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呢?
月月愁,天天愁,时时愁,愁上加愁,愁更愁。
第十四章
我看到自己正在走进一个深不可测的山洞里。手里拿着一根光亮微弱的蜡烛。阴冷的风像一条条鱼,在无声无息地游过来,轻吻着飘摇不定的烛光,让我的身影在若隐若现的洞壁上古怪地晃动。我不知道前面会遇到什么,是否会有出口与尽头,也忘记了回去的路。
这是我在阅读张红玉的日记时产生的感觉。或许,这也是她当时的真实处境?一个让她神魂颠倒的男人,一个带她走向死亡的男人,就像一个深不可测的山洞,吸引着她朝着前面不停地走。她是否受到一种声音的召唤?受到一股力量的控制?可能只有她知道,可能她也不知道。唯有挥之不去的恐惧和不安,加上遥不可及的期待与向往,伴随着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走下去。
93年11月3日,星期三,晴。
中午11点15分,我拨通了小南单位里的电话。我听到他同事叫他接电话,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来接电话。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满肚子的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硬是让它回了下去。我听到他同事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姗姗来接电话。第一句话,我就说:不愿意接电话,跟我说清楚,何必这样呢?当时,我心中有怨气,把几天来想要说的,就象开机关枪一样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他把我看成什么人,想来找我了,不管时间怎么晚,天气好不好,我的心情怎么样,我总是满足他,不想听我烦他时,就不认识我了,把我抛在脑后。这大概是我的报应。回想以前,他都听我的,可是现在都是我去求他,受他调配。为什么?我也是个人,也是需要自尊的。一路上回家时,我的情绪很低落,拼命想忘掉他,不去想他,可是办不到,他总象幽灵一样在我眼前、心里晃动,到底我该怎么办?我不断地问自己。
写到这里,我的泪水象断了线的珍珠滚了出来,越想越委屈。现在的我象只没有头脑的苍蝇,不知该往何处去,世上有这么多条路,却没有我能走的一条。我心中有多少话要说,可是向谁诉说,跟爸爸、妈妈又不能说,没有人能帮我,我只能一个人生活在这苦涩的情海中。
星期一爸爸妈妈给我过了生日。当时,我觉得最让我信任的人是他们。他们把爱都给了我们,可我是怎么报答他们的呢?我什么事都要烦他们,现在我的恋爱事看似很顺利,一旦他们知道了真相,我不知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还要我这个女儿?我也不知道将来我会不会有报答他们的机会?也许我会离开这个城市,去往异乡,也许情况会更糟。
于是我就想到了死。我想只能这样了。如果真的出现那个可怕的结果,那我要么到另外一个城市去,要么就让自己死掉。而比较一下,还是死来得更方便些。我想起一个在医院里做护士的同学小莹,我可以找她帮忙,就说我妈晚上睡不着觉,要她帮我弄点安眠药。我可以做得巧妙一点,跟她多要几次,每次数量都比较少,然后我把它们积聚起来,到了满满一瓶的时候,我就去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我不能死在家里。因为我怕我死去的样子,会吓到我的爸妈,而且他们会非常伤心。也不能在单位里,免得被同事们议论,让我的家人难堪。我知道,我这样做,受到的最大伤害就是他们。我会成为他们的一个永远洗刷不掉的耻辱。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而我一直以来,都是他们的最爱啊。从小到大,我始终是他们心目中的宝贝。我带给他们的是快乐,是欢喜。如果我要走了那一步,他们怎么接受得了?从此以后,他们再也见不到我了。他们会变成怎样?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独自到外面去玩,结果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爸爸妈妈把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叫来,分头出去寻找。后来一个警察把我送回家了。妈那天披头散发,像疯了一样,看见我回来了,抱着我又是哭又是笑,爸也哭了。长这么大,我虽然做错过很多事情,但爸妈从来没有舍得碰我一根手指头。都工作这么多年了,男朋友都找了,爸每到过年还会给我压岁钱。他们可能连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那个活蹦鲜跳的女儿,会瞒着他们吃下一大瓶安眠药,从他们身边永远消失。我想到自己被人发现的情景。可能已经是很久以后了,在一间废弃的房屋里,我安静地睡在那里。然后有人无意中进去了,先是闻到一种气息,接着就会受到惊吓,发出尖叫声。于是我就被发现了,而我的家人早已找遍了整座城市。他们会闻讯赶来认我。他们一眼就会认出我来。他们的心就碎了。我,真的就要这样吗?
想到这些,觉得很可怕,我好想回到童年,可以过无忧无虑的日子,至少不要这么痛苦、伤脑筋,原来只是看电视,觉得那些演员很做作,可真的到了自己身上,不也是如此。情这东西,人人都十分向往得到他,可又是最讨厌并伤人的东西。我觉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突然间似乎大了几岁,没有了在学校时的欢乐了,天天紧锁着眉,充满忧郁的眼光,看着这黑乎乎的世界,觉得人活在世上真是没意思,很空虚。总觉得他对我不好,想退出,可又办不到。现在,我真想找点事情做或者念些书,以打发那些难熬的寂寞日子,至少有个希望,我就不至于会这么消极了,对生活也没有信心了。
回到家,妈问我今天怎么回来得晚了,我没回答。其实,我心中有许多话儿想找个人聊聊,跟自己的母亲谈谈,可是不能。一路回家,我骑在自行车上,觉得那踏脚真重,骑得我好累好累,这似乎和我现在走路一样,觉得阻力太大,路太难走了,我好累啊。
从吃饭起一直到吃完,我没说一句话,脸上无任何表情,收拾完桌子,可能是我妈觉察到我有些和平时不一样,就问我:最近,所里忙吗?我答了一句还好。我也感觉到我的变化,想恢复和平时一样,免得妈妈为我担心,可是我没办法,也办不到。妈去上班前,又问了句:最近几天,小南怎么没来找你?我说:大概忙吧!我的态度很冷淡,心里很乱,不知该如何是好,上帝啊!求您放过我吧!
第十五章
第二天我去杂志社上班,单位里的人都说我的脸色不对。他们都知道我在采访一个事件,商业银行有一个姓李的,前几天用鞋底把自己的老婆打死了。这件事情在我们那座城市里影响很大,很多人都在议论。大家都在猜测着其中的原因,就是那姓李的为什么要打死自己的老婆,而且是用一只皮鞋。比较一致的看法是酒喝多了。也有人说他是中了邪。因为这件事情实在太反常了。于是议论的人脸上就开始露出恐惧的神色。而我们单位的人看到我的脸色发灰,目光游离,就怀疑我在采访过程中,也沾染上了邪气。对我也就有了点敬而远之的味道。我虽然知道自己是因为晚上阅读张红玉的日记,睡觉少的缘故,但是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广告发行部的林凤琴趁着没人当口问我:见到那个男人没有?
我说:见到了呀。
她说:在哪里见到的呀?
我说:看守所。
她说:样子很吓人吧?
我说:好像很普通啊。
她沉默了一下,说:看来是真的。
我觉得有点奇怪,说:什么真的假的?难道人家公安是吃素的吗?会把一个假的关进去?
她说:不是呀,我是说,那个男的是真的中了邪啊。
我说:凭什么这样说?
她说:你自己亲眼看见了呀,他的样子很普通,你想想,普通的人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吗?要是他长得凶神恶煞,满脸横肉,那倒情有可源,问题是他看上去是一个普通人,那不是太可怕了吗?
我说:这我倒没有感觉出来。
她说:你当然感觉不到啦,当局者迷啊,再说,你的样子现在也是很普通的啊。
我把眼一瞪,说:你,什么意思?
她就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我脚上的皮鞋,说:是……是有点像。说着就离去了。
整个上午就没人再来和我搭腔。我也懒得多话,泡了杯茶,随便找张报纸看着。其实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什么也没看进去,想想刚才林凤琴的话,觉得怪怪的。看来,这个李小南的确有点邪门,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怎么会用鞋底把自己的老婆给打死了呢?又不是打死一只鸡,是一个大活人啊。他又是怎样把她打死的呢?想着想着,我就脱下右脚上的皮鞋,抓住鞋尖,打量着鞋底、鞋跟,然后晃动几下,感觉一下弹性,再想象着,如果我是李小南,面对着张红玉,应该如何下手打她。先打她的脸?她的背?还是她的大腿?想到张红玉瘦弱的样子,觉得很难找到地方下手。那就只能闭上眼睛,胡乱地抽打一气。一边打,我一边还得想,为什么打她?为什么用这么大的力打她?打她心不心疼?要不要停一下手?会不会把她打死?这时候我就感觉到附近有动静,睁开眼睛一看,发现几乎整个杂志社的人,都拥在办公室的门口,一声不响地看着我,都是显出很怕我的神态,那个林凤琴的表情最最夸张,身体好像还在发抖。我赶紧把鞋穿回脚上,朝他们笑了笑,结果他们一哄而散。
中午在食堂里打了点饭吃。打饭时发现食堂的刘师傅看我的眼光有点异样,而且他打给我的菜比平时明显多,好像我突然变成了一个跟领导差不多的人物。但是吃饭的时候,人们却离我远远的,让我独占一张桌子。我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我不正常,还是他们?
下午主编找我去谈了一次话。他先是关心一下我最近的创作情况,和我讨论了几个选题,然后就话头一转,说:听说,你去见了那个用鞋底打死老婆的人?
我说:是啊。
他说:他没有和你握过手吧?
我说:没有,那里面不让握手的。
他说:恩,那就好。
我就会意地笑笑。
他又说:你们,没有近距离的接触吧?
我说:我们就隔着一张桌子,说了一会话,当时还有好几个人在场的,有两个警察,公安局的陈菲也在。
他说:哦,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说:是啊,没什么问题。
他说:见过那个人后,你又做了什么?
我说:我去了他的家里。
他眼睛一亮,说:是吗?快说说,去他家里见到了什么?
我说:也没什么呀,放着花圈,还有骨灰盒、照片什么的。
他说:哦,怪不得,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我说:什么问题呀?
他说:没,没什么。
我说:是不是,你也怀疑我中了邪?
他说:哪里,没有的事。
我说:没有就好,我觉得自己还是很正常的。
他说:正常,很正常,不过——
我说:不过什么?
他说:现在是科技社会,我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有些事情,我们是不应该相信的,你说呢?
我说:对。
他说:但是平时还是要小心一些。
我说:恩,好的。
他说:你身上没戴护身符吧?
我说:没戴。
他说:去弄一个戴上吧,不管有用没用,反正没什么坏处。
我说:恩,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情吗?
他犹豫了一下,说:听说,你上午脱了皮鞋,要去打广告发行部的林凤琴?
我一听头就大了,说:哪有这回事啊?造谣!胡说!
他赶紧摆摆手,说:不要冲动,不要冲动,人一冲动就容易闯祸。那个李什么来的,不就是一时冲动,把老婆打死了吗?
我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还有事呢。
他笑着说:好好,去吧。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下,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再想想,又觉得没必要计较这些。我开始构思那个专题片的脚本。我在想,这个专题片最大的看点是什么?是那个男的用鞋底打死老婆。为什么要打呢?又是怎么打的?可能观众会非常关注。我想应该在电视里播出两组照片,一组是张红玉生前的生活照,展示这个女子天使般的清纯和美丽。另一组是法医在为张红玉验尸时拍下的,跟前面的那组照片形成强烈的反差,来冲击观众的视觉,同时表现李小南的残忍与冷酷。把这么一个如花似玉、超凡脱俗的女子,变成一具伤痕累累、惨不忍睹的尸体,无疑会对观众的心灵造成巨大的震撼。而其中还有一样最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那只皮鞋。现在那只皮鞋已经被当作重要物证,保存在公安局里。我想,应该重点拍摄一下那只皮鞋。因为它在整个事件中,所发挥的作用实在太大了。我甚至怀疑一切都是由它决定的。是的,很可能那只皮鞋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一旦被人拿在手里,用来打人的时候,这种力量就有可能让使用它的人失去理智,甚至进入一种颠狂的状态。如果不信,你敢不敢当场把你的鞋脱下来试试?先抓住鞋尖,打量一下鞋跟、鞋底,然后用上牙咬住下唇,闭上眼睛……
我的脑子有点异常,这种情况偶尔会在我构思的过程中出现。在更多的时候,我基本上是很正常的。我想那些拍电视的,肯定不会听从我的构思,去重点拍摄那只皮鞋,并进一步挖掘出藏在皮鞋中的神秘力量。他们会认为我故弄玄虚,不切实际。他们最多给那只皮鞋半秒钟的镜头,轻轻一扫而过。根据以前和他们的合作经历,和综合的把握,他们需要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