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力量就像种子那样,在她的身心里悄然发芽、生长,像一棵树一样,不断地向外扩张着,变得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我仿佛又听到了那支神秘的歌谣,那么遥远,那么古老,没有声音,没有内容,像无数张吟唱着的嘴,在这宁静的夜晚,断断续续地在四周游荡着,可以穿透时空和建筑,身体和心灵,穿透一切屏障。
我看到张红玉躺在床上,身体像一件破碎的瓷器。在所有的情绪,恐惧,痛苦,伤心,绝望,都被发挥到极致过后,她慢慢进入到一片纯净的境界。她发现所有的牵挂都在自动消失,疼痛消失了,恐惧消失了,伤心消失了,绝望消失了,寒冷消失了,饥饿消失了,心跳消失了,体温消失了。然后,她再次听到了那支神秘的歌谣,再次感觉到了那股神秘的力量。或者,那歌谣和力量,本来就是一体的。她看到自己被那歌谣和力量托起来,向上飘浮,她穿着洁白的衣裙,黑色的长发像温柔的瀑布,她轻快地离开了那具破碎的身体,不停地向上飘浮着,她看到满天的星星,变成一朵一朵美丽的小花,在她的周围灵性地飞舞着。
我睁开眼睛,让自己的思维回到现在,继续进入张红玉在日记中的生活片段。
93年10月25日,星期一,阴。
今天,他说要送生日礼物给我。我说:过后补给我的,我不要。这说明他没有想着我,过后的亡羊补牢意义不大。下午,他把送我的礼物送到了我单位上,他解释说,是帮我带的,帐以后算。他的这句话,我听了就不舒服,即使是把他送我的衣服穿身上,我也没有一些快乐。因为,并不是真正送我的。当时,他又跟我单位其他同事聊天时,说,我小玉找男朋友个子要一米八0的,这一句话就把他排除在外了,先要同事不要疑心他是我男朋友,当时,我一点也不开心。他还要问我,对不对?我能怎么说,连声道对。一米八0,他这不是让我和他一起演戏吗?只不过他是主角,我是配角,我真是好悲伤,演员演戏总有结束时,我俩的这出戏演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而且其结果真是很难预料。如果是好,再辛苦我也认了,可是如果是再见,那时的我该怎么办?我不敢想。因为一想起来,我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滚出来了。
他走后,同事吴茵问我:听说你在和这个人谈恋爱?我说:没有啊,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吴茵说:少来,普通朋友还会给你买衣服?他怎么不给我买一件呀。我说:他不是帮我带的嘛,你没听他说吗,帐以后算。她说:真虚伪,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快就变得这么默契起来。我说:哪里有啊,他说要算帐的,我又没说什么。她说:你当然知道用不着算帐,他是你的什么人?你是他的什么人?还有,我问你,昨天晚上哪里去了?是不是和他在一起?我心虚地朝她笑笑,没回答。她说:我真弄不明白,你到底看上他哪里了?又矮又胖,像一只冬瓜。我说:也不能光看人的外表嘛,其实他是挺不错的。吴茵说:你个傻妞,我看你是中了邪了,我一见到这个人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我说:为什么呢?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觉得他不简单,他说话的时候,让人觉得他这人比较狠,还有他的眼睛,里面有一层阴阴的东西,反正和他的年龄不大相称。我说:是吗?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下次我仔细看看。她说:你这眼睛,能看得出来?你早就被他迷住了。然后,她又说一句:我看你早晚要吃他的亏,而且不是吃小亏,而是大亏。吴茵说的这句话让我听了心里有点发冷。我想,是啊,要是他哪天不要我了,那我不是吃大亏了吗?大概看到我脸色变了,她就不再往下说了。赵羚过来打了她一下,对我说:你不要听她瞎三话四,我就觉得这个人矮矮胖胖的,让人看着心里比较踏实,比较可靠。小玉,我支持你。我笑笑,依旧显得底气不足。赵羚就拿过小南买的那件衣服,手脚麻利地翻看着,说:多漂亮风衣啊,到下雪的时候穿上,下面配上黑色的靴子,到南大街去走一走看,会把多少人的眼珠子吸过来。然后,她露出陶醉的样子,说:要是我未来的男朋友,也给我买一件这样的衣服,哦,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的话把我们逗乐了。吴茵撇了撇嘴,说:不知道哪里有得卖一种药,可以把笨的人吃得聪明一点。赵羚就故意露出蠢蠢的笑容,过去抱住吴茵,说:女人越笨越可爱,难道不是吗?吴茵说:是啊是啊,你个猪猪。说着她又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你好自为之吧,傻妞,不要到时候后悔来不及。我刚开始有点转晴的心中,马上又变得多云转阴了。
整个下午我变得有点心神不宁。我翻来复去地想着小南说的两句话:帮你带的,帐以后算。小玉要找的男朋友个子要一米八0的,对不对?我觉得他说的这两句话里有玄机。他不光是说给我的同事听的,也是向我作出的暗示。看来,我很可能要被吴茵说中了,很可能我会吃了他的亏,最终什么也得不到。也许,是我一开始就做错了?我发现同事们看我的眼光也有点异样。我想,要是被同事知道了我和他已经……然后,又被他甩掉,我该怎么办啊?而且,我的父母家人都已经知道我在和他谈恋爱,他们当初都是持反对意见的,说他这个人很有心机,而我又太单纯,如果跟了他大家都不大放心。他们说的话我根本听不进去,依旧坚持和他往来。因为从小到大,他们都习惯宠着我,让着我,见我这个态度,也就不再发表意见了。要是小南忽然和我分了手,我真的也是没法向他们交待啊。还有,吴茵说得没错,小南平时说话做事,的确透着一股狠劲,他做什么事情都下得了手,他的小兄弟们都说叫他老大,说他有魄力,这也正是他吸引我的地方。但是,他会不会用这股狠劲来对付我呢?要是哪一天,他一发狠,说不要我了,那我不就全完了?我越想心里越怕,越想越不敢往下想,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主动权在他的手里,我有什么办法?看来,我唯一的办法就是小心谨慎,平时尽量顺着他的意,千万不要惹火他,这样他就不会对我发狠了。我相信,他是喜欢我的。如果我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他是不会轻易和我分手的。他在和我亲热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得到,他在爱着我。要是离开了我,他肯定也会很难受。再说,他到哪里去找我这样又正派、又听话、长相又好、对他又死心踏地的女人呢?
大概三点多,小南打了个电话给我,我不知为什么热情不起来,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挂了电话,下午下了班,他送我回家,路上,我一直没有开心,也许就为了他说的那两句话。他见我不开心,问我有什么心事,我说没有,他略带威胁的口气说:小玉,你有什么心事如果不跟我说,我俩就很难说了。他说这话什么意思,没人知晓。他要求我心里不能有一点自己的小秘密,把我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呢?那么多心事有谁知道,这两者之间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差别呢?
第十三章
在阅读张红玉的日记时,我隐约感觉到还有一个人的存在。虽然这个人几乎没有在她的笔下出现过,但是却似乎在暗中影响着她和小南的恋情。那就是李小南以前的女朋友。关于这个人,我记得是最早是听张红玉的同事吴茵提起过,她说:李小南以前的那个女朋友,已经在他家住了5年多了,李小南为了娶张红玉就硬要甩掉她,她为了他就割脉。但他还是把她甩了。后来我在日记中看到张红玉说到她的名字,叫王丽敏。从吴茵的话中可以听出,王丽敏之所以要割脉,是因为在李小南家住了5年多后,李小南硬要甩掉她。那么,李小南最近的反常表现,应该是和她有关的。
在这样清冷的夜晚,想象王丽敏的割脉过程,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疼痛感。锋利的刀片,在柔弱的手腕上轻轻划过。一个孤立无助的女孩,深爱的人离去了,梦想破碎了,尊严没有了,清白玷污了,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割开自己的脉管,让身体里的血无声无息地流掉,让自己安安静静地消失,不要再去惊扰任何人。那些一直在爱护着自己的人,父母,亲友,都不能让他们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再感到伤痛,不再感到耻辱。我不敢猜想她在这以前,对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但我知道她已经尽力了。该说的都已说了,该做的都已做了,割脉,是她的最后一个选择。透过窗外浓重的夜色,我似乎闻到了血腥的气息,听到了无声的呜咽。我开始意识到,那个现在已经呆在看守所里的李小南,可能注定就是一个不祥的男人。否则,为什么相继出现在他身边的两个女人,都会和死亡联在一起呢?我又想起他的样子,矮胖的身体,黑黑的皮肤和小眼睛,似乎都带着一种凶险的讯息,令人不寒而栗。而他在张红玉的日记中,暂时还是比较温和的。
那么,他在后面会怎么表现呢?我决定接着往下看。
93年10月26日,星期二,阴有雨。
晚上,他送我回来的路上,谈起了他朋友,说他在她家一口气喝了十罐啤酒,呕吐得房间里都是,说她人也瘦了。我听了心里酸酸的,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说这话,我懂他的意思,他们毕竟相识了六年,六年的感情是如何的深,没有人可以说得清楚。虽说,他一再表示喜欢我,可他对她总有未了情。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可他们?其实,我觉得他平时做事挺果断的,可在这件事上,他没了男子汉的果断和敢作敢为的气度,完全是陷了进去,前怕狼后怕虎。可是这种拖下去的方法总不是上策,完了三个人都会疲乏,到时,也许都会离开,让其孤独,不是说我们等不及了,而是,这种情感是不能同其他同性一起享受的。
我终于知道,他在生日那天流泪,是为了王丽敏。关于她,我了解得不多,他也很少向我提起。我记得第一次从他嘴里听他说起她的名字,是一次他喝多酒后。他要我倒水给他喝,但是他叫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他说:小敏,我要喝水。我一声不响端了一杯水过去,他才意识到自己叫错人了。看到我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赶紧把我抱在怀里,说:小玉,对不起啊。我说:小敏是谁?他知道隐瞒不过去了,才告诉我,小敏是他以前的女朋友,叫王丽敏,在一个幼儿园做教师。我说:你们的关系到了什么地步?他说:也不是很深。我说:你们认识多少年了?他想了想,说:将近6年了吧。我说:现在你们还来往吗?他说:来往还是来往的,但我已经和她做回普通朋友了。我说:为什么呢?他说:因为,我觉得和她合不来,还是你更加适合我。我还想说下去,他就一下子亲住我的嘴,开始我还抵抗,但是在他怀里根本没什么用。后来我也就不再追问了。但我有时还会问他相同的问题,在他眼中,我和王丽敏,到底谁更好?他每次都说是我。我又问他,到底娶我还是娶她?这个问题他回答得不太爽快,这也是我的一块心病,值得欣慰的是,有好几次他都说要娶我的。
我也不知道,他哪句话是出于他的真心。我记得那次酒醒后,他对他的兄弟说,这是你们未来的大嫂,当时,我真的好高兴,至少,他决定了,只是时间的问题。当我那天把他送到家门口时,他又说,过段时间,也许会把这件事办了。我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可是以后的日子,他再也没有提起。难道是酒后吐醉言,还是哄我开心。
今天,我又提起了这个话题和当天的情节,他说有些记不得,大概就是这些话,可今天,他又说得不是那么肯定了,而是说将来不管选你们两人中的其中一个了。我的思想斗争好激烈,如果他将来要了我,他的名誉地位都会有损伤,人毕竟是凡人是比较现实的,他不得不衡量这其中的份量,再说男人不能没有事业,难道为了我就放弃这一切?我想,他不甘心,也不会这样做。
我分析了这么多困难,对自己没有一点信心,我的未来很渺茫,很暗淡。我现在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等到他哪天对我说,我们之间完了,那时,我的梦就该醒了。可是以后的路,我该怎么走呢?不敢想,我也不知道是否能承受得起这种刺激和打击?路漫漫,前途是那么的暗淡无光,我的心中已经形成了一种创伤,我想,没有人能弥补得了。
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那么多的男孩追我,为什么我偏偏就看中他呢?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上他哪一点。就觉得他对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即使知道了他本来有女朋友,知道了他对以前的朋友还没彻底忘情,但我还是像飞蛾扑火那样,义无反顾地跟着他。每次他在亲我的时候,喜欢含住我的嘴,然后深深一吸,那时候我就会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熟透的柿子,里面的汁液被他一口吸走了。然后我就会像柿子皮一样瘫软在他怀里,任他摆布。只有他能够让我这样。所以我不能没有他。可是,一想到他以前的朋友,想到要是他要是娶了我,她又会怎么样?心里就有一丝内疚。
有时我觉得,我是不是人们常说的狐狸精,缠住别人,害得别人一无所有,为你牺牲他的一切,我是否该为了他而退出这场无硝烟的情斗呢?悄悄地离开这块伤心地,远走他乡呢?我没有这个勇气,也舍不得。我到底该怎么办?天天生活在这彷徨中,我的心老了很多,也很累,可是这都是我造成的,能怪谁,早知今日何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