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身裸体
作者:来子
第 1 部分
失魂落魄(1)
第一章
在那条不足三米的黑暗的走廊秉烛而行的过程被看作是相对放松的时候,他尽量让欢快的心跳随着台阶的深入往下沉,到达底部的一霎那,他差不多已对自己有了绝对的信心。没有多余的声音,外面的一切都呈现在一个眼眶大的了望孔中。
0、引子
所有的人物都在这天上午活跃起来了。
1、别想钻出我的盘丝洞
卫自由把他们分配出去就回了家。事实上,对这条街的采访已经是第五次,一次次的石沉大海就像这些日子的天气悄无声息。他们谁都不再抱任何希望。我们也去找自己的家。小赵看着卫自由拖拖沓沓的身影,回头对大家说。他首先抢到了一块石头,但那儿的另一端却迅速地被另一个臃肿的同胞占领了,他还朝他扮鬼脸,拿沾了唾沫的手指在中间划上一道表示分界的水线。许多蚂蚁都愿意在里面扑腾几下,以证实自己过人的臂力,但它们一次次地沉沦了。和它们一起见鬼去吧。
小赵握起松子的手,试图把她拉离他们的地方。但她显然更愿意接受自己意志的领导。她的胸脯猛地一扬,脸准确地昂向了小赵背后的笔直的大路上。几个妇女迎在了她的面前,她们被她小巧的模样吸引了,她却是被她们身上的枙子花的味道诱惑了。要是你们愿意把你们身体的上半部分亮给我看,我就跟你们到家里去。她趁火打劫地说。
妇女们甚至为她这个微不足道的要求而先放松地大笑了一番。让我们给他们看也不关紧。她们放肆地朝她背后的那些男子汉们挤弄了一阵眼,见他们并不买自己的帐,才把眼前这个小姑娘领回了家。
比起松子,小赵可没有那么顺当。他一直在走下去,坚持不把留给松子和他们的坏印像放在心上。他闯进了一道小巷子,那里堆积的柴禾比房子更高。柴禾下面却鹤立鸡群地矗着一截断碑。发现的喜悦就像逐起的浪花淹没了脚下的沉重,他异常轻松地就跨过了几个儿童刚刚搭起的南斯拉夫桥。回头我会感谢你们的。他大声地笑着说。
孩子们却并不在乎他破坏了什么。一会儿,他们就发出了比他更豪爽的细嫩的叫声。小赵一头栽进了他们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你不知道,我们在这儿可等了你们一上午呢。他们站在那个上面铺满了草秸的洞口边,对小赵发出了更为猛烈的嘲笑。你想在里面呆一个下午吗?他们说。
中午,卫自由把他的实习生们集中到了这条街道上最小的那家饭店里。他鼓励他们尽可能地发挥想像,把他们所能想到的统统写在菜单上。
体无完肤。小赵心灰意懒地说。
那么我就赤身裸体。松子看了看桌子上唯一的伤员,然后说。她不断地挪动着身体,以测试对方受伤的程度,小赵果然发出了压抑地叫声。我只是想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可以领我去看看。
饭后,他们趁大家闲聊的空隙溜了出来。小赵因为突然想到了回敬她的办法而暗自得意。他捂着鼻子,盯住松子袅袅扭动的脚步。故意把自己的线路打乱,而从另一个方向走到了那个陷阱前。那些孩子们已经不在了,庞大的柴禾垛像几个小时前一样虚张声势。松子只一脚就踏进了它们的中心。她像一粒水滴在短时间内从它们干涸的体表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小赵不再犹豫了,他蹭着秸杆的划刺冲了进去,当他张开嘴时,那些看起来色厉内荏的叶片还直接阻碍了他的发声。
后来是我啃住了她的一根手指头。小赵对卫自由说,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痛苦不堪的时候,她的嘴张得比我还大。我用我的把它堵上了。没有人,那是一所空房子。我们在那儿足足坐了半个小时。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有机会出去了。四堵墙把我们死死地锁在里面。我该考虑在这种时候的其他事情了。我才不管她愿不愿意,实际上,她比我更加渴望这一切。
他们果然在屋子的背后找到了一个出口。那决不是孩子们的杰作。那个洞里的一切都扑朔迷离。对于光明的向往葬送了他们继续探索的勇气,松子上来就顿足了。她疯狂地把小赵摁到地上,用头发丝把他僵直的表情割裂地纷纷扬扬。别指望我还会和你躺在这些柴草里。她大声地咆哮起来。但是一走出那儿,她又返了回来。我还没有来得及体会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骤然温顺了下来说,你总得对我的感觉负责。
不,是我对你的赤身裸体负责。小赵说。
每个人都和古意汇报了他们在这次外采中的收获。很好,他往上推了推就要掉下来的几缕头发,用一种深沉的口吻说,这只是第一次。你们可以随时选择再次出发的时间。他的面前永远放着一只盛满开水的杯子,水蒸汽笔直地涌到他皱折稀少的脸上。在卫自由几次不得其解之后,他告诉了他这不过是他想出来的美容法中的一种。你要是有什么更为有效的偏方,可决不能对我保密。
在随后的会议上,古意却把他的秘密公开了。他笑着说,我可是真诚地希望大家都能和我一样青春常在。他坐在中间的椅子里,习惯性地用低头的动作点燃了自己那只已锈迹斑斑的瓷化杯。这个有意味的开场白引发了大家对会议惯有形式的新一轮思考。他们甚至在台长古意转入正题的时候,进行了短暂的关于使用什么更合适的方法的地下交流。
在杯子上插一朵鲜花也许会更能达到招蜂引蝶的功效。文艺部主任崔左秋说。
那么,你就不应当考虑插上一朵,而是十朵鲜花。与他相邻的新闻部主任卫自由说。
和每次一样,由台长古意发起的会议都最后无果而终。好多人都发现了这个老头已不那么善于罗列问题,他的貌若青春的外表因此一次次受到置疑。他们装做去汇报工作,实则要把一些自己的想法灌输进他凝皱的大脑的伎俩,却又总是被他昏花的目光洞穿。因而大声地斥责了他们。但从没有人会从那间弥漫着古色古香之气的屋子里空手而归,他们得到了他现场炮制的大批书法绘画作品。虽然他能够尖锐地看出,大家并不是从内心里完全愿意接受他的这种一厢情愿的馈赠。
生有涯而学无涯。他总是这样老成持重地告诫他们说。然后他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并紧闭上了门。他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想起应该到下面的房间里去了。他拉开了书橱,轻而易举地让自己暂时从越窗而过的光亮中消失。那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所在。盖这座楼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些。施工的工人们从不敢当着他的面问起这件事,他们就当做不知道罢了。他只好对墙壁上的字画说,也许有一天,那儿就是自己永远休息的地方。在那条不足三米的黑暗的走廊秉烛而行的过程被看作是相对放松的时候,他尽量让欢快的心跳随着台阶的深入往下沉,到达底部的一霎那,他差不多已对自己有了绝对的信心。没有多余的声音,外面的一切都呈现在一个眼眶大的了望孔中。他深陷进床榻,在一片虚无中看到了古丝丽古怪精灵的影子。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头发像雾一样缥缈无形。她的童年整齐地镶嵌在檀木的包围中,那时候,他就能一下回到自己扛着女儿走过草地的日子。太阳比任何时候都晴好,天空上游动着纷乱的白云。后来突然下起了雨,他们拼命地向着一个方向跑去。
他们到底认可了他的教诲。小赵拿着他创作的几副草图给古意看,他一眼就洞察了里面自己推行的自然主义的成分。他赞赏地拉直这个准弟子的衣襟,把他高出来的头发轻轻掖到耳后。接着是松子,她的字比小赵的水墨更富有画面感,颗颗饱满。她的书法师傅想了一会儿,才觉得能比较恰当地告诉她固执的错误比随意的错误更误人前程。
站在镜子前看看你自己吧,他说,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有它们各自的规范。强求一致只能是破坏了美。
除此之外,再没有一个人愿意捧着那些乍干还湿的宣纸来见他。那都是他发下去的,他希望至少收回一半。看来,结果不容乐观。借助研讨的机会,他在每个人的脸上都进行了近距离地扫描。发现他们并不是不愿谈他的新专业,而是因为荒疏了本职颇感惶惶。我们可都正年轻。他们大致这样说。他差不多仅仅为了他们这样的声气而要哈哈笑上一阵,事实却是,他就那么一言不发地默许了他们。在往地下室的路上,他才听到发自肺腑的某种声音狂放地四处碰壁。荡下来的灰尘覆满了他坚挺的前额。
接下来的几天中,卫自由们对计划进行了周密的部署。他清醒地意识到,一味地抛售自己的想法有可能适得其反。他充分地调动了大家在这个问题上的能动性。他们畅所欲言,几乎想到了以身相许的地步。把我嫁给她们中的几个,让那些街上的男人们来领走松子。小赵说。他马上遭到了女主角从头到尾的报复,她毫不犹豫地撕下了贴在他脸上的狗皮膏药,按到了他的屁股上。在他觉得受到侮辱起身追逐时,她还故意绕了几个弯子,把他引诱进了他们事先设定的埋伏圈。在那里,他们开始延续上次的短兵相接。这回,他终于有机会体验汗流浃背的酣畅淋漓。
别想钻出我的盘丝洞。她一点一点地把背上的压痕推展,她的嘴角还沁着血。他相信那是她自己不小心弄出来的。她的眼睛从没有现在这么友好,看着他时,透着十足的绵羊的哀婉。他把她抱进怀里,用收集进掌心的一杯汗水稀释了那点微小的创伤。我们还会不会再来?她从他紧密的拥抱中探出头来,说。
他们再次把作品交到古意手里时,他的额头舒展了。他立即吩咐连续播出。作为奖励,他几乎是硬着头皮又绘制了一些山水画。然后断然宣布,如果这些仿大师的赝品不是他的绝笔之作,他宁愿再重复一百遍自刑。在那间空气都不太流畅的屋子里,他一直呆坐了半天。他使劲让自己去除杂念,进入无我状态。但当他睁开眼后,他看到自己的手已经冲到了砚台前,它们纵横捭阖,肆意挥霍,所有的墙壁上都留下了它们浓重的一笔。而且他们的头都从那些弯钩中伸出,表情荒寒涎漠。耳朵上挂着红辣椒,嘴唇却显得又黑又厚。脖子是被削尖了插上去的竹签。
还是帮帮我吧。在他们都出去后,古意对卫自由和崔左秋说。他们自作主张地去准备了。几天后,那些握着面试通知的女孩就纷至沓来。她们拥挤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等待台长的接见。这中间,她们纷纷亮出嘹唳的嗓音,以造成一种鹤立鸡群的特出感。崔左秋刚勉强着站到她们中间,就被一阵爆发的口水吞没了。卫自由却早就躲得不见踪影。他只好去请她们在电台的同胞。
她们?兰芳挺了挺胸。她果然义无反顾,她的头一刻也没有从目光正视的方向离开。每个人都接受了她尖刻的审察,她们小心地调整着自己的坐站卧姿,用舌尖悄悄地将多出来的口红抹去。双腿并拢,中间不留下任何可乘之机。努力地把胸脯显现到前面。从她的发型上找到自己在同样地方的不足。在她不开口说话的时候,千方百计沉默不语。你们可以准备下面的事了。她说。
没有人说得上下面的事。古意一直在地上踱了几圈,才想起应该做些什么。卫自由很快拟出了题目。他们几个轮流地走进考场,作为一台之长,古意亲自巡视了现场。但他受到的欢迎程度远不如他们几个热烈。她们吹起了口哨,把胸前的香水瓶打开,想把来人和蚊子一起驱逐出境。
我们只要我们的女台长来。她们大声地说。
女台长?古意捏着下颌,顺着头发的方向把手滑到了脖后。那儿长起的一个脓疖突出了此时的疼痛。他连忙捂住了它,他的脸庞上仍洋溢起了这些天来少有的笑容。女台长。他边走边说。
2、到空中去见他们
先是黄亮的天空中飞舞着一些树叶、垃圾袋。树梢朝着一个方向迅猛地奔跑。商店前门可罗雀。女人们的头上罩着纱巾。衣服拼命地想挣脱身体。接着天空就暗了下来。马路上只有开着灯的汽车,它们缓慢地越过一道道栅栏。没有人鸣笛。或许有,但声音完全被另一种可怕的张狂吞没了。
要是我能随那些沙尘到空中去见他们就好了。马兰花说,你不知道,他们可是些平时难得一见的重要客人。她忽然笑了起来,我们可以坐在云霞上谈。如果他们渴了,我就把风端给他们喝。从早上,她就站在了窗前,手指把玻璃弹得嘣嘣作响。在那个飓风形成的巨大的穹隆体内,除了这座房子还没有飞旋起来,眼前的一切都被摧毁了。道路,桥梁。她顶着花伞走过它们时留在路边的投影。最早开放的一朵喇叭花上已经有了几只蝴蝶。她弯下腰来,它们客气地同意了停在她伸出去的手臂上三秒钟。只有她一人的时候,从草丛中探头探脑的蚱蜢们还听到了她吹奏的乐不可支的口哨。她从来没放弃把昨天以来的好心情保持下去。她先于卫自由深入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