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快物色到了艾森的替代者。他比艾森矮半截,而且看起来比他更沉稳。他称春为姐姐。把自己叫做春的dd。每天随在春的背后,他为脱离了机器千篇一律的轰鸣而兴奋不已。但是王司文不几天就把他赶了回去。这儿可不提供幼儿园那种服务。他说。没有更适合的人选,他只好自己承担了全部职责。
现在我开始后悔那天让你走了。他对春说。为了充实道歉的内容,他扎了一个草环,戴在她的脖子上。这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绿色的妖娆。他还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盖到她的头顶上,在她身上插满叶子。然后,他们一起坐下来,品尝那包被珍藏了多日的花生米。
我是不该太早地离开。春说。但是今天一样会有许多星星。让我们看个够。她在旁边托起一堆泥土,上面放了一块鹅卵石。卸下草环戴在石头的脖子上,又把他的眼镜卡到它的鼻梁上。
不穿衣服它怎么受得了。他说。他脱掉自己的上衣,盖在它的身上。
要是它是个女孩,就还应该添上一条裙子。她说。她转到他背后。一会儿,它的下边多出了一条花绿的简易的裙子。
阳光穿过洞顶的草隙,披散在它的上方。它活跃起来了。
第八章
阳光把万物联系起来。随处可见的复苏的梦想,被温暖灼痛的脸庞。建筑物凝重的影子,和拥挤在空中的稠密的叶子。
33、时间不会为我们而停下脚步
她以吞噬的姿态展开自己的攻势,他的一颗新生的粉刺。布满血丝的眼球,挂着风霜的鼻翼。用牙齿的力量把它们一一打磨得柔弱无骨。她还动用了一切可用之物,被子,毛巾。同样是一块有纪念碑意义的黄手帕。将他整个埋没起来。又呼地全部掀开。像拂去尘土一样抹去他脸上的表情。在他的胸脯上开挖出道道沟渠。在那儿补栽上她认为是自己的植被。要是你是那只烧鸡,我就立即把你咽到肚里去。她饥饿地说。
他们还试着把一种红酒作为挽留时间的探索,而动辄摆开战场推杯换盏。对院子进行小范围的布局调整,或者就共同种上一棵树。把瓦棱间的几株杂草清除出去。编几个目标明确的花篮。那时候,他就能看到,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头发美好。胸怀丰满。她穿着自己设计裁剪的衣服,领口低迷。袒露的小腿和从前一样修长而清瘦,泛出淡淡的黄色。我是把你刻在天合街了。林海说。而到他从卫生间出来,把一些遗留的东西统统塞入公文包,浑身立即就显出他那些建筑物才有的规整。但是,这有什么办法呢?说完就钻进了汽车。
是没什么办法。温美英说。天合街从来就没打算为你们而倒塌。
事实也是这样,当两个女人坐到一起后,她们乐呵呵地像是正饮着她们之间的快乐。她们迅速地说起孩子,和他们相关的一切。学校,里面天高地厚的生活。一条小土路。路上新近掘出的一片瓦砾。牧羊人,有时候是刘的青山时代的一些典故。那头摇摇晃晃的骆驼。它失踪之后人们沸沸扬扬的臆测。连她们都不怎么恭维的所谓孟广生时代和王司文时代。
谁说不是呢,日子不是在流动。康子说。每天,她们都会在院中的那棵桃树下小坐一会儿,在风嗡嗡的微弱的飞翔中,顺畅地回到往昔,或悄悄打开一扇跨过去就是未来的门,从那儿窥探自己的几十年后。哦,我们会是那样?
是啊,时间也不会为我们而停下脚步。另一个女人说。但是,她们的思想却好像停止了脚步,那种属于男人们的艰涩的问题把她们搞懵了。她们重新回到对自己的身体的注视中,发现也许它没有多大变化。而且如果愿意,它们总会向着她们心仪的方向去。她们开始探讨一种正在流传的化妆品,一些新的衣服的款式,有助于减脂和收腹的几套锻炼方式,一个刚开张的据说是引进了温泉水的澡堂。在偶尔的确实无话可说的时候,才会小心地触碰上一下它们的感受。这使生活仿佛永远在一个怪圈子里兜风。
那时候,他们已经在这条街上活动了。他们到哪儿都会把自己介绍为是自愿者,他们认为对于这儿陈旧的有些腐败的空气来说,缺少改良显然才是它一步步走向枯萎的原因。他们沿路种了好多树,有一天还拿一把特大号的剪刀剪去了康子院中那棵桃树的许多枝条。女主人都没来得及喊他一声,枝叶们就像急不可耐的游泳运动员在地上扑腾了。
你把它的胳膊折断了。她摸着那棵一眨眼就瘦骨伶仃的老树,不知怎么警告这个冷酷而残忍的入侵者。还有腿。她惊叫着说。
实际上,当然了,是我把你弄疼了。叫软木鱼的这个看起来有些萎蔫的年轻人说,但是明年这个时候,你肯定会说,早知这样那样后悔还来得及的话。因为你的确是在那样一种情景中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舒畅:满眼硕果累累。要知道,胜利的革命果实总是伴随着流血和牺牲。他把残枝收拾起来,把它们放到了和柴禾一起的地方。抹了一把汗,稍微停歇一下,就又往中间走了。他环顾四周,告诉她即使用恒定的目光来考察,这些房子也不可避免地存在着规划上的败笔。但修改好显然需要更多的时间。然后他不再到处张望了,而是专注地刨弄起桃树周围的空地。为什么不利用它种些蔬菜?
是啊,为什么?女主人马上联想到自己的一些过去,并为此而一下感到张皇不已。我做农场主那会儿……她有些羞涩地小声说。在整整一下午的耕作中,她都在极力寻找扮演好一个助手的感觉。她很少看到他的面目,但是微风稍过来的他身上的气息让她觉得,他们的血液都是在燃烧着的。一般来说,你会不会在晚上喝酒?
不,只给我水就行。胡子转过身来说。一进门,他就在工作上了。他掏出自备的洗洁精,连擦地板的布都是他自己的。他像鱼一样在几个房间里游进游出。忽而钻到床下,拖出了里面藏污纳垢的几只箱子。地上横陈着的螳螂的死尸,缠绵不绝的尘缕。有一对绣花鞋他们好像同时注意到了,这可是个有意义的古董?
没错。温美英说,它可和一大嘟噜故事连着呢。她把那双鞋拿到阳光下磕了磕,就在它闪亮的那一瞬间,她差点就不可自拔地溜回到往事里去。她接着就听到了那句我要是有了新娘这样的话,于是,她转过头来了。说都不说一句就把它搡给了劳动者。
最后一项工程是站到梯子上,擦那些嵌在屋顶上的灯俱。为了不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屋子的主人不免要在下面装腔作势上一下,灰烬扑打着翅膀飞到了温美英的睫毛丛中。继而往下渗透,她立即感到自己泪如泉涌。年轻的创业者敏捷地跳下来,并让手里很快掌握了一块湿毛巾。她毫无主张地张着嘴,身子比那块毛巾更没有骨气的镶嵌在他的怀里,不是自己的气息,而是他的气息让她觉到了阵阵旋晕。
作为改造天合街的有效元素,这些气息远没有熄灭的苗头。有一天,他们甚至看到了那支队伍中唯一的那个女孩,她的歌声很快就吸引了大批的孩子们。他们一起从一个丢手绢的游戏开始,转而进入高难度的智力测验,请问,你们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对于大人们,她好像更愿意从一点一滴起步。她抱着一大摞笔记本,每天都脚步匆匆的。本子上差不多是这条街上所有妇女们的稚嫩笔迹,但是旁边却是她自认娟秀的蝇头小楷。有一时期,她大约还想把大家都召集到康子的老桃树下,可是她们并不能肯定,她们之间就能像与她那样可以直来直去。
她也算是这条街上的人吗?她们说。
那女孩只好打消了念头。太阳一升起来就穿梭于各家各户,以自己身体的消瘦来换取一些她们沟通的机会。到晚上,她随便歇息在哪一家,有时和胡子在一起,有时和阮木鱼在一起。他们背着主人进行私密的交流,当着她们的面,也会表现不俗。有一阶段,康子大约再也无法忍受他们粘的像一个人的样子了,而独自躲进卫生间嘤嘤地哭泣起来。她拼命地抓自己的头发,还把它狠狠地撞在墙上。后来是那个女孩察其言,才把他放进里面去。
你怎么样?一进来,阮木鱼就说。
与此同时,胡子也结束了和家里的小女孩的游戏,而专心致志进入对她的妈妈的改造。那当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毫无疑问,现在回想起来,它确凿焕发了静止不动的日子冲动的生机。
他几乎把屋里所有的物品都调遣起来了。沙发和圆凳组成了汽车,冰箱多出的两只眼睛是两个粘了胶的蛋壳。它还有一条长长的胳膊,但是手指却过于频密。从屋顶斜下的梯子仿佛刚刚从白雪皑皑的世界滑来。镜子是一个玄秘的洞口,它反映出探索将无比繁复。原本雪白的波斯猫批红戴绿慢条斯理出现在讲台上,而它的学生却不过是几个人。但即使是一只纸老虎跳出来,它也会立即变得一惊一咋。被子大概是最简易的被塑造的材料,它一会儿是个孕妇的样子,眨眼功夫就能转换到弥勒佛的形象。更加惊险的过程是,胡子还强制它在几分钟内学会倒立。那时,整个世界又现出了新的花样。
在一个枯涩寂寂的下午,阳光呈现出紫红色。风画影无形地出没,玻璃掩盖的这个世界暂时停止了流动。那些自认身份不明的天合街的留守者们被一个个叫进来。
当然了,详细的你们自己慢慢咀嚼好了。已经是刑警中队长的刘的青山咬着一颗泛青的指甲,凝视着她们的眼睛。我只想知道,他说,他们是怎么就进了你们的心里,而且还就在那儿搭了个窝?
34、我们可不是因为涂了化妆品才这么有味道
她需要比平常更早地到达那儿。但这并不妨碍她坚持的一些习惯,在院子里活动几分钟,饮一杯牛奶,站在镜子前,一边慢条斯理地梳头,一边就在一些往事中纠缠一会儿。有时侯,小卫会突然从梦中伸出一只手来。她只好上去握住,陪他在最后的时刻完成那个虚幻的长长的旅程。注意不要把胳膊放在胸脯上,在梦里,那可是一块大石头。她说。那孩子醒来却并不直接坐起,而是要她做一些辅助工作。把头放在她的膝上,然后由她抱起来。马兰花往往很生气,但她依样去做了。到他把头刷子一样转动着旋进她的怀里,她几乎又回复到了他们一起沐着朝阳在院子里跑百米的时刻。
在挂着小木牌的门外,她依然要目送小卫消失进那段潮湿朽矮的通道的尽头。转过身来,她开始向那个新的角色迈进了。到达书店的时候,她差不多将一天的事情都想好了。听两个售书员通报昨天的经营情况,简单的销售过程中的心理得失,预备新的一天的健康状况。与她们一起进行快速而有效的货架整理,位置登记。然后每人发一盒口香糖,以使她们提前运动腮帮,她应付逐渐临近的人流赤潮。除此而外,她更希望她们以此保持她们应有的清香的口气。和每天的晨曦一样。做完这些,她先她们坐到柜台后的椅子里休息片刻。调整呼吸,补上被细汗冲过的脸妆。如果十分钟内仍然走进第一批客人,她的腿肌开始重新绷紧了。她一再鼓励自己完全脱离现场,以便使效果更理想。事实也正如此,她每每出乎意料。两个女孩子的报酬被掖进每一本取走的书页里,她们比她更巧舌如簧。那时候,她正挎着包,一步一步地摇上商场的台阶,或在公园外墙的人行道上踽踽独步。没人知道她想什么。她步态从容,面色安恬。披到肩上的长发时而甩动一下。或者侧过身来,看看裤子上是否沾染了新的尘土。她瞅中了路边的一张竹椅,目光远远地就将它扫了一遍。却突然从树后转出一对年轻人,抢先占领了那块阵地。她只好继续自己的行程,她从化妆镜里看到他们紧紧依偎起来,四只手纠缠在一起,象风筝转轮遥控着路上众多的视线。
在马路对面,马兰花就看到她们比昨天更殷勤的微笑。走好。她们翻起手掌,向外托了托说。孩子们纠集在新到的故事书前,互相交换着意见。一个高个的男孩显然比他们更有主见,他用手反复地摸了两遍书封,把它交给柜台后包装了。于是,另一些孩子不再犹豫了,他们手忙脚乱地拥向书柜,就向抢收即将过期的庄稼。
你们该有新的伙伴了。她对她们说。中午,她让饭店端来了几个菜和饮料。在那些书中间,摆起了一张桌子,和她们对饮起来。她征求她们对菜的口味的意见,好在下次时校正过来。偶尔到来的客人,她按住她们的肩,自己出去应付。饭后,又执意叫她们中的一个躺下休息,然后另一个去休息。女孩子们过意不去了,她们小声地对话。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悄从背后把她掳到床上去了。
你要相信我们的身体准备得很好。她们说。让她们不相信的是,新来的伙伴是一个男孩。
马兰花介绍说,这是3。他们互相躲避着,但目光始终在交流。1主动过去握住了他的手,然后是2。在马兰花的主持下,他们很快划分了工作范围。3还拍着胸脯,说有一项更重要的工作要他来做。
那就是保护你们三个女孩子的人身安全。他大言不惭地说。
马兰花很为他的诙谐而轻松了一阵。两个女孩却不以为然,她们狐疑地从他狭长无肉的脸盘打量到圆锥似的脚丫,看不出哪儿更能经得住风吹雨打。她们合谋把他骗到一口由书搭设的陷阱前,他旁若无人地大步跨了过去。她们有些失望地看着他坐到自己的领地中,深亮的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