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在爱，又好像不爱。或者，介于爱与不爱之间？如果爱，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她？如果不爱，他又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她？

我看到他和她缠绕在一起。空气里流动着身体的香气。他的宽厚的脊背。坚硬的肌肉。她的批散的长发。微开的嘴唇。柔和的灯光，洁白的床单。她的尖叫声，穿越时空的屏障，在我的眼前，了无痕迹地游走着。

然后，我就再次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在如此安静的夜晚，那声叹息，在一个未知的角落里发出来，把我的心一下子拎了起来。是张红玉的声音吗？我在房间里四处寻找着。虽然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但是，我隐约感觉到，那声叹息，是她发出来的。那么清冷，那么幽长。她在为她生前所经历过的一切，而叹息吗？

我回到桌前，开始阅读下一篇日记。

94年5月18日，星期四，阴。

今天上班的时候，我总是心神不宁，一直在惦念着小南去我家提亲的事情。到下午，我终于忍不住给他发了个传呼，想问问他是下班后直接去我家，还是来等我一块回去。传呼发出去后，他没有回电话。我等了十几分钟，又给他发了一个，还是没有回。我想，他可能有重要事情，比如领导找他谈话，或者在开会，不方便回电话，估计过一会等就会回的，于是耐下性子，等了足足半个多小时，电话还是没有来。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住我的身心，我变得烦躁、焦虑，不安，慌乱，好像天要塌下来了。我开始不停地给他发传呼，每过几分钟就给他发一个，不停地发。但是没有任何回应。为什么？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有什么理由不回传呼？难道他……我越想越怕，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当我再一次要打他传呼的时候，电话被一只手摁住了。我抬头一看，是吴茵。她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我，说：别打了，没有用的。你就是打到天黑，他也不会回。我的眼泪就差点流了出来。她说：我教你一个办法，肯定有用的。我说：什么办法？她说：你到外面另外找一部电话，再换一个名字呼他，马上他就会回的。我想了想，觉得她的主意不错，就来到离单位不远的一家公用电话亭，编了一个名字给他发出了传呼。放下电话，我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他，会回吗？如果他回了，那么，他是故意不回我的传呼。如果他不回，说明他真的有事，不方便回，或者，是把传呼机忘家里了，或者，是传呼机不在身边，没电了，弄丢了，那么，这就容易让我理解和接受。但是，万一他回了呢？他，要是回了，这说明什么问题？我又该怎么办？我胆怯地看着那部红色的电话，看着它安静地挂在壁上。我忽然害怕它的响起。虽然，刚才在单位的时候，我是那么焦急地期盼着它响起，但是，现在我的心境完全不同了。我宁可它不要响。永远不要响。因为对我来说，不响远比响好啊。我屏住呼吸，盯着那部电话，祈求着它千万不要响起来，并暗暗打定主意，只要它三分钟不响，我就离开，就当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我甚至想象到自己神情自若地回到单位里，对吴茵说：电话也换了，名字也换了，结果还是一样，没回。看来，你的办法也不见得高明到哪里去。而电话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那让我绝望的铃声，像一串一串子弹，射进我的身心里，让我无处躲避，措手不及。我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掩住两只耳朵，希望抵挡住那恐怖的声音。但是没用，它还是肆无忌惮地射过来，从我的每一个部位，每一寸肌肤，进入到我的身心。我抓起那只电话。铃声嘎然而止。我缓慢地把电话贴到自己耳朵上，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愿望：也许，这不是小南打来的。然后，我就听到了电话中，那个熟悉的声音：喂，你是谁？是你打我传呼的吗？我没有回答。任凭脸上的泪水无声地滑落。小南在电话里说：说话呀？你是谁？……我把电话挂了上去，离开了那个电话亭。

天色是阴沉的。我独自在大街上走着。我不敢回单位。担心同事看到我的眼泪。我的心中充满了孤独与无助。我再次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傍晚，那辆心爱的自行车被人偷走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学校门口，绝望地哭泣着的样子。

老天，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下班后回到家里，见家里做了好多菜。早晨我跟妈说了，可能小南会来吃晚饭。结果爸妈忙了一个下午。我低着头，一声不响地放好车。妈迎上来，说：小玉，小南没跟你一块回来？我忍住眼泪，不让它们掉出来。妈说：眼睛怎么红红的，哭啦？跟小南吵架啦？我摇摇头，说：没有，小南今天有点事情，可能不会来了。妈说：哦，没关系，只要你们没吵架就好。妈知道你的弱点，从小娇生惯养的，脾气不好，任性，现在谈恋爱了，一定要学着多加忍让。我说：妈，我会的。妈说：要不要再等等小南？我说：不用等了。妈说：那你去洗把脸，我们吃晚饭吧。我就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脸上早已淌满泪水。我好想痛哭一场。我打开水笼头，让流水声掩盖着我的哭声。等情绪稳定下来后，才把脸冲洗干净，回到外面吃饭。

晚上独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心里乱糟糟的。小南一点音讯都没有。好像已经完全忘记昨天晚上对我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呢？我想，他可能是反悔了。也有可能是他爸妈又做了些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但我不相信昨天晚上他是骗我的，只是为了哄我开心。也许，他有无法向我说明的苦衷吧？要不，他为什么不愿意回我的传呼呢？这是没有理由的啊。除非他从此以后永远消失掉，再也不和我见面。我想，很可能到了明天，或者过上几天，事情就会水落石出。

小南，我好恨你。但是，又总是在想着你。求求你，不要那么残忍，好不好？求求你，早一点出现，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的啊。

第二十八章

我的心，跟着张红玉的文字，在这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寂寞地行走着。

我看见她在风中哭泣的样子。

我的头开始隐约地疼痛。心，处在一种空灵的境界。惟有张红玉飞舞的长发，和伤心的哭声。然后，是她的那双无辜而又善良的眼睛。

我再次点着一根香烟，看着烟头那一点红星，冒出的一缕轻烟，在虚空中游走着，好像是我和她沟通之间的信息。我相信死去的人，是有灵魂的。我相信在我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小玉也在和我的目光同行。当她再次看到她生前的点点滴滴，喜乐哀愁，那连绵不断的绝望与恐惧，那挥之不去的焦虑与烦恼，而现在都已成过眼烟云，不知有何感想？

94年5月20日，星期六，阴。

经过两天的煎熬与等待之后，终于接到小南的电话。今天轮到我和吴茵值班，电话是吴茵先接到的，然后，她把电话递给了我。在我接电话的时候，她用高深莫测的目光看了我一下，然后善解人意地走开了。我听到了小南的声音。不知道为了什么，我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小南说：是小玉吗？我说：是的。他说：小玉，这两天出了点事。我说：什么事啊？他说：前天，小敏在家里自杀。我一惊，手中的电话差点滑落到地上。过了一会，才问他：现在人怎么样了？他说：还在医院里，已经抢救过来了。我说：她是……怎么自杀的呀？他说：用刀片割脉。等到发现，已经流了满地的血。我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着。我的眼前就出现小敏躺在血泊中的样子。小南说：小敏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所以，这两天我要陪着她。我听了的心里有点复杂，但是觉得很难提出异议，就说：好吧，那，你就陪着她吧。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电话的。也不知道小南后来又跟我说了什么。我的脑子一下子空掉了。身体也失去的知觉。我像一段木头，呆呆地坐在那里。小敏自杀。小敏，她居然割脉自杀。是因为我吗？肯定是吧。虽然小南说是为了他，但是，我能脱得了干系吗？如果我没有出现，小敏会走这一步吗？那么，是我逼她的。我为什么这么残忍啊。我为什么这么恶毒啊。人家好好一个女孩，活蹦鲜跳的，无缘无故的，就要死在我的手里。我该怎么办？把小南还给她？他本来就是她的啊。人命关天，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看来，只能把小南还给她，才能弥补了。

我的神情是恍惚的，思想是游离的，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吴茵早已坐在我的对面，一声不响地打量着我。她说：脸色变得那么差，出了什么事情？我说：小南以前的朋友，割脉自杀。吴茵也惊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她才问我：人，还在吗？我说：小南说已经过了危险期。她说：那，你有什么打算？我说：我心里很乱，我想，退出算了。我们就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说：我就问你一句话，当初，是你主动追李小南的吗？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痛，眼泪就出来了。她说：你要如实回答我，到底是不是你，抢走了人家的男朋友？我泪如雨下，说：不是，……不是我主动的。她说：真的不是？我点点头。她又问：那么，他在和你好上之前，有没有告诉你，他有女朋友？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有女朋友的？我说：是好上一段时间之后，他说以前有过朋友，已经分手了。她说：你认为他说的是真话吗？我说：开始认为是真话，时间长了，就发现他可能瞒着我，和她有联系。她说：既然发现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和他好下去？我说：我不知道，我身不由己。她说：什么身不由己，你是爱上他了，离不开他了。我就没有回答，默认了。她说：那么我再问你，现在你还爱他吗？我还是没有回答，只是不断流泪。她说：如果你失去了他，你会怎么样？我目光直直地看着她，说：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要不，我也去死掉吧。吴茵哭了。她抓住我的手，说：小玉，你为什么这么傻啊。我真的弄不明白，那个男人，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把你变成这种样子？

等我变得冷静一点之后，吴茵开始和我谈刚才我自己提到的话题——退出。吴茵说：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如果这次那个小敏，她没能活过来，死了，你和小南，还能心安理得地在一起吗？我说：不能了。她说：现在我们再来看那个李小南，在你心目之中，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对吗？我点点头。她说：那么，你能告诉我，他到底好在哪里吗？我就想起了小南。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的目光。泪水再次涌上我的眼睛。吴茵赶紧摆摆手，说：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话题，我知道他什么都是好的，那就行了，我们再接着往下谈，虽然这个李小南是最好的，但是，他不是你出生的时候随身带来的，是不是？据我所知，你出生的时候，只有一尺多长，光着身子，连一件衣服也没有，不要说带着那个李小南了，对吗？我不吭声了。她说：你来的时候，一无所有，是你的爸妈给你衣服穿，给你饭吃，把你抚养成人，供你上学，直到现在，你拥有了工作，拥有了金钱，拥有了知识，拥有了爱情，还拥有了那个叫李小南的人，但是，这一切本来都不是属于你的，都是你后来得到的，对吗？我说：是的。她说：那么我们来比较一下，现在的你，比起刚刚出生的你所有的东西，肯定多得多吧？我说：恩。她说：虽然你得到了那么多的东西，而且它们本来就不是属于你的，现在你得到了它们，虽然你也作出了一定的努力，其实还是占了很大的便宜，这一点你承认吗？我说：承认。她说：那就好。既然这个前提你已经承认了，那么我们再来假设一下，如果你两手空空在街上行走，突然捡到100块钱，你肯定很高兴吧。我说：是的。她说：但是，来了一个人，在到处寻找，原来那100块钱是他丢的，你知道后，是不是应该把钱还给人家？我说：应该。她说：还给人家之后，你应该不应该难受？我说；这有什么好难受的？那钱本来就不是我的。她说：说得对，那李小南本来就不是你的，你只是无意当中捡到的，现在把他还给人家，有什么好难受的呢？我说：这，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她说：在我看来就是一回事情，现在你想不通，留着以后慢慢想吧。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当初你刚刚出生的时候，理由是什么？我说：理由？什么理由？她说：你的爸妈为什么生下你？为什么养活你，而你，为什么要从小长到大？应该有一个理由吧？我说：我答不上来。她说：我可以为你回答一条，当初，你出生的理由，肯定不是为了那个叫李小南的人。你爸妈生下你，养活你，不是为了李小南，你自己从小长到大，也不是为了李小南，因为，那时候你们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李小南这个人，对不对？我说：对。她说：既然你不是为他而生，那为什么要为他而死？如果你为他死了，你甘心吗？你爸妈甘心吗？本来就和他没有什么关系啊？她的话让我的心轻轻一动。差点让我作出那个决定。当然，作不作出那个决定，其实也是由不得我的。可能小南已经作出决定了。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说：可是，我的心里总是在想着他啊。吴茵朝我露出一丝苦笑，她说：看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下班回家的时候，我在想，小南现在在哪里呢？肯定是陪在小敏身边吧？我忽然产生一个古怪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