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是自杀的不是小敏,而是我,那么小南就会陪在我的身边了。
第二十九章
我发现,张红玉已经被一股力量控制住了。这是我在阅读她的日记时,无意之间觉察到的。我不知道那股力量源自何处,是来自小南身上,还是来自她的内心深处?
我就看到了小敏的自杀画面。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细心地插好房门。她穿着宽松的睡袍,长发披散在她的脸上。接着,她就安静地倾听一下,房间四周是否有人。然后,她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刀片,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开始往外流淌,一滴一滴落到地上。看着地上开出的一朵一朵血花,她被掩盖在长发后面的眼睛和面孔,就显露出一种神秘的笑容。
我发现她同样也被一股力量控制着。
我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大意是说一个人来到一间陌生的房子里,看见梁上挂下一根绳子,绳子形成一个圈,那人就把自己的脑袋伸进去,然后就吊死了。我记得刚刚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就被吓得晚上不敢独自睡觉。就担心着床前突然挂下一根带圈的绳子下来,然后自己就会……
然后,我就再次意识到,小玉已经死了。我在阅读的,是一个死亡女子的日记。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我的大腿根部往上渗透,整个臀部的肉都在莫名其妙地颤抖。小敏和小玉,一个要用刀片自己杀死自己,一个是让自己的老公打死自己,这实在是很难找到一种合理的解释,除非,她们已经被一股力量控制住了,才有可能做出那些违反常规的举动。
1994年5月24日,星期三,雨。
下班前接到小南的电话,约我一起出去吃个晚饭。我们去了元味西餐厅。因为下雨,餐厅里的人不多,显得有点冷清。我们找了一个比较安静的包厢坐下。他要了一杯红酒。这是让我有点出乎意外的。平时他要么喝啤酒,要么喝白酒,很少喝红酒的。我不知道是不是跟最近发生的事情有关?酒的颜色很红,让我直接联想到小敏的血。我要了一杯奶茶,心不在焉地喝着。整个气氛有点沉闷。我想,也许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了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怎样就怎样吧。我看着他,忽然感觉到有点陌生。过了今天,他还会是我的恋人吗?我的眼前就出现一个画面,在未来的某一天,一条车来人往的大街上,我和他从相反的方向慢慢走近,彼此走到对方的面前。然后,我们擦肩而过。
小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那杯红酒,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我不知道他处于怎样的心境,又在想些什么。他不说话。而我也无话可说。是的,我不想和他说什么。当然,今天的话题肯定是要提到小敏的。但是,我不想了解那些情况。后来,还是他先开口。他说:小玉,这次的事情,搞得影响比较大,我单位里都知道了。我说:那,对你有压力吗?他说:昨天行长找我谈了话,要我妥善处理好这件事情,还告诉我,为了避免引起大家的非议,提拔我当信贷部副主任的决定,也要缓一段时间再说。看来,今年我是不太顺利。我说:哦。那事情过去之后,你还有机会得到提拔吗?他说:可能有点难了。主要是看中这张位置的人很多,主任由副行长兼着,但只是宏观上把一下关,真正的实权都在副主任手里,原来的副主任马上就要办理退休手续了,这个位置不可能让它空着。偏偏这个时候,出了这件事情。我说:那你怎么办?不能再想想办法吗?他说:很难想出什么办法来,行长本来对我是比较器重的,但是事情一出,单位里的人都在谴责我,说的话非常难听,我的几个竞争对手也乘机散布了一些对我不利的言论,让我一下子变得名誉扫地了。我为他感到难受。他是一个多么要面子的人啊。现在,落到这样的地步,让他怎么见人呢?我说:都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你。他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说:如果我没和你相识,小敏就不会自杀。而小敏不自杀,就不会影响到你的前途。他苦笑了一下,说:你真是个傻妞。我说: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我也想过了,是我,把一切弄得这么糟的,我是罪魁祸首。看来,只有我退出,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这样,你就可以和小敏重归于好,也就不用担心她会自杀。而你的名誉也能恢复过来,说不定又能得到提拔。我,也累了。我退出算了。他沉默了一会,说:你这算什么?为了我的前途,和小敏的愿望,想牺牲自己?我摇摇头,说:我没有那么高尚。我只是认识到自己做错事后,想要改正而已。他说:你这样一改正,不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让我输得更惨。我说:为什么呢?他说:小因为敏是我妈看中的,而你,是我自己看中的。我说:这有什么区别呢?小敏又不比我差?他说:因为我从来没有为自己的事情作过一回主,从小到大,我的一切事情,都是我妈作为我作的主,我唯有顺从的份。如果我不顺从,我妈就会用鞋底抽到我顺从。现在我长大了,她也不能再用鞋底抽我了,但是,以前形成的规矩还在,包括她指定我跟小敏恋爱,也是规矩的一个部分。而且,小敏状着我妈的气势,也是对我管头管脚的,等于我又找了个小妈,一旦我违抗她的意愿,就要死要活的,你说,我这一辈子摊上这两个人,日子怎么过?我都有点怀疑,这次小敏自杀,还有我单位里对我的压力,是不是我妈在后面发生了什么作用。目的还是要逼着我回到顺从她的老路上去。而我选择了你,就是要打破我妈定下的那个规矩,让她别再指望我会永远按照她的意愿生活。我得走我自己的路,寻找自己的爱情。而你这么一退出,不是正中她们的下怀?我听得头都大了,事情居然这么复杂?我说:那你怎么办?他喝了一口酒,说:我是不会任凭摆布的,想要让我服输,门都没有,我心中自有主张。不过,本来我是计划去你家提亲,在年内和你结婚的,现在出了这件事情,看来要缓一缓了,等事情过去之后再说,好吗?我想了想,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就点点头,说:那就以后再说吧。他抓住我的手,说:真是我的乖老婆,你放心,我是肯定会把你娶回家的。
回到家里已是深夜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也没个头绪。一会儿想到小敏为了小南自杀。一会儿想到小南提拔受阻。一会儿想到小南来我家提亲与年内结婚计划被取消。觉得三个人都是没有受到很大的损失。那么,谁是受益者呢?难道是小南他妈?想想也是不可思议。小南毕竟是她的亲生儿子,让他落到这种处境,难道她会高兴?不经意间,眼前又出现和小南说话的情景。他坐在我的对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红酒,显得那么平静,甚至……有点悠闲,这让我感到有点反常,有点不对劲,但又好像很难说出来,反正是怪怪的。好在小南说了,我是他自己看中的,他肯定会娶我回家。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虽然,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总是多变的,有时会变好,有时会变坏,但是,说不定我和小南的事情,会变得好起来啊。
第三十章
读到这里,我忽然又想起张红玉在日记中提到的,小南在一次喝醉酒后,用一把钥匙划一辆轿车的情景。他伏在车身上,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在那辆轿车的前盖上,慢慢地划过去。他很专心,也很用力。钥匙在车盖表面长长地划过,就发出那种尖细刺耳的声音。然后,他的眼睛里,就放出一种奇异的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细节。它和小敏的割脉自杀、小南的提拔受阻、以及取消前往小玉家中提亲,难道存在着某种联系?
脑子转得有点快。我得把思绪收拢起来,尽快把那本日记读完。
94年6月9日,星期四,有雨。
小雨沙沙地下个不停,它似乎就象情人的眼泪永不止尽地流淌着,向世人述说着它的悲伤故事。我的朋友在何方,在干什么,心中是否在念着我,我的心中不停地呼唤着。
世上的万事万物时刻都在发生着变化,人也是如此。
我觉得,近来你变得怪怪的,可以十几天不见我,也不给我打电话,一点信息都没有,似乎把我忘了,不再象以前的你了,对我那么关心和热情。
其实说实话,人人都是喜新厌旧,也许你也是如此,可是难道你忘了,我们共处一起的日子是那么快乐、幸福。我十分了解你,知道你对事业是全心全意地投入,为了你的工作你可以放弃一切,忘掉我。其实,我要求也不高,不奢望你能象别人男朋友一样,天天陪伴我,只求你一星期看我一次或打个电话联络一下,不要不闻不问我,只当世上不存在我。
现在,我天天生活在感情折磨之中,对爱充满了渴望,害怕我的未来,怕将来你真的离我而去,到时,我该怎么办?天天都在想象将来是走还是如何。
下午,同事赵羚问我:你和他怎么样了?我说:还可以吧。她说:哦,我还以为你们之间,出状况了。我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她说,因为,……其实也没什么。我觉得她话中有话,就一定要她说清楚,她就说了。在昨天晚上,她和男友去华声舞厅玩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很像是小南,他总是陪着一个长发女孩跳舞,不跳舞的时候,就和那个女孩面对面坐着,那女孩脸色有点冷,好像不太开心,那人就不断朝她陪着笑脸,做出讨好她的样子,还端起一杯果汁送到她的嘴边,要喂她喝,被那女孩拒绝了。后来那人又拉着她起来跳舞,两人贴得很紧,那人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显得非常亲密。赵羚说,虽然舞厅的灯光比较暗,但是她还是能够认出,那人应该是小南,而且她还看到那个女孩,左手的手腕上系着一条手帕,给人一种很别致的感觉。听完赵羚的叙述,我的头一下子就晕了,心也在乱蹦乱跳。我说:不可能的,小南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出去玩,再说,还陪着一个女孩,绝对不可能的。赵羚说:开始我也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还跟我男朋友说了,被他说了几句,要我不要多管闲事,可我一想到是你的事情,觉得还是要关注一下,免得让你吃亏。我使劲忍住泪水,说:恩,我知道了,谢谢你。她说:你也不要太难过,说不定我是认错了人,因为,舞厅里的灯光真的有点暗。我的心在流血。她说:你最好直接问问小南,只要问他昨天晚上到哪里去了,如果他有别的事情,那么说明我是认错人了,毕竟,我只有看到过他几次。我说:好吧,等一会我给他打个电话,证实一下这件事情。
我知道我不会给他打电话。我知道用不着证实,赵羚说的是真的。其它可以看错,那女孩手腕上系着的手帕会看错?我仿佛看到那条手帕,应该是白色的,系在女个女孩的手腕上,在舞厅色彩斑斓的灯光里,穿行着,摇曳着,像一条蛇,一把刀,把我的心,刺得千孔百疮。
下班之前,我还是忍不住给小南发了一个传呼。
我想好了,我就问他一句话:到底是要我,还是要小敏?如果是要我,那么,就不可以总是跟小敏在一起。虽然她前一阵为了他自杀,他要去安慰一下她,但是,总不能继续和她保持恋爱关系吧?只能以朋友身份出现吧?要是两人不明不白地又缠在一起,那什么时候才能有个了结?如果是要小敏,那,至少也要亲口告诉我,和我讲清楚。
小南的传呼始终没有回。他好像已经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小玉的人,在苦苦等他,在苦苦爱他。
看来,我不能不作好最坏打算,到时我可能会安静些,不至于被突如其来的横祸击倒。
第三十一章
日记中出现一段一段模糊的文字,我随即意识到,那是泪水形成的。
我看见张红玉独自一人,坐在房里,伏在桌上写日记的情景。她写了一些文字,就停了下来,拿着笔的手撑住下巴,想着自己经历过的事情,眼泪就一串一串地掉下来,落到摊开的日记本上,润湿了那些文字。
我捧起那本日记本,放到自己的鼻子下面,闻着那些模糊的文字,试图闻出张红玉泪水的味道与气息。
我于是发现,那些文字其实一直在无声地哭泣。
94年6月12日,星期日,晴。
今天上午在家里洗衣服,小南来了。爸妈对他依旧很热情,而我却有点冷淡。他拿了个小方凳,坐在我旁边,看着我洗衣服。
趁爸妈不在的时候,我问他:星期三晚上去哪里了?他说:星期三?那天晚上好像是有应酬,陪客户喝酒了。我说:是真的吗?他观察着我的表情,说:当然是假的。呵呵。我的心火就往上冒,说:那你到底去哪里了?快说!他继续笑嘻嘻地说:明明知道了,还故意问我?不相信我是不是?想考验我是不是?我说:你不要狡辩,就跟我说清楚,星期三晚上,跟谁在一起?他说:你那次不是同意我去陪陪她的吗?我说:哪有这种陪法呀?你到底是她的什么人啊?他赶紧朝我摆摆手,说:你妈来了。我才把后面的话了咽回去。过了一会,见四周没人,我又说:反正你得跟我说清楚,前一阵她出了那么大的事,而且和你有关系,你去陪陪人家,稳定一下她的情绪,我也不反对,但是现在人家已经没事了,你还整天和她在一起,还跟她到舞厅里去,被我同事看到,你们,你们那么亲密……你说我受得了吗?他说:哦,原来是被你同事看到了。其实没有那么严重,我这……不是要跟她谈彻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