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痛苦，很绝望。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焦虑，不安，因为他的失败，球落到了对方队员的手里，他只能跟在那些拿球的人背后，阴着脸，寻找着夺回球的机会。有几次，我看到球在对方的队员手里传来传去，就是夺不回来，最后对方的队员就投篮了，而且中了，我看到他几乎疯狂地扑上去，跳起来拦截那只飞出去的篮球，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球落进那个圆圈里，那一瞬间，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里就有一种恐惧与崩溃的内容。就那么呆呆地站立几分钟后，队友已经开始传球，他才像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赶紧奔跑起来，这时候，他变得有点迫不及待，就像酒瘾来了，而酒却一时遥不可及，需要经过一番拼斗才能喝上，于是动作就更快了，更猛了。

小南今天打球输了。虽然他出了很多汗，球衣球裤全湿透了，但他还是没能挽回败局。从球场下来，小南的脸色非常难看，一句话也不说。

回家的路上，我和小南骑着车，并肩向前行驶。这时天色已经晚了。一个背着一只破麻袋的男人，在路边捡一个空的易拉罐，在他弯下腰去的时候，背上装满杂物的破麻袋就碰到了小南的车笼头上。小南正闷着头骑车，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人，等到两人撞在一起，也没想到刹车。那人叫了一声，就被小南连人带车压在了下面。小南站了起来，把自行车从那人身上拿开了，那人也爬起来了，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说：没长眼睛吗？车子怎么可以往人身上骑？小南也不理他，光顾着检查他的车子，看没什么大问题，就打算继续走，那人一把拦住他，说：撞了人就想走？没这么容易！你得赔我损失！小南说：你有什么损失啊？他说：我被你撞坏了，你得带我去医院看。小南说：你这人实在可恶，在大马路上捡垃圾，阻碍交通，被人撞到了还想敲诈勒索，看来我今天不教训你一下，实在是说不过去了。那人说：我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你试试看。小南就过去朝他脸上打了两记耳光，又朝他肚子上踹了一脚，那人就捂住肚子蹲在地上哭叫起来，小南过去一把抓住他的头发，一直把他拖到人行道上，就在他的身上一顿乱踢。我当场吓傻了，等我清醒过来，才冲上去抓住小南，说：小南，你做什么啊？但是他的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拉不住他，这时好几个路人也过来帮我一起拉，才把他勉强拉住。小南又在那人屁股上踢了一脚，说：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阻碍交通！还敢不敢敲诈勒索！然后骑上车走了。我趁他不注意，塞了一百块钱在那人手里，才跟着他离去。

骑到我家附近的时候，我发现小南已经恢复到平常的状态了。甚至，他一边骑车，一边在低低哼唱一支歌曲，好象是《铃儿响叮当》。我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出来，说：小南，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狠地打那个人？难道你跟他有什么仇吗？小南说：他在阻碍交通，你想想，要是大家都像他那样，跑到马路上去捡垃圾，我们的城市会乱成什么样子？我说：那你也不能那样打他，要是把他打坏了怎么办？他说：我打他是为了维护交通秩序，这个社会是讲秩序的，我最不能容忍的人，就是随意破坏秩序的人。当然，我打他，也是为了他好，让他受到教育，打重点有什么关系？我说：照你这么说，你打他还是在做好事了？他说：当然，我这叫为民除害。我的拳脚，代表的是正义。我并不同意他的观点，但是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反驳他，只能不吭声了。

第二十二章

小南的举动让我想起一件往事。那是几年以前的事情了。那天我到一个风景区去参加一个笔会。吃完饭后我就在餐厅门口随便走走，就在餐厅门口，我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那里，从他的衣着上看，那应该是一个餐厅里的勤杂工。他正盯着地上的一块骨头，而骨头周围，是黑压压一大片闻香而来的蚂蚁，而且还有更多的蚂蚁从远处聚集过来。这时候那个年轻人就从排列在餐厅门口的几只热水瓶中拿过一只，拔掉瓶塞，然后把滚烫的开水浇到那些蚂蚁上去。他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非常专心，而且显得小心翼翼的，似乎在防范着别把开水浇到蚂蚁之外的地方去。在开水浇到的地方，都是被烫死的蚂蚁。有几只蚂蚁开始惊慌地逃窜，他就提着热水瓶，一点一点地追逐着，直到把它们全部烫死。这时候我就关注到了他的表情。他的表情非常生动，而且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光泽，我顿时意识到，他其实是处在一种极度痛快的境界里，他的身心被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愉悦所占领着，让他感到欢畅淋漓、美妙无比。过了一会，他大概已经发现了我在盯着他看，而且感觉到我的目光中含有的指责成分，就自言自语道：这些讨厌的蚂蚁，真是太可恶了，简直是污染环境！似乎这样一来，他就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适当的理由。

我的脑子有点活跃，一不留神就像只鸟一样飞出去很远。张红玉的日记还有厚厚一叠，我想尽快把它读完，以便及时归还给公安局。

94年2月2日，星期三，多云。

今天，也许对于我来说，是一场恶梦，回想起来就害怕。当时，我如果坚持不去，就不会发生那件事，就不会引起一家人的吵闹和不安。那是下午四点多钟，小南打来电话，说要我去他家吃晚饭。我一点没有心理准备。虽然上次和他母亲有过短暂的见面，但是很不愉快，所以就不想去。但是小南坚持要我去，说既然要做他老婆，总得过这一关。我心里还是十分紧张，觉得一点没底。就说到下班再说吧。到了下班时间，小南已经在门口等了。我说：你家里的人知道我要去吗？他说：不知道。我说：这不大好吧？你爸妈要是不愿意见到我，那怎么办？他说：管他们愿意不愿意，你是做我的老婆，又不是做他们的。我说：我不去。他就沉下脸来，说：你好好考虑一下后果。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他是铁了心要我去，如果不听从他的安排，可能我们之间就会完了。我只得硬着头皮骑上车，跟在他后面。快到他家时我提出要买点水果，他说没必要，我也不敢自作主张，就空着手到了他家门口。

进了他的家门，才知道，今天是他母亲的生日。家里准备了一桌子酒菜，中心还摆着一只蛋糕。他的母亲笑着从厨房里出来，说：来啦？但是，她一看到我们，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不见了。她说：小南，怎么是她？小南说：她怎么啦？不可以吗？他母亲说：小敏呢？你答应我去带小敏回来的啊。他说：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带小玉回来。她说：为什么？他说：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不爱小敏，我爱小玉。他母亲脸上就露出一丝冷笑，说：你今天就用这种方式，来给你的亲妈过生日？小南指着我说：她是你未来的儿媳妇，带回来给你过生日，有什么不好？他母亲说：我的儿媳妇？那小敏呢？你就把小敏一脚蹬了？小南说：话不能说得那么难听，什么我把她一脚蹬了？我这么做，只是为了爱情。难道，你要我为了小敏，放弃我的爱情吗？他母亲突然提高了嗓音，说：爱情？你居然说，你是为了爱情？小南说：是啊，我爱小玉，所以我只能这么做。他母亲说：那你跟小敏呢？难道你们之间就没有爱情？小南说：没有。他母亲就气得浑身发抖，说：没有？你居然说没有？那你跟人家睡在一起时，为什么不说没有？你让人家去为你一次又一次去打胎时，为什么不说没有？！小南显得出奇地平静。他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说：那关我什么事？不都是你作的主吗？再说那时我年少不懂事，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母亲说：亏你说得出口！小敏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小南说：我又没要她付出那么多，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哦，不对，是你把她配给我的，这怎么能追究我的责任呢？他母亲一时说不出话来，无声地打量着他，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说：我明白了。今天你是冲着我来的。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你想用这种方式，来否定我为你做的一切。他母亲说着，脸上就流下泪来，她说：但是，小南啊，你不能这样做啊。你心里是明白的，妈以前对你管得是严了点，也是为你好，对不对？你带她回来，不是不爱小敏，也不是爱她，对不对？你是因为小敏是我看中的，是我喜欢的，而她不是，对不对？小南的眼睛就红了。但他很快又坚决地摇了摇头，说：妈，没有的事。从小到大我都是听你的，但是婚姻大事，关系到我一生的幸福，所以我想作一回主。她妈说：但你这是在往妈心上捅刀子啊。你想想，小敏她爸，是教育局的领导，我和你爸，都是教书的，我们两家的关系又非常好，小敏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由我亲自教的，读书时品学兼优，模样也不错，多少人想攀这门亲，都攀不上，被我一句话，就说动了心，愿意做你媳妇。现在大家都知道我们两家已经结成了亲家，你和小敏马上就要结婚了，你这样做，让小敏她爸怎么做人？让小敏怎么做人？又让我和你爸怎么做人啊？！这时，坐在边上一直没有说话的小南他爸突然开口了，他说：小南啊，你妈说得没错，你不要一意孤行啊。小南说：其它事情都好商量，就这件事情没得商量，我已经决定了。她妈说：你休想！你决定了，家里哪轮得上你说这句话！李小南，我告诉你，只要你是我儿子，你就得听我的！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爱情，难道你不觉得这么做，是非常自私的吗？是不讲道德的吗？小南说：那，你要让小敏做我媳妇，不也是为了自己吗？他妈说：你，你这个大逆不道的混帐东西！我看你是中了邪了，被这个狐狸精迷住了心窍！她说着就指了指我，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小南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再也听不下去了，哭着跑了出去，在大街上一路奔跑着，真想在身边驶过的车上一头撞死。

小南一直跟在我的后面。这是我在街上足足跑了十几分钟才知道的。我一边跑一边哭，心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我很快就没有了力气，眼前开始发黑。就在我两脚一软，要瘫倒在地的时候，小南上前一把抱住了我。小南说：小玉，我对不起你。我说：你不要管我，你走。他说：小玉，别这样，一切都会过去的，会过去的。我哭着说：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我的心里好难受，我真想马上死掉啊。小南也哭了。他搂着我，说：不是你的错，小玉，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我说：那小敏呢？你那样对待小敏，公平吗？他说：我也不想那样啊，但是我不能欺骗自己的感情，你说对吗？我爱的是你小玉，不是小敏，你也爱我，我们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利益。我说：那样做，对小敏，还有你爸妈，不是太残忍了吗？他说：那是他们自找的。他们那么做，只是为了满足他们自己的需要，而不是我的。

后来小南就搂着我在街上慢慢地走。我们都没吃晚饭，但是谁也不觉得饿。天一点一点地黑下来，路灯亮了。我的心开始恢复平静。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我感到很迷惘。

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11点多了。回想下班后经历过的场面，心里乱糟糟的。虽然小南和我说了很多，而且他的做法，也有点让人无法接受，但是，他的理由似乎还是比较充分的。他的理由，证明了他没有错，那么，我也没有错。问题是，为什么我的心中，始终存在着隐约的不安呢？难道，我们做了什么亏心事吗？我无法说清。但我知道，问题没有那么简单。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可能骗过别人，但是很难骗过自己，很难骗过自己的心。——我离不开小南。我的心中，藏着这句话。也许，这才是事情的根本。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在越陷越深，而且是害人害己。让自己的人格、自尊都消失了，在别人眼里，我越变越坏，再也没有昔日的纯洁善良，给别人造成了多大的痛苦和伤害，闹得人家鸡犬不宁。对于这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我一个人造成的，只要我消失，他们将恢复往日的安宁、幸福、美满。可是我没有这个勇气跨开这一步，谁能帮我呢？我是不是该安宁地走开，去重走我的路。现在，我的脑子很乱，我不想离开他，但事实又逼我们分手。

上帝啊，请赐予我勇气和力量吧，让我为他们牺牲我的一切，让我一个人承受吧。

第二十三章

我的眼前再次飘现张红玉的面孔。她安静地看着我，在花圈包围着的照片上。她的眼睛里，似乎在流露出一丝笑意。那么无辜，那么善良。让我感到无比的忧伤，并独自为她流泪。我不知道为了什么，这么一个陌生的女子，虽然曾经和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但是在她生前，我连一面都无缘见到。她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以至于在很多年后，我依旧可以回忆出她在照片上的样子。如天使一般圣洁而又美丽。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为她写一本书，把她的故事说出来。但我总是拖着，迟迟不敢动笔。因为，她已经不在了，不再能够直接发表意见。也因为，我怕写了不该写的话，对不住她。我相信，这一切她都是知道的。我曾经多次在无人的时候，闭上眼睛，双手合在胸前，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问她：我可不可以写？并希望得到她的启示。如不想让我写，就让我停下来。如愿意让我写，就给我灵感。我想，如果有一天，这本书能够出版，或者出版不了，应该和她的意图有关。

在阅读日记的过程中，我的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