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尽头的一缕曙光。
在一个寒冷的夜里,在于无声处,在不经意间,小秋恢复了知觉。恢复意识后,首先看到的是一幅非常温馨的画面:
暖暖的烛光下,一个七、八岁、梳着一根冲天辫子,穿一身红色小褂的小男孩,正在专心致志地写字,一个三十多岁、漂亮温柔的少妇,正在耐心地为小男孩指点着。
小秋三岁被父亲抛弃,六岁母亲去世,他从小吃的苦,比黄河的水还多,那一刹那,小秋仿佛回到了童年,母亲在世的时候,依偎在母亲怀里,开始学写字的情景……
首先看到小秋的,是那个小男孩。
他看见小秋,高兴地嚷着:“父亲醒了!妈妈,你快看哪,父亲醒了!”
少妇转过头来,一脸的惊喜,急急地碎步走来,一头赴进小秋怀里,喜极而泣:“谢天谢地,阿松,你终于醒了!”
这不是在做梦吧?
今夜未知何处宿
第十四章
“这是那里?你们是谁?”
少妇嗔怪道:“你怎么了,烧糊涂啦,这是你的家啊,我是你妻子纯,这是你儿子盼盼啊。”
小秋曾遇到过很多的事情。
在天山去采一种稀有的能治百病的雪莲的时候,他遇到过天地为之色变的雪崩;在穷追采花大盗一枝梅的时候,他追入过沙漠,遭遇过沙漠里最可怕的黑沙暴;在滇西旅行的时候,他见过一群极其原始的食人族部落,还在人吃人;在一次海上出行的时候,他见识了大海发怒时,滔天的巨浪。
可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情。
一觉醒来,突然有个美丽的女人说是你妻子,而且你还多了一个儿子。
也许一个人一生中都很难遇到。
“我想吃点东西。”
小秋感到自己很饿,仿佛要虚脱。在任何情况之下,一个剑客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自己的体能。
自称为小秋妻子,名叫纯的少妇恍然大悟,歉然道:“看把我高兴的,连这也忘了,阿松,你等一下,我马上亲自下厨,为你弄点好吃的。”
说完,在小秋脸上深情地吻了一下,眼睛竟有些湿润,一边试着眼泪,一边往侧室跑,一边在喊:“春兰,少爷醒了,快去叫林神医。”
外面立刻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小秋慢慢地探起身子,打量了一下所处的环境,举目所见,房屋一间连着一间,精致华丽,竟在“听雨轩”之上,而且更多了一份家庭的温馨气息。
屋里还有一盆烧着精钢碳、正燃得熊熊的火炉。火炉烧着的精钢炭偶尔发出燃裂时“拍拍拍”的声响。
怎么会有火炉?难道已是冬天?
“我睡了多久了?”这是小秋想弄明白的一个问题。
幸好他不用想太久,一个大眼睛的青衣丫环拿着个灯笼,带着一个鹤发鸡皮、提着个小药箱穿着厚重棉衣的林神医从外面走了进来,边行边说:“我们少爷已经醒了一会了,在嚷饿呢。”
林神医进来的时候,衣服上还带着一身的雪花。
林神医年纪很大,精神却很好,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让人几乎不敢仰视。
他先给小秋认真地把了脉,看了舌苔,翻了眼帘,试了体温,然后微笑着对小秋说:“松少爷,你的烧已经完全退了,不碍事了,再睡一晚上,明天你就可以生龙活虎地出去了。”
小秋忍不住问:“我睡了多久了?”
旁边的青衣丫环快人快语:“松少爷,你烧了三天了,睡了三天三夜,还是林神医给你开的药呢。”
小秋看林神医穿着厚重的棉衣,还围着一条长长的围巾,青衣丫环看样子也穿得不少,不禁弱弱地问:“现在是几月初几?”
还是青衣丫环接的快:“松少爷,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连几月初几都忘了,现在已是十二月初二,再过一段时间就要过年了。”
“十二月初二?”小秋大吃一惊,他清楚地记得到“怡和钱庄”的时候,是十月初八,正是深秋季节,难道自己竟昏睡了近两个月左右?
小秋问:“我真的只睡了三天三夜?你们没有搞错吧?”
林神医很严肃地看着他,说:“松少爷,烧了三天是已经是很严重的情况,难道你还觉得不够长吗?当时老朽也没有绝对把握治好你啊,老朽连续给你扎了三十七针,配了五付药,还给你放了一点血,才把烧给你止住了。”
“是啊,是啊,”青衣丫环旁边大声道:“这几天多亏了少奶奶没日没夜地为少爷冷敷,哺药,少奶奶也是几乎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小秋头都大了。
他忙问青衣丫环:“你叫什么名字?”
青衣丫环眼睛一下子瞪得特别大:“松少爷,我是春兰啊……”
小秋道:“哦,春兰姑娘,你可不可以给我拿一面镜子来。”
春兰答应一声,马上从梳妆台上拿过来一面镀金的铜镜,放在小秋面前。
镜子里面照出的人不是菊花小秋,而是一个三十四、五岁左右、相貌挺英俊的中年人,面容显得非常憔悴,完全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我是谁?”
千百年来,无数的哲人、先知、智者,一直都在试图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小秋就遇到了这个过去他从未认真想过的、一直以为与他无关的问题。
他依稀记得在河底遇到了“网眼”,吃了很多水,再后来就失去了知觉,再醒来就好象变成了一个叫“松少爷”的人,好象还有一个比较有地位的家庭,好象一下子睡到了寒冷的冬天,别人却告诉他只睡了三天而已。
小秋头不仅仅是大了,而是变得快炸了。
他实在想不通,想不明白。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陷入了一个别人早就替他挖好的陷阱。
与朱珍的一夜情、青龙镇胡老板需要的承诺、间谍“针”、“怡和钱庄”的遭遇,这一切仿佛都是有人早就替他算计好的。
他该怎么办?
暂时想不明白,就不去想,先吃饱肚子再说——这是小秋一贯的风格。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有些事情本身我们无法控制,只好先控制自己。
所以小秋不能成为一个哲人、先知或者智者,但是他至少过得快乐、过得坦荡,至少他能够生存、懂得随遇而安、能伸能屈、厚积薄发。至少他能活着。
——这其实何尝不是一个优秀剑客良好的一种心理素质。
所以小秋永远是快意江湖的菊花小秋,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找他,也才会有后来那么多可歌可泣、惊心动魄的故事。
丰盛的晚饭已经端到床前来了。
这是纯和一个比较瘦的红衣丫环一起从厨房端来的。
有一碗红烧肉、一个清蒸鸽子、一个红油肚丝、一盆竹荪煨鸡,还有一碗参汤、一碗燕窝粥、一碗莲子羹。
“少奶奶,松少爷大病初愈,不适宜大补。”林神医拈须道:“最好先喝一点参汤,提提神。”
纯点头称是。她亲自喂小秋喝了一碗参汤、一碗莲子羹,一小碗米饭。其间极尽温柔体贴、耐心周到。
小秋在江湖上漂泊多年,有时也会觉得很累,内心深处也一直想要一个温暖的家,想找一个避风港湾舒缓疲惫的心灵。
饥饿的时候,家是一块充饥的馒头;痛苦的时候,家是妻子温暖的拥抱;劳累的时候。家是祖母满是皱纹的手;流浪的时候,家是地平线上永恒的目标。
今天,他终于感受到了一种家的感觉。
小秋的精神好了很多。
“松少爷没有大碍了,”林神医拱手道:“如果没什么事,老朽就先告退了。”
纯显然非常感激,一叠声的说着感谢的话,并叫比较瘦的红衣丫环:“冬梅,给林神医封一个红包,你代我送送先生。”
冬梅诺一声,客气地送林神医一起出去了。
纯吩咐:“春兰,夜也深了,你带盼儿去睡吧。”那个练字的小男孩过来给小秋道了晚安,被春兰带出去了。
屋里就只剩下了小秋和美丽的少妇,他现在身份的妻子纯。
纯还在忙碌。
看着纯婀娜多姿的侧影,小秋忽然感到一阵冲动,下面一阵坚挺。
惟解漫天作雪飞
第十五章
纯的身材很好。
苗条又不失丰满,该凸的凸,该凹的凹,该大的大,该小的小,该挺的挺,该软的软――充满成熟少妇的韵味――这是那种最能让人联想、激起男人性欲的女人。
纯在卸妆。
女人似水,男人似山。
看一个女人是否自信,看她卸妆以后;看一个男人是否自信,看他分手以后。纯虽然下了妆,却仍掩不住天生的丽质。洗尽铅华,还生命的本色,依然似一股清流、一眼甘泉。有妻若此,夫复何求?
这一刻,小秋甚至还真的希望纯就是他的女人,他实在受不了这种诱惑。
“我想到外面走走,”小秋直起身子,想下床。
纯过来扶住他,嗔怪道:“阿松,你身子还没康复,夜也深了,外面又在下雪,你就不要出去了,早点安歇吧。”
小秋想也是:“就到窗前站一会,总可以吧?”
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体贴地扶着小秋走到窗前。窗外,夜幕下一片银妆素裹,六角菱形的雪花漫天飞舞。窗户上满是冰花,像一幅幅天然的浮雕,窗外屋檐下、远处的树木枝头挂着长长的冰凌。
果然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小秋预感的一切得到了证实――他并不是只发了三天烧,只睡了三天三夜――他从深秋一直睡到了寒冬。
在这长长的期间,他被人从容地易了容,变成了一个叫“松少爷”的三十四、五岁左右的中年人,旁边扶着他的就是他现在身份的妻子――纯。
纯挽着小秋的手臂,有时候小秋甚至感觉到纯的胸部在手臂上轻轻檫过,这种感觉真的很要命,不管怎么说,小秋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女人,一个美丽性感的小女人。
小秋的声音也变得很温柔:“你也累了,先去睡吧,我就这样站一会,不碍事的。”
可能纯也确实累了,她点点头,在小秋脸上亲了一下,嘱咐他早点休息,就在小秋面前宽衣解带、换起睡衣来。
纯的肌肤胜雪,雪白的胸傲然挺立、平坦的腰、修长的腿……
小秋下面胀得很难受。
几天没睡好,纯确实是困了、倦了,一上床,很快就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外面寒风凛冽,屋内春意盎然。
小秋在窗前静静地站了一会,他需要理一理思路,弄清当前的处境,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越是平静、华丽的外表下,可能越危险、越可怕。
一般的普通人遇到这种事情,也许有的会发疯,会大喊大叫,也有人会为拥有这么美丽的一个女人而兴奋,全忘了自己是谁。
小秋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秀色当前,无论他如何控制,同样平静不下来――在这一点上,他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纯睡得很熟,睡姿迷人。
长长的秀发散乱在枕边,胸部随着轻微的呼吸有节奏地起伏。
小秋有一种想抚摸她的冲动,想亲吻她的嘴唇、抚摸她的秀发、探索她的胸部……
他猛地拉开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站在空旷的庭院上,六角精灵纷纷扬扬落下,雪打在裸露的脸上,寒风阵阵地吻着脖颈,心里的焦躁和不安被这种清爽取代后,逃之夭夭。
天地间只有被雪完全占有的银白色世界,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小秋终于彻底平静。
在风雪交加的庭院,小秋忽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他的“天涯”剑呢?那把剑在人在、剑无人亡、徐大师穷其一身所铸造的“天涯”怎么没在身边?
小秋惊出了一身冷汗。
天气太冷,阿黄早早地打了烊。
在这样的鬼天气,街上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阿黄就住在酒馆后面厨房的阁楼上面。阁楼很小、很窄、很乱、很脏,铺了一张床以后,已经没有多少空间。
可是今晚窄小的阁楼上挤了三个人,除去阿黄之外,还有两位客人。
一位是酒馆的常客,嗜酒如命的李三,不同的是,今天李三竟滴酒未沾,恭恭敬敬坐着。另一位客人脸色苍白瘦削、目光冷漠敏锐,薄薄的嘴唇,修长的身材,一双手象女人一样纤细。身上的皮衣裁剪得很合体,衣料、手工都是一流的。表情非常自信,气质高贵不凡,一看就是那种生活优越、惯于发号施令的人。
这个年轻人就是萧四。
青龙镇胡老板手下第四号人物“修罗手”萧四。
“剑呢?我先看看。”萧四的声音与在胡老板、空大师面前不同,透着一种威严。
李三立刻拿过身边一个长长的包袱,小心翼翼地双手递给萧四。
萧四慢慢打开包袱,里面包着的是一把古朴平凡、甚至有些陈旧的长剑,以至于萧四拨出来的时候,并没有通常的那种耀眼的光茫。
可他们三人的眼睛全都亮了,连阿黄的独眼也闪着饿狼一样的寒光!所有的呼吸几乎在那一瞬间停顿下来。
名剑并不一定要浑身缀满珠宝。
“果然是‘天涯’剑。”萧四轻抚剑身,由衷赞道:“真是一把好剑!”
阿黄问:“属下什么时候把剑送出去。”
“不用送出去。”
阿黄和李三不敢再问为什么,不该问的他们绝不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