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说是叫化子,脸却白白胖胖,人也又白又嫩,那象饿过饭的面黄肌瘦的叫化子?
叫化子对面一个胭脂铺里,一个年青的和尚正在化缘,这和尚头上居然还有一撮黄毛。说是和尚,一双色迷迷的眼睛一尽往买胭脂的姑娘身上嫖,他是不是想把这些姑娘都化缘回去?
胭脂铺旁边,和记药铺前面转角处,摆着两张简陋的桌子,几条长凳,一个火炉,一锅热汤――这是一个卖汤圆的小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正在煮汤圆。
老头一脸的沧桑,看样子离坟墓已经不远了。
他动作虽然缓慢,手却很稳,倒汤的时候一不小心溅了几滴,一双稳定的手怎么会溅汤?难道这手不是卖汤圆的,而是拿兵器的?
叫化子、和尚、老头是昨天才来的,雍养财大总管花重金请来的,他们是“五口会”一流的杀手。
“五口会”是近百年来江湖上最有名最成功最可怕最低调的杀手组织,它成功的最大秘诀就在于低调,其内部组织极其严密,它的价格也是最高的――当然,如果你出得起钱,它可以替你杀任何人。
卖汤圆的老头就是大哥,名叫黄历,他的任务就是小秋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抽空子把一锅又滚又烫的汤圆泼向小秋。
叫化子是老二黄毛病,他的毛病主要就是好色――杀人上可是一点毛病也没有。他的任务就是在街角截住小秋的退路。
那个最年轻、最不老实的和尚是老三,因头上一撮黄毛,人称一点黄,他是三兄弟里面用剑最刁狠最毒辣的――他的任务就是在小秋被一锅又滚又烫的汤圆淋得手忙脚乱的时候,喂小秋一剑。
他们三人自出道以来,成功十九次,从末失过手,如此高的成功率,除了他们严密的配合外,还与他们精确的计算有关。
他们已经算过,街角到和记药铺一共五步,和记药铺到汤圆摊二步半,汤圆摊到街角也就只有二步半,这二步半就是小秋最后所能走的路。
街上的行人很多,人群也是一种很好的掩护,退路已经准备好――小秋一中剑,立刻会有一辆马车驶来,狼山司马兄弟就在马车上。
狼山司马兄弟并不是几兄弟,而是一个人,姓司马,名兄弟。他最擅长的就是追踪、掩护、逃跑。他的任务就是在混乱中将几人接走。
他们为这个计划取名为“毒蛇行动。”因为他们实在想不出还有比毒蛇一样更完美更可怕的计划。
仿佛一种动物的本能,一转过街角,小秋就察觉到了危险。
这是一种在长期的、无数次的生死关头,磨练出的一种动物的本能、一种求生的本能、一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本能。
只是他明白自己现在很虚弱,一个人如果一日一夜粒米未进、宿醉末醒后又被一个烤红薯弄得上吐下泻,然后又喝了许多又苦又涩又烈的酒,能不虚弱吗?
小秋清楚,他现在的体能、判断都是最低潮的时候。
可是,他并没有退缩,也没有往回走。
因为,从他转过街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没有退路!
隔一条街,在“兆园”的阁楼上,透过垂下的竹帘,雍养财大总管用一种从西域贸易交换来的,叫“望远镜”的东西,静静地远望着长街发生的一切。
这是一个很好的角度,从这个角度远望,对面长街一览无遗。
“五口会”这三个杀手就是雍养财大总管花了二千两银子请来的,他用这二千两银子买小秋从此消失――尽管他知道小秋绝对不止值二千两银子――可是,能替“怡和钱庄”省一点,他一定会省一点。
他一向认为,一个人如果死了,那才真的一文不值。
黄历已经开始出手。
他们之所以选择街角的“和记药铺”摆汤圆摊是很有道理的。他们一天前才赶到这里,准备的时间很仓促,伪装不足,老江湖是很容易看出破绽的。
所以他们只给了小秋两步半的时间。
其实,从小秋转过街角,感觉到危险,他也不知不觉走了两步,他真正的反应时间不过半步而已!
这是判定生死的半步!
就在小秋最后半步刚启动那一刹那,黄历手一扬,一锅又滚又烫的汤圆猛泼向小秋。
“毒蛇行动”已经启动。
叫化子老二黄毛病立刻从躺着的街角跃到街心――他截断了小秋的退路,小秋如果往回退,就会撞上他的刀。
街上的行人惊呼还没有出声,和尚一点黄已经从胭脂铺里窜出、飞身、拨剑,黄历的汤圆还没有淋到,他的剑竟后发先至!
又刁又毒又快的一剑!
一招“一指南天”直刺小秋咽喉。
一锅又滚又烫的汤圆、一柄凌空飞至的利剑、背后还有一把刀在等着。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时机、动作、出手均掌握得非常准,很少有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从他们这致命的一击中躲过去。
小秋恰好是一个例外。
他立刻开始退,退的速度竟然比泼过来的汤圆、刺过来的剑还快。
他一下就退到了黄毛病的刀前。
小秋退、一点黄进。
一点黄的剑如影般跟来。小秋忽然用一种非常怪异、非常有效的姿势从黄毛病和一点黄之间斜窜而出。
黄毛病和一点黄只觉眼前一花,小秋就从他们夹击中消失了,一点黄的剑由惯性顺势刺入了黄毛病的咽喉,而黄毛病的刀砍中的竟是一点黄的腹部。
他们的动作实在太快,正因为快才从来没有人躲过他们的夹击,正因为太快,长期的配合,使他们想都来不及想就将对方刺中。
连他们自已都无法躲开!
随后,一锅又滚又烫的汤圆就淋在了他们身上。
小秋窜出,在中途转向、拨剑,由斜改进,身子一旋,赴向老大黄历。
就象一枝中途转向的箭,射向黄历。
剑至、胸穿。
“兆园”的阁楼上,居高临下,位置很好。
透过垂下的竹帘缝隙,雍养财大总管从一种叫“望远镜”的东西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里也不禁露出一丝赞许,他没有看错小秋,没有低估对手。仿佛一切与他事先估计的完全一样。
请这三个“五口会”的杀手,只不过是在替小秋喂剑。
是的,喂剑。
“毒蛇行动”其实只是今天行动的一部分,黄历他们三人做梦也想不到,刚才发生的一幕只是序幕而已。
小秋虽然虚弱,可是老虎临死前的一击照样勇猛无比。
所以,小秋才需要人喂剑,当他最后凝集的力量散发完之后,他就真的只有任人宰割了。一而衰、再二竭的道理,雍养财大总管是非常明白的。
那二千两银子买的其实是黄历他们三人的命,雍大总管现在觉得有些贵了。
今天行动的核心叫做“猎虎计划”,这是雍大总管仔细想了一夜想出来的,他把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都想得非常认真,直到认为没有任何漏洞为止。
一张铺天盖地、严严实实的网已经撒开。
这条街昨天就悄悄清场了,整条街都是“怡和钱庄”的人,外人是根本看不出来的。八大金刚来了四个:孙基、郑魂、郑洪、大象分守四个方向的街区。
尤其是孙基,断了一条手臂之后一直想杀人。
雍养财还是不放心,他特地花了十万两银子,请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做“网眼”。
一张捕兽的网,核心就是网眼,只要你抓住了网眼,猎物就挣不开了。
这个人才是“五口会”真正一流的杀手。
如果你要杀一个普通人,随便找个小混混就可以了,难一点的,黄历之类的人可以摆平,可要对付象菊花小秋这样的人,就只有“网眼”这样的人。
关键是你要出得起价钱。
雍养财仔细将长街所有的人、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看了几遍,也没有发现谁是“网眼”,也没有发现“网眼”藏身的地方。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网眼”一定早就到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十三章
狼山司马兄弟早就准备了一辆八匹马的马车――他的任务是接应。
他一向做得很好。
“毒蛇行动”一发动,他立刻驾马而出,风驰电掣般冲过长街,直冲街角。可是,整个事情发生的实在太快,车末至,黄历他们三人已几乎在一瞬间死于剑下!本来,狼山司马兄弟的任务就是在混乱中将几人接走。可人都死了,还接应什么?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这一生中从末见过的最可怕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整个长街上所有的人,包括卖胭脂的、卖水果的、卖药的、以及散步的老人、玩耍的少年、嬉笑的少女忽然象潮水一样涌向小秋,将小秋淹没在一片人潮之中。
――这才是今天行动的核心“猎虎计划”。
你见过涨潮的潮水吗?
狼山司马兄弟今天就见到了。
小秋跃起、又落下;落下,又跃起。他已记不清击退了多少人,如潮般的人流依然前赴后继地涌来,绵绵不绝。
很快,他的背上就挨了一掌、左腿中了一剑……
恰好,司马兄弟的马车到了。他并不是来接小秋的,而是来接“五口会”黄历他们三人,只不过恰到好处地驶过长街,出现在了街角。
八匹马的马车奔跑起来,是很惊人的,就象一道耕地的梨,从人潮中梨出了一条路――客观地说,侦察、接应这一行,他确定干得不错。
司马兄弟只觉眼前一花,马车上已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小秋――这辆八匹马的马车是他逃生最后的机会。
街角处有一座桥,叫断桥。自从白娘子与许仙在断桥相会后,就有很多桥取名叫断桥。
桥下有一条河。
马车很快在众人追赶呼叫声中驶上了断桥。
小秋就从桥上,纵身跳入河水之中。仅凭一辆马车,你是绝对出不了“怡和钱庄”的――如果真那样,“怡和钱庄”可能早就被抢光了。
河水很深,一入水中,小秋知道这条命算捡回来了。
很少有人知道小秋的水性非常好。他从小是在蜀境内的长江边上长大的,那里是长江的上游,水流湍急。
小秋在水底奋力潜游,如渔得水。
入水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凭这一口气,他就可以在水底游出很远。
小秋游了很久,直到他觉得已经安全了,可以上去换口气,就在这时,他见到水底静静地坐着一个人,在望着他微笑。
――这个人就是“网眼”。
“五口会”是近百年来江湖上最低调的杀手组织,它成功的最大秘诀就在于低调。
如果你以为“五口会”里只有黄历之流的人,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这个组织能够延续近百年,就一定有它过人之处,也有它可怕之处。
“网眼”才是“五口会”里真正杰出的杀手,在这个世界上,知道有这么样一个人存在的人,不会超过几个人。
一张无论多么严密的网,很可能都有漏洞,弥补的方法就是抓住网眼。一张捕兽的网,核心就是网眼,只要你抓住了网眼,猎物就挣不开了
“网眼”就是在关键的时间,出现在关键的地点,堵住关键的漏洞,抓住关键的猎物。
小秋想浮上去,他这一口气实在弊得太久。
他需要换口气。
可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一张渔网从“网眼”手里展开,网住了他。
这个时候的小秋在水底游得太久,正是急需要换口气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最虚弱的时候,这时候,就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都能打败他。
“网眼”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小秋只感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往下拉,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无情地吸住了他。他呛了几口水,很快一阵晕眩,失去了知觉……
“小秋是不是已经死了?”
在青龙镇一间装修非常豪华的房间里,胡老板一边品着一杯天笠来的葡萄酒,一边在问萧四。
“是的,已经证实。”
“从怡和钱庄逃出来的司马兄弟亲眼所见。”
“他和在场的许多人都看见小秋跳入了河中。”
“七天之后,在河下游十一公里处,打捞上了小秋已经泡得开始腐烂的尸体。”
听着萧四的回答,胡老板干枯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仿佛很兴奋,等萧四说完情况,他当然会把原因解释给萧四明白,与他分享:
“事实上你无论用秦恒还是任何其它一个什么假名、假身分都瞒不过‘怡和钱庄’,他们一定会有办法查出你的底细。”
“小秋只有死他才能沉下去,他才能成功地潜伏下来,只有完全潜伏下来,他才有可能找到‘针’。”
“唯一的办法只有死,只有死人才能不被人怀疑。”
――“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小秋有时还能有一点知觉,迷迷糊糊中,仿佛有人在他脸上做了什么,感觉火烧火燎,有时又象敷了什么东西,清凉清凉。有时象掉进了火炉,全身发烫,有时又象落入了冰窖,冻得发抖。
一会冷一会热,一会疼一会松。
不知昏睡了多久。
仿佛走过一条长长的黑道,总不见尽头,又仿佛做了一个奇怪绵长的梦,总不见梦醒的时候。可是,再长的梦,也有梦醒时分。直到有一天,仿佛终于穿过黑暗中深深的隧道,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