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柔柔地说:“我同意,完全同意。”
新年新人新气象
第七十六章
青龙镇,阴历初一。
这一天是萧四三十岁的生日,大丈夫本当三十而立,大部分的人到了三十岁这个年龄,却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与茫然,在心境上也会开始有些转变。
十岁的时候,觉得自己将来要不做状元,那怎么能对得起父老乡亲的培养;二十岁的时候,“粪土当年万户侯”,总以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矣;三十岁的生日,本当是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这一天却是萧四一生中最黑暗最痛苦最徘徊最愤怒的一天。
伍子胥一夜愁白头,萧四是一日悟悲欢。
一间非常非常巨大的、四周燃着无数明火的房间,唯一的一张桌子旁没有一向熟悉的一个人,一副牌,更没有妻女的一点下落――没有一个人,甚至连一点活动的生物都见不到。
萧四找了一整夜也没有找到。他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和仇恨,唯有默默对天发誓,如果妻女有三长两短,一定要为妻女报仇。
可是,他该找谁去报仇?
就在萧四六神无主、悲愤难抑、万念俱灰的时候,耳旁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佛语:“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一听到这几个字,仿佛溺水者拾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沙漠中的旅人见到了一块縁州,悟禅者当头棒喝一般,萧四立刻精神大振,双目一亮。
来的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魅力?进来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空灵飘逸的得道高僧,灵隐寺的空大师。
空大师是当世著名的智者、圣贤、高僧。上通天文,下晓地理,棋琴书画、诸子百家,无一不精。有经天纬地之才、普世救人之心。面壁修行、精研佛理、多闻阙疑,慎言其余、不着一尘、修行已近乎禅的意境。
萧四经常虔诚聆听空大师教诲,受益非浅,一直把空大师当成心中的良师长辈。空大师对萧四的评价很高,称为“年青一代中最可怕的人”。
可是,难道他会看错?萧四会这样经不起打击?
空大师拈花微笑,目光慈祥,足以将冰雪融化。
“大师。”萧四语带哽咽,仿佛见到亲人,却不知从何说起。
“别急,没事的。”空大师说:“我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萧四张大了嘴。
“是的,我佛慈悲。”
萧四忙行一大礼:“请大师点化。”
空大师却反问:“你想要什么?”
“我只想要妻女平安,只想与家人在一起。”
“你找过她们吗?”
“找了一整夜也没有找到。”
空大师说:“青龙镇有多大?”
“青龙镇并不是很大。”萧四不加思索地说:“我非常熟悉这里,找遍了所有的地方也没有找到一个人。”
“你只找了自己认为熟悉的地方,可是外面世界比青龙镇大的多,你为什么没有去找?”
萧四说:“片刻之间,我只能先找附近的地方。”
“你本没有错,只是关心而乱。”空大师叹了一口气说:“心乱则智不殆,神不清则无主见,其实,你想想,青龙镇这么多人怎能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萧四点点头:“你分析的有道理,是这样,我也是太心急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今天是你三十岁的生日。”
“是的,和初一同一天。”
空大师说了一句偈语:“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萧四说:“请大师详解。”
空大师说:“这是福州灵云禅师因见桃花悟道,从缘悟达,永无退失,善自护持,当时所说的一句话。”
“灵云禅师的见桃花而悟道,看来非常轻松有趣,而且是富于文学的境界,但你千万不要忘记他的自述所说‘三十年来寻剑客’的辛苦工夫啊!”
“如果认为古人一见桃花,便轻易地悟了道,大家在生命的过程中,见过多少次的好花,又怎么不悟呢,灵云如果一见到桃花,就悟到生机活泼的道理,这样便算是禅,那你每天吃饭,更有生机活泼的作用,应该悟道早已多时了。”
“从今天起你也三十有年了,该慢慢体味到人生的价值了。”
萧四说:“在下愚钝。”
这时,忽然一阵风吹进来,屋内的幡被吹得呼呼有声,空大师忽然问:“你看到什么在动?”
萧四说:“我看到幡在动。”
空大师说:“再想想,真是幡在动吗?”
萧四说:“我还看见风在动。”
“嗯。”空大师说:“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你的心在动。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其实,你只要冷静地分析一下,就能找到青龙镇消失的人,就能找到你的妻女。”
萧四默然半晌,突然醒悟:“我明白了。”
“释迦拈花,迦叶微笑。”空大师拈着手里的一枝花,微笑说:“你明白什么了?”
萧四一字一句地说:“青龙镇所有消失的人都在灵隐寺!”
“我佛慈悲。”空大师终于释怀而笑:“孺子可教矣!”
青龙镇的精锐都被胡老板带走了,留下的尽是老弱病残,不堪一击。在怡和钱庄的人杀来之前,空大师亲自率领灵隐寺僧众,将众人从容转移到寺中暂住,躲过一难。
在转移最后,与钱庄派来的前锋短暂交火,怡和钱庄派来的也不是绝对主力――他们认为这些人就足够灭了青龙镇。
这些人当然不是灵隐寺僧众的对手,如果不是空大师慈悲为怀,手下留情,制人却不杀人,这些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去。这也是萧四到处察看,整体没见一丝异样,仅仅看到了床上一缕妻子散乱的头发、女儿一个布娃娃上一道不起眼的刀痕的原因。
自然没有血迹、尸体。
空大师点化萧四,是希望他看淡江湖的恩恩怨怨,以大智慧看待权力之夺、江湖争霸,化解心中的杀气,最终成为一代慈悲为怀、行侠仗义的武侠宗师。
胡老板抛弃了青龙镇、抛弃了萧四,但是,萧四却绝不能抛弃自己!
更不能抛弃生活!
几天以后,立春。
农历二月四日是立春,为二十四节气之首。立春是一年中的第一个节气,“立”开始之意,立春揭开了春天的序幕,表示万物复苏的春季开始。
初春的季节,冰雪消融、乍暖还寒,“嫩如金色软如丝”的垂柳芽苞,泥土中跃跃而试的小草,正等待着“春风吹又生”,从而“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
这一天,也是小秋脸上拆除绷带的那一天。
在纯的注视之下,林神医慢慢拆开了一圈一圈的绷带,真正的小秋完整地呈现在纯面前。
这是一张无比刚毅的脸,也是一张充满自信活力的脸,纯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个和她上过床的男人。
她看到过、也抚摸过这个男人全身的其它部位,还完全容纳过这个男人的命根,却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这是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引得黄莺下柳丝
第七十七章
小秋仔细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这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自己的样子――是不是失去之后再得到的东西才令人珍惜?才觉得可贵?
林神医的手艺非常不错,恢复容貌之后的小秋和以前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小秋心情非常复杂,既有欣慰也有感伤。
――欣慰的是终于成为了自己,终于可以抬起头做人,终于可以用“小秋”这个名字对大家说:“我就是小秋,小心的小、秋天的秋。”;伤感的是,这意味着他不再是纯所谓的丈夫,也没有理由再与纯做爱,同时也意味着他离开的时候快到了。
小秋转过头,刚好看到纯正在深情地盯着自己,两人目光相对,都显出一丝慌乱,各自忙把目光移开,纯更是满脸通红――许多事情就象一层纸,不能捅破,一旦捅破了,大家反而不好相处,反而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人生很多时候还是戴着一幅善意的面具比较好。
自从带着邹松回来之后,小秋再也没有进过纯的卧室――邹松和纯住在一起,小秋一直住在客厅。
两人再也没有做过爱。
林神医左右端祥,对自己的杰作也很满意。最重要的是,他很知趣,知道什么时候该留下来,什么时候该离开。
“小秋,老朽已经把你完整地变回了本来面目,也算给了你一个交待,今后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林神医呵呵笑着说:“你们慢慢聊,没什么事的话,老朽先告辞了。”
“谢谢。”小秋想再说一句挽留的话,话到嘴边却呑了回去――他实在太想与纯单独在一起。自从回到“松庄”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机会独处。
林神医笑眯眯地提着药箱出去了,屋里安静了下来。
“谢谢你把阿松带回来,让我们一家团聚。”纯首先打破沉默,感激地说。
“没什么。”小秋内心充满失落和怅惘,本来还想说一句“这是我应该做的”,可实在说不出口――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
英雄并不是那么好做的,做英雄就要失去很多看似平淡的东西,懦弱的时候要装作勇敢、悲伤的时候要做出坚强、需要的时候要装出无欲、更不能让岁月消磨雄心斗志,整天都要装出一副豪情万丈、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样子。
――英雄只能流血,不能流泪。
――这样的英雄是不是活得太累?
谁没有悲伤的时候?谁不需要安慰?做一天的英雄也许并不难,可一生要做英雄就太难了。英雄与狗熊有时只相差一步。
小秋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他不是没有想过,利用一切机会除去邹松――以邹松目前的处境,要除去他实在是太容易了。邹松一死,纯就完全属于他了。
有时,他也很恨自己,为什么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却白白的让它流失?做了很久的好人,为什么不能做一次坏人?为所欲为、无所顾忌,什么道德、什么良知、什么礼教、什么正义,都让它见鬼去吧。
可是,小秋又实在做不出来。
小秋毕竟是小秋,小心的小、秋天的秋。一个平凡而有血性的人。
“我已经收拾好了行礼,明天一早我就会离开。”小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我不会再妨碍你们的生活,我会默默地为你祝福。”
“谢谢你。”纯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不会看错你的。”
“你不用谢我,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在这里我得到了很多的快乐,也第一次有了一种家的感觉。”小秋望着纯的脸庞,深情地说:“我一生都不会忘记你的。”
纯的声音更是低得象蚊子、几不可闻:“我也是,在我孤立无助的时候,你也给了我很多的快乐和勇气。”
“尽管我们错过了彼此厮守一辈子的机会,但却拥有了无尽的思念和眷恋之情。错过了爱却彼此拥有,也不枉此生了。”
“我的心情也很复杂心,喜欢你,却又是那么得矛盾,倍受煎熬。小秋,你知道吗?这几天睡在他的身旁,醒来第一个想的人就是你。理智告诉我赶快停止对你的思念,可感情却不受理智的控制。”一个人一旦真正地爱上了另一个人,就不会那么容易地把另一个人从他的记忆中抹去了――除非他失去了记忆。
纯眼睛湿润了:“在阿松最痛苦最低潮最危险的时候,我怎么忍心去伤害他,特别是你和他,我生命中最爱我和我最爱的两个男人。我究竟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又不能做什么?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办?”
她抬起头,坚定地说:“也许你是对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我们分开,从此不再相见。”
可是,他们能做到吗?
“还有一个办法?”小秋说。
“什么办法?”
“就是你跟我一起走。”小秋苦笑:“我也知道这是异想天开。”
“我有家庭,有爱我的丈夫、可爱的儿子,怎么能一走了之?”纯忽然露出温柔的笑容:“但我可以陪你一起在松庄走一走。”
“好,我也正想再看看松庄,这个美丽的地方。”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初春的季节,仍然非常寒冷。
冬天已经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吗?
从这一天开始,人们明显地感觉到白昼长了,太阳暖了。气温、日照、降雨,这时常处于一年中的转折点,趋于上升或增多。小春作物长势加快,油菜抽苔、小麦拔节,应该及时浇灌,促进生长。
农谚提醒人们立春雨水到,早起晚睡觉,大春备耕也开始了。
“松庄”的绝大部分人都还呆在有炉火的屋子里取暖,没有出来――这些人都不用春耕。不过,这样也好,纯和小秋可以静静地走一走,不怕有人干扰。
过去,纯都喜欢挽着小秋的胳膊,今天却象有了距离,故意慢了小秋几步。其实,这也能理解,过去小秋的公开身份是她的丈夫,现在小秋算什么?朋友、还是情人?
幸好,“松庄”的下人们都不知道,在过去的日子里发生的事情,他们只知道一直有一位主人――松少爷一家,在这里幸福地生活着,直到永远。
――仅此而已。
四寂无人。
“松庄”的后花园很大,曲径通幽,小桥流水,其间还点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