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的遗忘,证明你有足够独立生存的能力。笑笑,这是弋飞的遗愿……笑笑,我爱你,弋飞爱你……
笑笑,对不起……
眉笑重又走到最后一副画架旁边的时候,泪水已经如海决堤。
她深爱的人,原来早已计划了自己的死亡。
可是,他究竟为什么要选择放弃生命?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他的母亲也不能。因为,之前尚且雍容华贵风韵犹存的院长,竟会在一夕之间迅速地衰老。
刚刚,似乎就在刚刚,还是那么乌黑靓丽的一头青丝,竟然已经变成了刺目的银白色;就在刚刚还是那么闪动着青春色彩美丽风情的精致面容,竟然已经满布皱纹;就在刚刚还是那么地顾盼神飞的双眸,竟然已是黯淡无光风华逝去;就在刚刚还是那么活力纷飞的细腻肌肤,竟然已经枯缩失水形如枯槁……
一位中年丧子的母亲,一位从此失去天伦之乐的可怜女人。她所拥有着的爱的深度,谁可以衡量估测?
她无法不震惊。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为弋飞付出最多的,因为他的死去而最是悲痛的,不是曾经自称最是深爱他的双眉笑。
爱,如果撇去性质,只就深度而言,没有人能够匹配得上他的母亲。深切的母爱,沉痛的母亲。尽管这种母爱已经变了形,已经成了诅咒的筹码。她才真正地明白,所谓的门当户对,不过是一种掩饰。
她只带走了一幅画,弋飞最后的作品。画上,是她的背影。
她走的时候,整个学校仍然披戴着刺目的白色。
她会遵照他的话,好好地,健康地活着。但是,她不会将他遗忘。他会永远地驻在她的内心深处,她要把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都刻在心里。
可是,她伤心欲绝。她不能控制泪水的流淌,不能左右自己的双腿走进机场外那飞驰的车流。
她看到那辆巨大的车快速地驶向自己,然后,她在听到一声仓皇的呼唤之后而猛然转头去看的时候,发现父亲正疾速地奔向她。
她笑着,迎着那辆卡车狂奔去……
那幅画,从她的手中飘飞,从此,沦落在世间。
28、遗忘
周一上午九点,kins中国高层会议。
万俟峻向大家宣布,他已经找到了纯净声音,但要她现身,还要一些时日,所以,他要推迟新款手机的制造。
苍茫的白色世界里,眉笑泪流满面地醒来。
她想,她必定是睡了很久。撞人的车是那样地巨大,可她却未能遂愿。
她伸手去抓,却抓个空无。她说,弋飞,对不起。她丢了他留给她的唯一的一份纪念。
她起身,发现自己的身体除了腿有些疼痛之外,竟无大碍。她戚戚地想,为什么。
她扯了扯病服,穿上软软的拖鞋,走出了空旷的单人病房。
她缓缓地走,身躯有些摇晃。她拒绝了经过的护士的搀扶,径自走到医院的院落里。
医院的道路清朗明亮,大片大片的绿色清新着空气。她一时还分不清楚是哪家医院,但却知道,必定是在自己出生成长的城市里。她只是还想不通,为什么没见到爸爸妈妈。
她站定了,仰望苍穹,看见太阳正从东方走向南方。
她希望太阳快些落下西方,她想看到满布星辰的夜空,她想在那些闪亮的星星中寻找他的踪影。于是,她一动不动地仰望着。
许久之后,一声温柔的呼唤响在她的身后。
她想,那是个陌生的声音,一定不是在唤她。所以,她依旧一动不动地仰望着苍穹。
似乎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近她。
她想,也许是爸爸吧,那么高大的感觉很像。她想低回头来,看爸爸一眼,告诉他她虽然出了车祸却竟安然无恙。但是,她却发现,因为仰得太久,脖子竟已十分僵硬了。
然后,一双温暖的大手接触到了她。一只握住她的下巴,一只握住她的后脑勺,然后轻缓地把她的头扳正了。
她看到了他。他的笑容温柔,眼眸里是深切的爱惜与心疼。明明并不认识,她却觉得很熟悉。
她淡然地一笑,轻轻地一点头,然后缓缓地转身走开。
刚走出两步,就听到一声带着惊讶的呼唤:“笑笑!”
她有些错愕地回头,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万俟峻大惊:“我是万俟啊!”
“万俟?”眉笑皱着眉头,“万俟是谁?我不认识啊!”
万俟峻疾步奔到她的身边,双手抓住了眉笑的胳臂,有些仓皇地说:“笑笑,这个玩笑开不得的!”
“你抓疼我了!”眉笑狠狠地甩开他的手,有些生气,“谁跟你开玩笑!你这人很奇怪嗳!”
万俟峻惊愣在原地。
而眉笑又瞪了他一眼,竟径自离去。
刚走数步,就看见一个与她一般清瘦的身影急急地向她奔来。她急忙伸展双臂,抱住对方,问:“妈妈,您去哪了?”
“妈妈刚刚离开了一下,回来就看不到你了。吓死妈妈了!”
眉笑带着些许委屈地瞥了一眼万俟峻,说:“妈妈,那个人好奇怪,不知道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又抓得我好疼!”
左崖震惊地看一眼万俟峻,小心翼翼地问:“笑笑,你不认识他?他是万俟啊!”
眉笑疑惑地看着妈妈:“妈妈认识他?!那他到底是谁?”
“我是——”
万俟峻心急的插话,却看见左崖向他挥手示意,他只好住了口。
左崖顿了顿,问:“笑笑,你今年多大?”
眉笑不由失笑:“妈妈糊涂了?我今年十九岁啊!”
左崖的震惊里,增添了无比的心疼。她的女儿再次记得了深沉的悲伤,却忘记了单纯的快乐。
她看向万俟峻,看见他的震惊、茫然与哀痛。她正要说些什么,却忽地听到女儿的问话。
“怎么不见爸爸?他出外演出了吗?可是,我记得我在撞车前好象看到过他的啊!”
左崖的心,好疼。她又何尝不想,他是以音乐家的身份受邀演出去了呢。
她勉强地笑了一下,说:“你爸爸本来要等你醒来的,但是团里催得紧,而且医生说你也没什么事,所以他就先随团走了。你还记不记得,前些时候他们乐团接到通知,要去国外演出的?”
“哦,我知道。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是巡回演出,时间会长些,可能一两个月吧。”
左崖的谎言,眉笑丝毫没有怀疑。她“哦”了一声,然后径自拉着妈妈走向病房。
左崖望一眼万俟峻,歉意地一笑。
29、与画重逢
眉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很不喜欢医院,她只想快些离开,所以不顾医生要她留院观察的建议,坚持出了院。
城市的面貌有些变化,她并未感到奇怪。她到另外一座城市念书,一年来,也不过是寒暑假回来看看。
家里并无变化。即使是过了两年,左崖也不曾改变过丝毫。她尽自己所能,让丈夫的气息留得更长久一些。
眉笑有些累,于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
左崖这两天一直未能安睡,于是草草吃了午餐,又吩咐了女儿几句,就去了卧房补眠。
但是,她在睡梦中突然听到一声尖叫。
她忽地想起了什么,慌慌地奔到客厅,却见女儿的面前摆着前几天的报纸。她慌张地奔过去,一把抓住报纸藏在身后。
但是,眉笑迅疾地去查看电话,去打开手机。然后,她惊恐地问:“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上面的日期都是零五年?难道我竟在医院沉睡了足足两年吗?”
左崖不知道该怎么隐瞒。她原本只是不忍心让女儿再次承受失去父亲的哀痛。她选择沉默。
“妈妈,您说话啊!”眉笑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心地问,“您今天说爸爸去国外演出了,是真的吧?”
“……”
“可是,那怎么说得通呢?他们乐团接到演出通知,是在我出车祸前几天的时候,而今天您又说他们刚刚走……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左崖忽然力量尽失,不由把报纸一扔,坐在沙发上。
眉笑慌张地蹲在妈妈的面前,不停地追问:“妈妈,您不要这样,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爸爸呢?爸爸到底去哪里了?”
门铃突然响起。
左崖急忙奔去开门。她一见到门外的人,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抓住他的胳臂,把他扯进来。
眉笑立时奔他而来:“我认得你,你是那个万俟!那么,请你告诉我,现在明明是零三年,可是为什么报纸上电话上的日期都是零五年?”
万俟峻望一眼左崖,镇静地说:“不,现在是零五年,不是零三年。”
“万俟!”左崖惊慌地想要制止。
但是,万俟峻却看着她说:“我不知道她怎会突然忘掉了我,只记得自己十九岁以前的事情,但这是她自己的经历,她有权利知道,也必须知道。”
左崖看见万俟峻面容冷冽,有些惊讶。
“我坚持。况且,您根本不能自圆其说。”万俟峻说,“请您坐在一旁,一切都交给我。”
左崖无奈地放弃。
万俟峻面对眉笑,径直将手中的画擎到她的眼前:“你还记得这个吗?”
他只是想让这幅画成为突破口。他并不曾料到,她在看到这画的时候,眼中的疑惑竟迅疾地变成了痛楚。
“它!它怎会在你手里?”
她原本以为它必定回不到她的身边了,甚至,它的框也许早被车辆碾碎了,它也变成了破纸。可是,此时此刻,它竟完整地出现在她的眼睛里,尽管只是画框换了。
“你认得它?”万俟峻大喜,“那你还记起了什么?你知不知道画中的女孩其实就是你?”
“我自然知道。”眉笑抚摩着画,眼眸中是深沉的悲伤,“这是弋飞留给我的唯一的纪念,我怎会不认得。”
她的话,打碎了万俟峻的喜悦。
“谢谢你帮我找到了它。”
说罢,她竟是连一眼都不看万俟峻,就抱住了画走向自己的卧房。
万俟峻愣怔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进了卧房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地只剩下呼吸声。
万俟峻终于开口问:“笑笑她,到底遭遇过什么?”
左崖的眼中,沉重地疼痛。
30、永记
卧房里,眉笑怀抱着画,背抵着门。心在刺痛,泪流满面。
房外,妈妈在说话。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将她和弋飞的事,告诉一个陌生人。她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自己竟无意去阻止。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剪掉了长发。画中的自己,看不到真正的面容。
她挪移脚步,卧在床上,怀里依旧抱着画。泪流得太多,心痛得太久,她累了,于是缓缓地睡去。
恍惚中,她感觉到,仿佛有温暖的气息吹拂着她,又仿佛有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摩着她的面容。她喃喃地呼唤:“……弋飞……”
万俟峻的手,一顿。难道在她如今的记忆里,没有丝毫他万俟峻的痕迹了吗?
她终于醒来。
她缓缓地眨着眼睛,看着眼前似乎熟悉的人,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深爱你的人。在你恢复两年前的那段记忆之前,你是我的女朋友。”万俟峻说。
眉笑的眼中,是些微的不安与躲闪:“对不起,我忘了。”
“不,你没有忘记。”万俟峻淡然地笑,温柔地说,“只因为那年的记忆回来的时候汹涌如海,几乎完全浸润了你原本就十分脆弱的心灵,同时也压盖了我和你细水长流般的感情。笑笑,请相信,我不是陌生人。”
但是,她却望着他,摇摇头。
万俟峻眼中的温柔,愈发深厚:“那么,你会不会拒绝一个陌生男人的怀抱?”
眉笑微微地愣怔,望着说这话的人,嘴唇抿得紧紧,身体向后退的举动十分地轻微。
万俟峻一笑,伸展着修长的双臂,将她抱入怀中。他的怀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又热切。然后,他柔声说:“你看,你的身体,和我的是如此地亲切。”
眉笑不能承受强烈的愣怔,索性闭上了双眼。而更令她愣怔的是,她竟渴望他抱得更紧些,竟想从他的身上汲取大量的温暖。
许久之后,万俟峻问:“你睡着了吗?”
“没有。”眉笑细声地答。
万俟峻温柔地笑,动了动臂膀,又抱紧了她。
动作虽然细微,却惊动了她淡漫的假寐。她睁开眼睛,抬头望着他,问:“我爸爸到底去哪里了?”
万俟峻顿了顿,说:“他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明天,我带你去看他。”
她用十分疑惑的眼神望着他。
他愈发地抱紧了她。
万俟峻的车停下。
他先下了车,然后转到后方,打开了后车门,向坐在车里的眉笑伸出了手。
眉笑顿了顿,看了万俟峻一眼,把手递给了他。
车门在她身后响响地关闭。
她紧握着万俟峻的手,抬头打量着面前青葱的山。
只一眼,她的心就陡地一紧,眼里的愣怔如火如荼。
那是一座公墓。
万俟峻揽住她的腰,扶着她一步步走上山。
那一块块白色的碑,苍凉得可怕。
他们停下。
那碑上的三个字,像三道闪电,又像三把重锤。
她仓皇地想,双一界这三个字,不是只会出现在电视里报纸上和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