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睥昵一切。每有客人,他又立即灿若云霞地迎上去。从纸张的质量到书中的内容介绍得头头是道,有时侯他们并不买他这一套,他就怂恿两个女孩子往前站。他们终于满意了。
他们其实是喜欢比书更香的你们身上的化妆品的味道。他说。两个女孩子立即反对了。她们尖声辩驳说,我们可不是因为涂了化妆品才这么有味道。
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难道你们身上还开着酱菜铺子?他定定地栽在椅子里,一脸丧气地说。为了彻底弄清这个问题,他决心留在店里值夜班。这么多书,总有一本能回答得了我的问题。
马兰花并不反对他呆下来,但他首先应该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你是这里唯一的男子汉,他们的眼睛从几里外的路灯下也能一下看到你。她说。她故意早到了十分钟,他已经起来了。店内店外都井井有条。他还把一些价目写在红纸上,张贴在外面,看起来格外引人。店里喷了清新剂,比她们的味道更其张扬。原来被堆在地上的宣传画浮在目之所及的地方。书被垒砌出至少五种不同的形状。
我得承认,这比别的都更重要。3说。但是他显然占用了自己的休息时间,眼圈发黑,长脸在变宽。腿肚在下面不由自主地抖索,沁出的汗滴布满光滑的表面。她只好把他叫到床上,还安排两个女孩中的一个买来好下咽的流食。把毛巾放在他的额上。接替他站在柜台后。仅仅十分钟,他又活蹦乱跳了。他把马兰花搡到一边,站在那里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仿佛他才真正顶天立地。
马兰花终于松了一口气。我相信你们能把这儿管理得像自己的家一样。她说。
马兰花很少过来,她尊重3的一切构想。不几天,她就能欣喜地发现3的新创意。书店象副食店一样顾客川流不息。柜台后的三双眼睛象指挥棒一样频率密集。他们说话的速度也在加快,但顾客们相反。他们挨个儿询问书的价格,一一翻看里面的内容,最后却只选定其中的一两本。在等待的过程中,3打开了录音机,让优美的音乐舒缓他们紧张的思虑。有时侯,他也闭上眼,乐在其中一阵子。晚上,他们躲在新辟出的小屋,再一次对某个问题提出异议。然后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后来,他不再拘泥于仅仅对她们散发出的味道的探讨,而要进一步挖掘其内核。这时,她们反守为攻了。她们中的一个假作要亲近他,把他迷翻在地。另一个却已悄悄地把包扎书的塑料条盘成的绳套认进了他高高举起的手腕。他被五花大绑悬在书架上,她们却相互搂着头睡得囫囵吞枣。放我下来。3大声地孤独地怒吼。他的声音将挂在日光灯上的尘埃震落了下来,覆在她们明亮的脸庞上。塞在她们微启的唇间。显然毫无震慑力,两个女孩子不断地吹奏出新的鼾声,而且一浪高过一浪。早晨醒来,第一眼就看到那个套子空了。接着,她们发现了正掖在她们中间的3。她们大叫了。
你怎么下来了?她们迅速地检查着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闭起眼回想昨晚的每一个细节。但一切都茫然无绪。你究竟把我们怎么了?她们用脚敲打着他的脊背说。
我怎么知道?3翻了一下身,两个女孩却一刻也没停止对他的攻击。她们动手撕开他的胸脯,翻看里面的内容。她们找到了几根长头发,一团糟的灰尘的污迹。她们还看到了画在对方脸上的云彩。你们拼命地把我挤在中间,把我的嘴堵上。头使劲地往我身上钻。你们不知道那时我有多可怜。他说,你们在我身上丢了什么东西?你们把我翻乱了。
马兰花把新的伙伴领进门后,他们都站在书柜前鼓起了掌。3还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词,之前,马兰花又一次叮嘱他要拿出主人翁的姿态来对待每一个员工和顾客。3站在中间,字句铿镪,意气风发。手势张扬。两个女孩总是在关键时刻,从后攒他一把,好让他的头能再仰高一些。她们还同时从鼻腔哼出一声,确保他在到达高音区也能显得雄浑嘹亮。中午聚餐的时候,她们更是象筷子把他夹在中间。他的目光稍有所指,就有目标物应声而至。他的碗里堆起了一座小山,她们却不动声色用目光的鞭子催赶着他。马兰花鼓励所有的人都能从饮第一杯酒开始,把自己真正融入这个大家庭所特有的氛围中。但她却例外。她细致地捕捉他们流窜的眼神,衣服掩盖下的骨胳亲近的沉钝的响声。适当的时刻,撺掇其中的两个举杯为碰。她躲在后面,微笑着感受酒制造的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这种完全放松的休憩时刻并不长久,他们摇着绯红的脑袋围攻上来了。3还抓住了她的胳膊,一用力,却是自己仰面朝天。几个女孩也是目光迷离,头发象燃烧的树枝一样沸沸扬扬。她们唱起了不成曲调的歌,到处追打着撕扯别人的衣服,把既有的书的格式打破,重新摆布出先前的样式。然后有人纵身躺在上面。整个下午马兰花都在为自己的错误的决定而懊悔。她一个一个料理这些醉汉,把他们拖到一个集中的地方。好在顾客并没有乘机凑热闹,但这已足够让她手忙脚乱了。第二天她就公布了禁酒令。他们大声地响应,她一旦出去,他们就又开始抒发对酒的感怀了。他们约定晚上让这件事继续。两个男子汉主动做好前期准备工作,女孩子们则极力营造更适合的气氛。把灯拉到一抬头就能够着的位置,用书垒成各具情调的椅座,让音乐反复地滚动最后定格在一声极具爆发力的大吼上。撕出许多小纸条,以备往失败者脸上粘贴时信手粘来。为了避免出牌时因思考而可能出现的短暂沉默,他们规定每个人都要挂上足够的微笑。或者抿一口酒,让它穿过口腔的穹窿时,能带出一声空洞的回响。女孩子们坚决地表示,规定对于她们有些强人所难。不过她们尊重计划的效果,轮到自己时,会猛地尖叫失声。她们很快就发现,这种自我折磨的办法更让她们难以忍受。她们的声带因为缺少滋润,一会儿就沙哑了。小伙子们却固执地守住最后一滴液体,并在她们欲火中烧的目光中,最终把它们倒入了自己的下水道。要是觉得忍无可忍,可以趴到这儿,重新把它们汲取上来。3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说。
狂欢会持续到天亮。马兰花踏进门来,他们一个个精气活现的样子让她丝毫未觉察出他们彻夜未眠。他们对她毕恭毕敬,就象迎迓每天的第一个客人。肃立两边,身体微倾,面带奔放的而又极度收敛的笑意。异口同声说,欢迎光临。他们身后的书架和他们一样整齐而森然,屋顶上团聚着温暖的早晨的气息。一片绿叶从某页书中探出头来,喷薄着潮湿的灯光的暧昧。马兰花认出,那不过是3从一个女孩子脖上摘下,又经过他巧手编织的纱巾。她站到他们每个人的背后,从书架的一角偷窥他们的身侧,再次回到中间。这时,她发现,自己仍然没能说出第一句话来。只好轮番拍了拍他们高耸的挺拔的肩胛,然后报以一笑。
她的面前是那条马路。它比她的目光更遥远。在决心踏进它的漫长之前,她想起来了。在台阶上,定定地站了一分钟。随后,她看到自己的脚尖开始翘立了起来。在天地间划了一个小角度的弧。
她会不会融化在那片蓝天?女孩子们站在门后,担心地说。
不,只有我们才会融化进你们的蓝天。3扛起另一个同胞的肩膀,从他的跨下抽出被挤压得生疼的脑袋说。我们今天做些什么?
35、丈量“前面”那个词
阳光把万物联系起来。随处可见的复苏的梦想,被温暖灼痛的脸庞。建筑物凝重的影子,和拥挤在空中的稠密的叶子。那个早晨,马兰花会一直沿着马路走下去。好多汽车都减速陪她一起慢行。他们从车窗探出头,有时候是伸出一束花。从那儿涌出的音乐把他们的脸打扮得喜气洋洋。在城市的街道,则是那些精致的建筑物排在她的两列。人们像水流在路上汹涌。他们偶尔回过头来,目光从她的脸上一掠而过。他们还从各个门中钻出来,或者钻进那儿去。在与她擦肩的瞬间,她从他们的眼中照照自己。她看到自己的目光柔软得就像一卷尺子。这让她丈量起“前面”那个词来得心应手。
我并没有打算好要和谁相遇。马伟从路边的槐树下钻出后,她一直在盯着他看。她好像已经不大记得他了,但是想起他却只需他站在这儿就行了。你是和那些树里的虫子住在一起吗?她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好天气的效应立即写在他的脸上。他仰面朝天,从鼻子到眼都流露出抒情的意味。小胡子一翘一翘的,还像是要把它们写生下来。是啊,这可真是出行的好时候。他说,如果你觉得我的存在是个障碍,你可以当我为无。
无?她把手背放到鼻翼下去,他看到她的眼睛和身子一样有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无是空气吗?她说。
比空气更空洞无物。马伟说。
他们就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他们一起向那些夸张的鲜花群望望。偶尔有一座貌似高深的亭榭跳出来,蹲在路中央。人行道并未全部铺上砖石,旁边有明显的雨水冲刷的痕迹,在那些没有干涸的淤泥里,刻着许多凌乱的脚印。水流从四面八方汇入一个深潭,很容易被改造成园里唯一的湖区。此外是一座绵延不绝的假山,它终于使这个公园看起来有些雄壮的样子了。这时,他们会从中捡出些话,但无论是谁,都觉出了这其中荒唐的意味。甚至是那些往事,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模糊了。
于是,她只好脱开了他。站在了自己这边。她作了一个告别的手势,与此同时,是那个村庄在占据她的心房,它像一片阴影,使她暂时蒙上了一层浅薄的伤感。所以,当他拥抱她的时候,她差不多全身都是冰凉的。
我真的得走了。马兰花说。真的。
车厢内一直是成分复杂的气息。车轮碾轧着时间,把它一点点变成路上的沙子或土粒。接着是一些山丘出现了,之后是一些石头质地的山冈。它们好像无穷无尽,这使她很容易就陷入了对与她并排的一对新婚夫妇的遐想。最后那个客人好像一直在对她讲故事。他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庞大的身躯陷落在只有一层海绵的椅厢里。我去找我的女人。他用手背揩了一下额头,对马兰花微微一笑说。但是所有的人几乎都在注视自己内心的那个远方。只有在那里的时候,他们才会像他一样,微微一笑。
汽车很快就把那条路带走了。把另一条路摆在眼前。到处都是宽大壮硕的造型,无边无垠的田野,一面土坡。另一面土坡。郁郁葱笼延伸下去的树林。不同生长期的草构成另一些斑斓的图案。阳光和阴影。
没有一座房子遵循了刻板的模式。远远看去,它们更像一些丛生的竹笋。街道上有零星的商铺。窗棂深褐而黯淡,剥落的纸皮就像时光的零碎的影子。姑娘们提着一枝葡萄,腮帮咂动着,三个两个的从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走过。小伙子们蹴在墙角下,握着棋子的手迟迟不肯落下。他们对面的那段城墙,上面的荒草像无数烛火在摇曳。
进入村庄的路上是集中连片的槐树林。林间白云浮动。牧羊人是黑色的。他持久地依树而坐。巨大的树冠遮蔽了来自头上的阳光。更大的是那座古色古香的牌坊。多年以后,它依然色彩浓重。到达它之前要经过一个微型鱼塘,它上面已聚起了许多绿色的飘浮物。上面凫游着暗灰的鸭子和晴亮的白鹅。赶鹅下河的是一位面容慈祥的婆婆。她的眼角皱纹堆砌。每隔几分钟,她都会甩动一下用草编成的鞭子。声音还在空中滑翔的时候,河面上就已是一片锐利的回应和水泡的喧哗。她旁边的小男孩仰卧在草地上,双手擎着一枚柳叶。他的目光就像一片雾,罩住天上的太阳。
第 3 部分
马兰花把一支真正的竹笛送给了他。她还坐下来,和他一起眺望湖光山色。抚弄着他坚硬的头发,把他身上的草秸拾去。这时候,她感到,过去的气息差不多已完全充满了她的胸腔。她吁了一口。
你要是能把那朵云摘下来衬到我的背上就好了。小男孩说。他爬起来,把头试着在她的胸前靠了靠。你是和我妈妈不一样,她这儿总有一股豆腐味。她早就下山去了。我没说想她。
你的爸爸呢,那么?马兰花说。
只有奶奶一个人了。他把新的笛子放在唇间,它发出了尖利的声音。爸爸是去年死的,他说。他去赶洞里的一群狐狸。他没想到那儿还有一只豹子。那可是一只真正的金钱豹。人们把它围了十天十夜,它饿死在了那里。它身上的那些圆点可真漂亮。
不,他是前年死的。他好像是要追着跑着到我的前面去。我还从来没这么准备过。老婆婆过来,摸着她的红衣服说,你可真像一朵花。山上没有留下一块完整的骨头,他的帽子还在。那是冬天了吧。他的手紧紧抓住一块石头。他肯定是想抱起它砸一下豹子。他为什么不沿着那块石头钻到狐狸洞去?
他当然应该到洞里去。马兰花说。她把她扶住,好多年过去,她已经轻的就像一团棉花了。她挨着她,这样,即使是好多年,她一样能觉得,自己还在那些年前。
他喜欢在山上的时候,每天他都上去一次。老婆婆把她的衣服放下来了,又捉住她的手。这也是一双手?她说。那时候家里可不缺少柴。但是他就是上去。有一次我看到他站在那儿叫。树叶都落了。狐狸们从洞里跑出来了。还有野鸡。
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马兰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