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时候，她通常正坐在教室里靠着窗户的位子上，望着楼下远处湖边的这样的风景。

那个湖。

湖水清澈见底，岸边静静地立着一块天然的巨石。石上三个字：淡然湖。字体飘逸而苍劲。

湖的对岸，就是音乐学院的办公大楼。

大楼正门接有长长的阶梯，阶梯两侧是两块花圃，花圃里花色种类繁多，花圃的外围是廖若星辰的树木。高大几近参天的古树，绿叶繁盛，枝干强硬。

其中本有一棵，树干稍微弯曲，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形。——弋飞最喜欢斜靠着这棵树。

他靠着的时候，两个小指分别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一双手掌微微倾斜向上，头微微地昂着，眼睛迎着暖暖的阳光，只开了一条缝，和煦的风吹动他银白色的发丝……

音乐学院的院长，是一位美丽的雍容高贵的女士。她是弋飞的母亲。所以，弋飞可以在她的办公室随心所欲，包括慵懒地坐在沙发上，慵懒地翻着一本曲谱，慵懒地抬头瞥眉笑一眼。

那时候，眉笑以一个大一新生的身份，被院长召见。只因为，她拥有着无与伦比的美好嗓音，所以被选中了，代表学校去参加市级音乐大赛。

她并未令院长失望，令学校失望。她美好的嗓音征服了所有的评委，她捧着一只金杯回到了学校。

然后，她听到了那一句话。

她走下学校礼堂里的那个舞台的时候，遭遇了弋飞的拦截。

她抬头凝视着他，听见那一句话从他薄薄的嘴唇里轻吐出来：双眉笑，你眼里淡淡的忧伤，让我心疼……

从此，他的身边只有她。

他拉着她的手，欢快地飞奔在校园里。他们的欢笑，令无数女生嫉妒与愤恨。

他甚至，亲手，用一枚尖细尖细的针，在她的左手腕内侧，细细地刺上了一株紫罗兰。

他偏爱紫罗兰，痴迷紫罗兰，把紫罗兰看做是自己的生命之花。所以，他是把自己的生命刻在了她的身上。

24、回忆之二

弋飞曾经说过：笑笑，你无比美好的纯净嗓音能够征服整个人间，当然，也征服了我。我永远都只爱你一个，我要娶你，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的话说过没多久，眉笑就被他的母亲叫到了办公室。

那雍容高贵的院长告诉她，他们家是名门望族，所以，他将来的妻子也必定要出自名门望族，而她不过是一个来自异乡的小家碧玉。

院长要让她明白，他和她的交往不过是一场游戏，她绝对进不了他们弋家的门。

她明白了。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所以，当他拉着她，奔到音乐学校的大门口，当着来来往往的师生们的面，深情地吻她的时候，她会紧紧地抱住他，热切地回应他。

她自然也知道，他是在用行动向整个学校宣告她的存在，他是在向他的母亲示威。

但是，他渐渐地不快乐。她知道，他要承受来自家族的施压。她想要分担，却无能为力。

他曾经说过：笑笑，你的纯净嗓音绝对不可以被埋没，你一定要让更多的人听到你的声音。

这话说过没几天，他又说了另一句话：我们，分手吧。

她凝视了他很久，问：你还爱我吗？

他不回答，只是缓缓地背过身去，一步步离开她的视线。

然后，她收到无数次的邀请，她频繁地出现在各种重要的公开场合。她凭靠着自己无比纯净的嗓音，迅速地征服了这座城市。她迅速地成为整个音乐学院里最为出色的学生。

但是，不在歌唱的时候，她不再愿意多说一个字。即使当经过身边的喜欢她的校友们都对她说着“你好，眉笑”的时候，她也只是恬静地微笑。但，她的微笑总有停顿的时候。那样的时候，通常都是短暂的，因为弋飞的目光总会随着他的人，迅疾地撤离。

有一天，她碰到他，在深夜的静园里。无声的凝视，长久地持续。然后，他蓦地揽她入怀，紧紧地抱住她。她能够感觉到他的害怕，害怕稍一放松，她就离开了他的怀抱，从此劳燕分飞。

他说：笑笑，我好累……

她说：弋飞，以后开车，不要开得那么快……

他没有答应。他仍然想要把跑车变成刚刚蹦出枪筒的子弹。他是如此地热爱疾速的奔驰，甚至没有出席她的那次演出。

那次演出，只要通过了，她就能成为本校一级音乐教授的首座弟子。她为了这次演出，做了充分的准备，甚至，她为了突破自己，而擅自将那段旋律提高了一个八度。但其实，那段旋律已经相当完美了，任何的改变都是某种摧毁。可是，她已做了决定，她相信自己能够完美地唱出来。

而当她站在舞台上刚唱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台下所有的人都惊了，包括那位教授。他甚至按捺不住地站起了身。

只是，开了弓，就没有回头的箭。她在众人的震惊之中，迅速地朝着那个尖峰迈进。

可是，她的内心深处那似乎最为坚固却又似乎最易颤抖的部分，竟然猛烈地疼痛起来。她相信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突破自己的愿望就要成真之前的紧张，但是，她却不知道是为什么。她依然向着那个尖峰，勇敢地迈进。

然后，她听到了破裂的声音。

25、回忆之三

似乎就是在一个瞬间，有某种东西破裂了，好比一袭华丽的锦帛突然被狠狠地撕裂，好比在一片蔚蓝的天空里蓦然出现了一道刺目的闪电，又好比娇嫩白皙的肌肤猛然被锋利的刀刃划上了一道永难抹去的裂痕。

她不由地停止了歌唱，却茫然地站在原地，望着本来眩目而在此刻已令她感到苍茫的漂亮舞台。

一直到从音乐里从歌唱里回到现实里回到灯光灼热的舞台上，一直到看见伴奏的乐团怔了，看到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里全是令人恐惧的死寂，她才真切地意识到，刚刚那破裂的声音，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她万万没想到，不过一个八度，竟使她原本万分纯净的嗓音破裂了。

破裂，意味着毁灭。

她站在舞台中央，感到了一种悲切的绝望，感到心底深处有一个泛着苍白颜色的小点正在逐渐地扩大。

她死死地抓住麦克风，可是，她的灵魂却早已飘向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那个地方是模糊的，正躺在那个地方的人是模糊的，那个地方的颜色也是模糊的。她不明白。她要紧急思考的，不应该是怎样应付目前的处境吗？整个伴奏的乐团在等着她的解释，台下的教授也在等着她的解释，可是，她却任由自己的心绪飘走了。

然后，她蓦地望向坐在观众席前排的院长。

她知道，就在刚刚的瞬间，院长同样遭受着一种莫名的刺痛，一种莫名的恐慌，一种迅速地向顶峰窜去的绝望。因为，院长也正以同样的神情望着她。

数小时后，她们都知道了。

就在她将自己的纯净嗓音毁灭的同时，爱玩恶作剧的上帝用一根手指，轻轻地引导弋飞，将自己漂亮的跑车，疾速地驶离高速公路上正确的轨迹，然后冲断护栏，坠下险峻的悬崖……

飞了。车飞了。人也飞了，从此飞向遥远的天国，再也没有回来。

古树迅速枯死，绿叶猖獗地凋落纷飞，整个学校寒雪纷飞，他的画室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枯坟。

她打开了枯坟的门，走进去，走进他遗留的世界里。

一副副的画架凌乱地站在那里，各式各样的画笔随处可见。似乎简单，似乎繁杂。她穿越过去，走到那扇门外。那是画室的内间，曾经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包括她。

门上，是纯净的颜色，不，是泛着耀眼的苍白的白色。那样的苍白却又十分地纯正，纯正得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空旷的空间，四周摆放着无数副巨幅的画架。蒙着白布的画架，在整个房间里排成了一个圆，一个有着缺口的圆，而她就站在这个缺口上。她伸出右手揭开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袭白布。

她呆了，因为印入她的眼帘的，竟然是她自己的肖像。

纯白的纸张上，黑色线条的人儿。弋飞轻淡的几笔，甚至都不用任何的颜料，却已经把她的形神都描绘出来了。那是她站在学校的大门口仰首以望的模样。

走进大学校园的第一天，她站在学校的大门口，看见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大男孩。他正把一桶漂亮的色彩泼向一个巨大的宣传板。

——她看见自己专注的眼眸里是深切的遥望与希冀，看见的时候，心在微微地颤动。

她走向下一副画架。

26、回忆之四

下一副画架。

揭开白布看到的，竟然依旧是她的肖像，只是地点改变了，表情也改变了。那个地点是音乐学院院长的办公室。那是她和他第一次的正式见面，尽管他只是慵懒地扫了她一眼。

第三幅上，有两个身影。是他在舞台下拦截她的情景。她还仿佛听到他温柔的声音，致命地吸引她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里所有的画架上都是她或者她和他的肖像？他什么时候把她的模样，把她轻细的笑、微皱的眉、晶莹的泪珠，把她所有的所有都描绘出来的？

最后的一副画架上，竟是空白。

一张空白的纸，泛着苍白颜色的白纸。

她蓦然地回头去看那同样泛着苍白颜色的门。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画下这么多的肖像，更不知道他让这最后一张画纸空白着是什么意思。但是，当她无意识地伸手将那张空白着的画纸从画架上取下来之后，她却发现，原来，她深爱着的人竟是绝顶地诡谲，原来她和他还有着某种心意相通。

——画纸的下面，竟然是一面锃亮的镜子。比画纸小了一圈的镜子藏在画架上，却才是真正的能够解惑的。镜子里反射出来的是画纸的背面，背面上并不是一如正面的空白，那上面有文字。他行云流水般的字体，在画纸上呈现的时候，是和他作画的时候一样的随意洒脱：笑笑，对不起……

是，他是对不起她。他不仅连最后一面都没有给她，还留下一室的画像让她揣度。

她跨步过去，把第一张画纸揭下来。背面同样有字：笑笑，这是我初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仰着头望着我。那时候，我刚刚用颜料泼出一个随洒的形状，然后笑着侧头想问同学如何，却发现了你。你在仰望。纯净的仰望里，充满着希冀、向往与极淡极淡的忧伤。这竟是那么动人的仰望……笑笑，是第一次，弋飞的心动了，因为这样一个陌生女孩的仰望。当然，我很清楚，你那么专注地望着的人，是我。

她揭去下一张，去看它的背面：笑笑，你双眸里的那淡淡的忧伤，让我心疼。我愿意用我的拥抱与承诺，从此呵护你，不让你有任何的哀伤。

她去翻看所有画像的背面：

笑笑，原来你竟拥有着一副罕见的纯净嗓音。我才真正地懂得，为什么我的母亲会一再地在家里提起你这个新生，尽管自从知道我想要结识你的那一刻起，她就永远地把“喜欢”从你身上撤除了……她怕，从来都不曾这样的怕，怕她唯一的宝贝儿子，会义无返顾地爱上这个拥有着一副纯净的嗓音却又天生忧伤的灰姑娘……

笑笑，弋飞动了真情，但他是个好孩子，不忍心伤害自己最亲的人……所以，他不得不选择分手。

弋飞的母亲，从此都不曾想过，会有那么一日，她捧在掌心里呵疼着的心肝宝贝，会因为一个灰姑娘而抑郁寡欢。她本来以为，她的儿子，是决不会爱上别人的，也因此，她会答应儿子的请求，帮助你在音乐的道路上走得更远。她为你提供更多的演出机会，为你在一级音乐教授的面前说尽好话，唯一的条件，就是我要永远地留在她的身边……

没有人知道，弋飞在令自己的爱人伤心的同时，偷偷地在自己的画室内间里，摆上了一室的画架。他用自己的画笔，记录自己真挚的爱情。他甚至把门都用了纯洁的白色颜料来涂抹。他想以此来代替自己纯净的爱人，却不料，颜料涂抹上了，却泛着深沉的苍白颜色。去不掉，怎么涂抹都去不掉。但，他固执地偏信着这种“代替”。他甚至都不是太清楚自己这样做的后果。他只是长久地把自己锁在这个禁止外人进入的空间里，为自己的爱人作画。……

27、回忆之五

笑笑，弋飞让你伤心的同时，自己的心也在痛着。

笑笑，我的爱人，因为爱而要遭遇悲伤的纯净女孩，我伤害了你，却不能亲口告诉你真相。不是不愿意……笑笑，请相信，不是因为不愿意……

笑笑，明天是决定你能否成为一级音乐教授的弟子的日子。今晚，我画了你的背影。这是最后一幅，因为我自知，我已经再也画不出了。很多人都以为弋飞拥有着绝佳的绘画天赋，弋飞必定会成为艺术界又一朵耀眼的奇葩，弋飞自己也这么认为。可是，在今晚，弋飞却感到了艺术生命的枯竭。

原来，所有的人都错了，原来弋飞的天赋异禀竟会如此迅速地枯竭，甚至在他还没有画出震撼这个世界的作品的时候就已经枯竭了。弋飞最后的作品，只有这些了。弋飞过去二十年的努力，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室爱人的肖像。除了这些，弋飞以前所有的画作，都是练笔，都是信笔涂鸦。……

笑笑，如果我哪一天不在你身边了，你一定要好好地健康地活着，你要将弋飞彻底地从记忆之中抹去。你要用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