那个开着敞篷跑车从她身旁急驰而过的人。她望着早已熟悉的背影，望着他扭回头来长时间地看向她。仅此而已。

失望在所难免。她知道，得到他的宠爱，真的是一种奢望。

谁都知道，弋飞，是整个学校的宠儿。不仅仅是因为他是这所私立贵族学校董事会主席的独子。他握着一支画笔，仿佛是拥有了鬼斧神工。

美术学院里雀跃为他充当人体模特的女孩儿，似乎比她的头发还要多。他的画夹、他的画笔、他的颜料、他额头上的汗水，甚至他吐出口的口香糖，都有人殷勤的代劳着，而他要做的，仅仅是肆意的挥毫，然后，张开薄薄的嘴唇，含住纤纤玉手递近前的红艳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