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城：不归路

作者：萧韩

第 1 部分

殇城：不归路（1）

上篇寻路——灵犀一点

1.成功并不是万能良药，对一些伤它没有任何疗效。

城市的钟楼“铛……铛”响了两声，那些尚未熟睡的人都会习惯性地翻下身，脑子里立刻浮出一条信息：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在这个美国西部城市，即使是这家最豪华的酒店，大厅里也已经看不到喧嚣的人迹，只有几个工作人员，还在无精打采地值班。总台里的墙壁上镶嵌着一块醒目的电子日历板，上面的数字像是一只只眼睛，深邃而又犀利地显示今天已是200x年12月19日。

夜，如同沉睡中的婴儿般宁静，甚至连稍微沉重的鼾息声都不会发出。在这个灯红酒绿的花花都市，人，也是肉身不是机器，他们也需要足够的时间去休息，也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清醒时会有旺盛的精力。酒店里的观光电梯在徐徐地上上下下，零星散乱出现的夜归人都在加快他们的步伐，这种时候，还有什么能比美美的睡上一觉更充满诱惑？

豪华的五星级酒店，一晚上六百美元的房间，宽敞舒适的大床，躺在上面会是一种什么感觉？每个人的答案肯定有所不同，魏辰星的回答却只有两个字：失眠。在身心俱已疲惫，在翻来覆去已经几个时辰，如果还是无法入睡，那毫无疑问就是失眠。

房间的中央空调出口在徐徐送着暖风，魏辰星的心情就像这融融的暖意，在激情盎然中带着丝丝躁动。每次他闭上眼睛，总是进入不到梦乡，而是进入一些往事，就仿佛有一种磁力在吸引。那些事、那些人，蓦然间就全部涌进脑海，一段段、一幕幕，随着眼睑的落下，屏幕也随即挂起，如同定好程序的影霸播放器，不需要按“play”键，会自己搜索碟片自动上演。

他想，今夜或许无法入眠。往事就像一片沙滩，走过的每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那道曲曲折折的痕迹，记录下你一生中所有的坎坷与奋斗，也会时时刻刻提醒你，岁月中有些伤口永远也不能愈合，永远都是刻骨铭心的痛楚。如同缝过针的伤口，永远都会留有一个疤，而旁边的那些针眼，就像一种种基因不同的病毒，种植进你的身体里，吞噬着你的思维，谁也不知道会在哪一天突然发作，谁也无法预知发作时会是怎样一种结果，失眠抑或失态。

魏辰星不得不从床上坐了起来，如果睡不着，躺着与坐着或者站立相比，是一种折磨。为避开这种折磨，魏辰星不得不让身体选择另一种存在方式，他走下了床。虽然住在这个房间，但他还没有来得及细看，这种级别的房间，他还真的没见过，最多也就是到过三星级的酒店，而且还不是自己住。房间里奢华的装饰，让魏辰星惊诧不已，他根本不曾想过，自己真的会有这样一天，看着四下的摆设，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似乎太过奢侈。他不是个喜欢摆架子的人，房间对于他，只要有一种功能就足够，其它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走下床，干脆赤着脚，直接走在松软的地毯上，脚下还是轻飘飘的，如同早上刚下飞机时的感觉，仿佛梦游一般，他还是没有把时差倒过来。登上飞机的时候是傍晚，一路需要飞行二十几个小时，所以下机时还应该是在晚上。可当他迈出机舱时，并不灼热的阳光照了过来，竟然让他的眼睛有些刺痛，整个人也踉跄了一下，差点儿倒在云梯上，惊的空乘小姐直喊先生小心！

那一刻，魏辰星才相信，临行前大周的提醒完全有道理。大周告诉他，上了飞机后一定不要急于睡觉，至少要等十个小时之后，这样就能把时差倒过来，虽然开始受点儿罪，但总比以后更受罪要好。魏辰星在飞机上只坚持了两个小时，等大周所说的十个小时过去后，他正好从睡梦中醒来，剩下的时间只好在别人的微鼾中，静静地喝着咖啡，看着舱顶发呆。

酒店是组委会指定好的，不需要魏辰星操心，他一路随着别人直接进了酒店，甚至连身边的风景都没有心情留意，进入房间后倒头就睡。典礼是在当地时间的晚上举行，他有整个白天的时间睡觉。参加这个颁奖典礼对许多人来说梦寐以求，而以奖项候选人的身份来参加，更是每一个从事这个行业的人一生的心愿。无论什么时候，幸运永远都是少数，否则也就称不上幸运。在这廖若晨星的幸运者中，魏辰星无疑是更幸运的一个，十小时之后，世界电影界最隆重的颁奖典礼，将在这个都市的大剧院举行，而魏辰星的身份是五名最佳导演候选入围者之一。

那一幕还没有散去，魏辰星的脑子里，还清晰地印着那个镜头，当sande陈举起象征评审团最高大奖的小金人时，魏辰星根本就不敢相信这就是他执导的那部《不归路》，隐隐约约中他已经有了一种预感，另一个大奖也非他莫属，一般情况下，影片获最佳，导演自然也是最佳。硕大的显示屏还在反复播放影片中的镜头，每一幕都那么熟悉，每一幕也都是自己呕心沥血的结晶。于是在刹那间，魏辰星的身体开始发抖，当然不是因为寒冷，这种地方的中央空调效果自然不用怀疑，而且组织者也似乎故意将温度调得偏高，当然是为了照顾女士，她们的晚礼服都只是一种装饰品，根本起不到保暖的作用，为了让她们在就坐期间不至于浑身起鸡皮疙瘩，或者染上伤寒感冒之恙，温度高点儿也可以理解。这种环境下，穿着礼服的魏辰星当然不应该感到冷，事实上他也并不冷，走进来后他就觉得热，现在身上则更加地热，他知道他的颤抖是因为无法控制内心的激动。

几十年来，华人电影获得如此高的殊荣，这还是第一次，魏辰星并不是非常欣赏这个奖项，对他们的评选规则也颇有异议，但他看重它所代表的含义，那就是代表成功。很多人都说，如今的世界已不需要理性，所谓的客观、公正、责任都没有意义，重要的是世俗的看法，他们对任何事物的评价结果才能决定这个事物的最终地位。就像这个奖项，魏辰星就是再有异议，也无法否认它在业内所具有的权威性，如真理一样受到所有世俗的膜拜。魏辰星别无选择，他若想告诉别人自己确实才华非凡，就必须得到它的认同，他不知道这是他个人的悲哀，还是整个世界的悲哀。

sande陈已经拿着最佳影片的奖杯走下舞台，在下一个奖项即将来临之前，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似乎都在预测，片刻之后即将诞生的可以名垂电影史的导演会是谁？颁奖嘉宾已经走到台前，在几段幽默的对白后，音乐急促地响起，一个名字从嘉宾口中随即而出，全场先是一片沉静，继而是一阵潮水般的掌声，有些人甚至站了起来，他们都想好好看一看，这个几乎从来都没有在媒体上出过镜的陌生面孔。虽然进入候选人名单之后，有多家媒体对魏辰星做出介绍，但在圈内人的眼中，他仍然是个神秘的陌生人，能进入名单，就已经有些灰姑娘的味道。而在今天，灰姑娘的童话再度真实上演后，所有的人都不得不相信这个奇迹真的发生。

魏辰星已经走到窗前，他伸出手掀开窗帘，透过缝隙向外看去。房间是在酒店的最高几层，从这里几乎看不清地面上的任何东西，汽车如甲壳虫，行人如蚂蚁，只有那通明的灯光不受干扰，映照的整个大地如同白昼，大都市的繁华，早已举世闻名。他放下窗帘，又走到桌旁，桌上的一样东西在折射着光芒，显得无比灿烂，正是那座最佳导演的奖杯。

当很多人都站起来鼓掌看向他时，魏辰星才明白过来，刚才那个名字就是他，不是别人，是他——他是最佳导演。奇怪地是，那一刻他却突然平静下来，或许是刚才已经激动过，或许是他突然神经麻木。不是那种颓废的麻木，而是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依据惯例，获奖者要做简短的致辞，当他接过奖杯后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那位金发碧眼的漂亮美女在不住地向他使眼色。他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她，或许是在海报上，或许是在电视上，或许她是很有名气的模特或歌星，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站在这里当嘉宾，而且用一种羡慕的目光看着他，这本身就已经代表一种成功，一种满足。

所有的人都在沉默，他们似乎都在等候这位新任大师的经典致辞，长时间的沉默，魏辰星终于有了思维，他张开嘴，只说了一句话，是汉语，他并不会说英文。所有的人又在沉默，直到广播里传出解说员的翻译，这让许多人愣了一下，然后才是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其实魏辰星并没有说出什么经典的话语，至少和以前的许多致辞相比，既不幽默也不感人，而且非常通俗简单，他只说了一句，“我成功了！”

“我成功了！”

这句话又飘荡在魏辰星的耳边，仅仅四个字，张口就可以说出，可没有人会明白这四个字的份量，它既凝聚了魏辰星所有的情感，又代表了他复杂零乱的情绪。

每一个成功者在回首自己走过的路时，总是感慨万千几近声泪俱下，可旁听者的表现却往往缺乏足够的热情，表情中总是带着一种茫茫然和无动于衷。这其实也不能责怪听众，因为以他们的思维范畴确实难以理解，没有亲身经历，那份成功后的微妙心情，究竟是喜悦？还是忧伤？或许连当事人自己也说不清楚，更不要说旁观者。

魏辰星轻轻抚摸着奖杯，在他的手指下，冰滑的金属面突然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像是情人的脸。魏辰星不由地在心里问自己：这一刻真的很重要吗？为了这一天，他不知经过了多少漫长的等待，可在今天已然拥有时，他却发现突然间没有了方向。如果没有这一天，那结果又会怎样？现在有了这一天，过去的事情就能重新再走一遍，失去的就能够重新再挽回吗？

想到这些，魏辰星的心头又是一阵痛楚，还是以前那种一陈不变的痛楚，每每发作总令他难以自制。虽然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他的心境也已非昔比，可以坦然面对诸多变故，但有些事情还是无法抹杀，总是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如蚁附骨般地对你进行折磨。就如同他左手上的那处伤疤，无论如何掩饰，都无法改变没有无名指的事实。

是的，魏辰星又想起了她。在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除了爱情还能再有什么？曾经在你生命中占据重要位置的人，又怎么可能说有就有说没就没？就算时光已经流转很久，就算世事已经沧桑许多，一些东西还是如同那块海边屹立的石柱——海枯石不烂。忘记亦只能证明虚假，只会暴露那份感情的冲动和不贞，如果可以轻易抹去一个你曾经深爱的人在你心底留下的痕迹，那不是说明你的心理素质有多么出色，而是应该对你感情的真实表示怀疑。

所以直到今天，魏辰星依旧清晰地记着，第一次与花雨见面的情形。其实那一刻已经过去很久，久远得足以让皱纹爬满青春的容颜，之所以还能清楚地记着，魏辰星不得不承认，那完全是因为他的刻意。一些事情，如果在发生后很久你才又去想，即使你很努力，回忆也很可能会残缺不全。但如果在过去之后你马上就开始回忆，相信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片断，而如果从此以后，你又经常把这些片断从回忆里翻出来温习，那又怎么可能会不清晰呢？

花雨、花雨……一个魏辰星并不想再提起的名字，还是在心里默默又念了几遍，他无法否认第一次见到花雨时，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相信那就是缘分。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的生命开始进入到一个全新的阶段，只是那时他并没有觉察。

2.困境中的人总是喜欢回忆过去，因为那会让他们感到希望。

魏辰星感觉头脑有些发懵，来这个城市已经有一段时间，却感觉还是那样陌生。这里确实像许多人说的那样，机会遍地都是，大街小巷随处都可以看到招工广告，但他努力了很多次，却到现在也没找到属于自己的工作。魏辰星明白，问题不是有没有机会，而是有没有适合你的机会。

这已经是走过的第十几家单位，魏辰星确实记不清楚，他只记得所有的答复都一样，“对不起，你再到别处看看吧！”不同的是，有的面孔像冬天玻璃上的冰花，有的多少还能让人联想到春天。

还有别处吗？魏辰星抖开手里的《城市晨报》。报纸是早上买的，而且他已经反反复复看过好多遍，就连中缝的广告他都没有放过，应该没有内容会漏掉。自从来到这个城市，魏辰星就不断地购买报纸，报纸是一个城市的窗口，能够展示所有你希望知道的东西，到今天，他对这里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只是还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早上起床时，魏辰星的精神还很饱满，他在城郊找了一家旅馆，虽然条件很破旧，但是价格便宜，每天只收他四十元，在这个中心城市，这已经是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价格。魏辰星本来没打算多住，他心想，找到工作后，可能就会有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