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剑,能识字。
这位叫秦恒的年青人就是小秋。
小秋在招贤厅看到正中坐着点名的那位雍大管事,心里就清楚,此人很可能是今后他要面临的一个十分可怕的人。
一个人能够熬三十年,才熬到今天这样的地位,那么他的耐心一定非常可怕。
雍养财叫这个姓名为“秦恒”的年青人写了几个字,练了一趟拳,使了一路剑,问了几个问题。
年青人字写得很整洁,拳脚干净。运剑如风。问的几个问题也答得比较满意:
问:“你为什么选择押银工作?”
答:“为了糊口。”
问:“为什么选择怡和钱庄?”
答:“因为怡和钱庄里充满机会。”
又问:“你会用什么来保护金银的安全?”
“当然是剑。”年青人抚了抚剑。
“你会用生命来保护金银的安全吗?”
“不会,金银没有生命重要。年青人答:“不过,如果保护的是个人,也许我会的。”
最后这句回答,雍大管事最赏识,当下决定留下这位叫秦恒的年青人。
晚上,在最终决定四十名押银伙计的会上,雍大管事向与会的助手解释了为什么选择秦恒的原因: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个人极可能是应征的两百多人中,最机智,潜力最大,武功也最好的人。”
小秋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
每天,鸡鸣三鼓的时候,小秋和几十个新来的押银员就被叫起来,晨跑,练拳。上午学习各种规章制度,下午请老伙计传授经验要点,晚上又练拳学剑。
十几天以后,他们才开始实习。
小秋的工作很重要,也很单调。他的工作就是几位同行一起,跟在一位姓龙武的老拳师后面,押运金银到城里一个叫兆园的分支机构,并留下两人负责那里的安全。兆园其实很小,一间不大的屋里,隔了一个一人多高的柜台,柜台铁栅后面,几个员工点钞、称金、发银、计价。
一连几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直到有一天清晨――龙武带着九名押银员,护佑着两名手提银箱的庄员,前往兆园,开始一天的营业。
龙武心里很平静,他没有理由紧张,这是每天周而复始的工作,已经干了十几年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在怡和钱庄势力范围内,有谁敢犯险?
但每一件事,总有你想不到的意外发生,就在他们一行转过街角,已经可以望见兆园的时候,意外真的发生了。
街角突然象幽灵般地冒出了六个人,在晨光中从六个方向围上来,有的使剑,有的使刀,有的用枪。
更有一人用的是斧头。
开山大斧。
斧重而力猛,挟着呼啸声劈来。
小秋正好是九名押银员之一,斧头也正好鬼使神差辟向他。
眼看斧头已辟向小秋头上,小秋忽然用一种非常奇特也非常的效的方式一扭,手里的剑轻轻一挥。
轻柔得就象情人的手。
剑光闪过,使斧的人手腕上忽然多了一道谈谈的血丝,细得就似情人的头发,然后,那人的手立刻一松,斧落,剑收。
使斧的人吃惊地看着小秋,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张着嘴,吃惊地看着小秋。
他们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在兆园阁楼上,雍大管事正隔着窗帘,偷偷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眼里仿佛有根针。
一根能够看透人心腑的针。
贾万伤还在睡觉的时候,就被人从被窝里叫了起来,
他并不是随便那个人都可以叫起来的人,更何况是在暮秋的早晨。可是雍大管事的话他不能不听。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十万火急将他叫起来,只不过是为一个人验伤。
验一个使斧的人手腕上的剑伤。
贾万伤的真名已经早已被人淡忘了――就连他自己有时也记不起来――贾万伤的名声实在是太响了。他是验伤这一行中顶尖的高手,以他几十年的经验,任何伤痕只要他轻轻一眼就能判断出是剑伤?刀伤?或是其它武器。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武功有多高?
总之,没有他不能验的伤,也没有他验不出的伤。
可是,这次他拉着使斧人的手腕,左看右看,足足看了一个时辰。
而这,只不过是一道谈谈的血丝而已。
雍养财一直在外面等他。
贾万伤走出来的时候,神情显得严肃而疲惫,又有几分兴奋,仿佛耗尽了许多的精力,又仿佛看到了一件让人十分惊讶激动的事。
雍大总管递给贾万伤一杯暖好的荼,他知道,这时候贾万伤首先需要调整一下。一直等到贾万伤把那杯暖好的荼慢慢地喝下去以后,他才慢慢地问:“你看出了什么?”
贾万伤神情显得很庄重:“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快的剑。”
雍养财笑了,他终于知道了他所想要的答案。
“而且,”贾万伤有几分兴奋:“这把剑一定是一把不平凡的剑。”
雍养财有几分惊异。
贾万伤解释说:“只有经过名师铸造、打磨得非常锋利的剑,在一个武功非常之高的人手里才有这种效果,在才会产生这样的伤痕。”
他的眼里露出一丝狐疑:“让人不解的是,使剑的人并没有尽全力,好象要隐瞒自己七、八层的武功。”
雍养财这次不仅吃惊,而且有几分不敢相信,显然事态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估计。
他问:“如果此人用全力呢?”
贾万伤一字一句说:“那么,你派去的六个人将在一瞬间被此人斩于剑下,绝不会剩一个!”
贾万伤告辞很久以后,雍养财还站在院子里沉思。
他喃喃自语:“为什么要隐瞒呢?难道真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8
第八章却疑春色在邻家
小秋一下成了小有名气的人物。
他不仅得到了嘉奖,而且,怡和钱庄的大管事雍养财还破例要请他喝茶。
怡和钱庄很大,里面当然有让客人喝茶的地方,怡和钱庄最好的茶舍,就是“翠福阁”。“翠福阁”环境幽雅、布置恬淡,茶具、茶叶、茶道都非常考究。
雍养财破例请小秋品茶,是准备试探小秋。既然秦恒是茶商世家,耳濡目染,对于茶道一定有些心得。
这茶并不好喝。只要答错一句话,露出马脚,就不是去喝茶,是去饮血!
小秋面临一场严峻的考验。
雍养财半眯着眼,靠在正中的茶几后面。他依然披着一件藏青的袍子,仿佛几十年都没有变。
一个人如果从一个小伙计做起,熬了三十年,才熬出头,那么他的诸多习惯都很难改变。
比如此刻,他就喜欢半眯着眼,慢慢地打量着坐在他面前的小秋,静静地观察小秋的反映,揣摸小秋此刻的心理。
他一点也不急。
小秋的反应是异常的平静。
一个人反应平静,如果不是他胸有成竹,就是他一无所知。
小秋来到“翠福阁”已一个多时辰了,他们就这样一直静静地望着对方,静得连一颗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房里除了倒茶的白衣两茶童外,再没有第二人。可是,小秋清楚并不是随便那个人都可以进得来,也不是随便那个人都可以出得去。
――实力并不一定要写在脸上。
过了很久,雍养财才说了几个字:“请,请用茶。”
小秋面前檀木雕龙的茶几上,放着五只精致的紫砂茶杯,焚香后的两白衣茶童,按照茶道顺序,一丝不苟地在每只紫砂茶杯里各倒了一种不同的茶。
五只精致的紫砂茶杯,五种不同的茶。
小秋慢慢地端起面前的第一只茶杯,不过他并没有急于喝,而是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地闻了一下,仿佛很陶醉的样子。
良久,小秋由衷地叹道:“好一杯祁门香。”他解释说:“祁门香是工夫茶的一种,产于滇的称‘滇红工夫’,产于蜀的为‘川红工夫’,这杯茶里的祁门香产于云雾缭绕的黄山山脉,是高香红茶中的精品。”
雍养财冷冷的眼中也不禁露出一丝赞许――仅凭一闻知茶香,一香知茶名,确实需要几分真材实料。
后面三杯茶是绿色的。
绿得沁人心脾,只有对茶道很有研究的人,才能看出它们之间细微的区别。
小秋逐一细品,回味良久。
“请问,”雍养财请教:“这三杯茶又是什么茶呢?”
小秋回答的不慌不忙,不紧不慢:“表面看来三杯都是绿茶,可是细细区分却各有不同。第一杯绿茶色绿、馥郁、味醇、形美,应是以此四绝著称的西湖龙井。”
“第二杯绿茶绿得发黑,是以形阵为佳的普洱。”
“第三杯绿茶最难得,清淡如眉,是象人眉毛一样稀少的珍眉绿茶。”
雍养财笑了笑,不由得点点头。
最后一杯茶竟然是白色的。
有谁喝过白色的茶?
雍养财笑得象一头老狐狸。
小秋轻轻啧了一口,问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
“你见过女人的月经没有?”
雍养财焦黄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干咳几声算是回答,他怎能承认自己是老处男?就是女人的身体都没见全过,何况隐私的月经?
“女人的月经是暗红色的,”小秋解释说:“有时候女人病了,就会流一种白色的液体,叫做‘白带。’”
“茶也一样,茶有青茶、绿茶、甚至还有红茶。品种多了,也会变异,极少数会变成白色。”
“这最后一杯茶,茶身披满茸毛,洁白如银,饮之香味醇厚、回味悠长,当是茶中仙子‘白牡丹’”
小秋一句话也没有答错,完全是茶商世家的派头。无论是敌是友,至少通过了这次考验。
他是不是该松口气了?
考验才刚刚开始。
从屋外忽然鱼惯走进来四个人,一进来,就有意无意地站在四个角落,恰好封住了房间的每一个出口。
四个铁塔一般的巨人。
小秋来之前,只要能收集到的有关怡和钱庄公开和不公开的所有资料,都尽量收集,来之后,又通过观察、交淡获得了许多有用的信息。从四人的外表、神态、气质,可以很容易推断出四人的身份。
这四人均为怡和钱庄著名的八金刚之一。
坐在门口的,一脸杀气,恨不得马上杀人解气,好象世上的每个人都与他有仇,大病初愈、情绪有几分低落的就是孙基。
一个刚刚掉了一只手臂的人,当然看谁都不会顺眼。
孙基就是一只坐在门口,待人而噬的一条疯狗。
今天的茶真的不好喝。
坐在东面的,是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人,一身宽大的长袍掩不住古铜色钢铁一样的肌肤,这就是以跌打功夫闻名的郑魂。
郑魂,三十七岁。
少林俗家弟子。外门功夫出神入化,几乎到了刀枪不入的地步。
出手五十七次,杀二十四人,失手八次。
每次失手几乎都受重伤,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活下来,他能承受的打击可想而知。
坐在西边的,与郑魂依稀有些相象,年纪要大许多,这就是郑魂的大哥郑洪。
郑洪,五十一岁。同为少林俗家弟子。出手一百二十五次,仅有三次败绩――武功与经验显然比郑魂高得多。
最后进来的是大象。
大象并不是一头真的大象,而是一个人,一个大象一样强壮的人。他拧断一个人的脖子就象踩死一只蚂蚁那么轻松。
身经大小二百一十八战,仅有一次败绩。据说那次是遇上了一只老鼠。
他就坐在小秋身后。
“翠福阁”不算大也不算小,四个壮汉进来以后,整个空间一下子显得拥挤、压抑。四个铁塔一般的巨人如果同时从四个方向围上来,向中央挤压,会是一个什么效果?
中间那个人会不会被挤压成肉泥?
孙基、郑魂、郑洪、大象,他们的武功也许不算顶尖,论单打独斗很可能都不是小秋的对手,但他们的实战经验非常的丰富。
娴熟的杀人技巧、默契的配合,几人组合在一起就会产生巨大的优势。
何况还有一个莫测高深的雍养财。
据江湖传言,雍养财并不会武功,没有人见过他出手――至少活人没有见过,灵隐寺的高僧空大师却认为雍养财是目前江湖上轻功、暗器最好的十个人之一。
“我想看看你的剑,”
雍大管事一边品茶一边客客气气地说:“如果你不愿意,现在还可以走,一样是怡和钱庄的客人。”
“我来了就不会走,”小秋平静说:“如果我真的想走,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拦得下。”
他解下自己的佩剑,慢慢地递了过去。
这是一把古朴平凡的剑,甚至有些阵旧,以至于雍养财拨出来的时候,并没有通常的那种耀眼的光茫。
雍养财半眯着的眼睛却一下亮了起来。
甚至一直闷闷不乐的孙基也一下睁大了眼睛。
名剑并不一定要浑身缀满珠宝。
“好剑,”雍养财轻抚剑身,由衷地称赞说:“我并不是相剑的行家,幸好这里还有一位。”
“谁?”
“神眼。”
听到这个名字,小秋也不禁动容。
神眼是当世一位相剑的大师,一生相剑无数,声名远播,是相剑行业的权威。许多铸剑大师都把新铸的剑送去给他相,只要他金口一开,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