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也喝上一盅。”
胡英华颤抖着接过,心中涌起似曾相似的感觉,猛然记起,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在石铮家中,父亲也是这样的表情和语气,往他手中塞进一杯酒,待他喝下后,父子俩便天涯相隔了。
往事历历在目,他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和那一满杯烈酒,那是他平生第一次喝酒,一杯下肚,直被呛得直不起腰来,醉倒在父亲宽厚的肩上。他从此便恨上了酒,十几年来滴酒不沾。
而今夜的这瓶酒喝完,则算他父子今生缘尽了。胡英华捏着酒瓶,忽然笑了起来,挺起胸膛灌下一口,把酒瓶扔给胡铁:“爹,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儿子陪您喝。”
胡铁一声长啸,隐含着无尽悲凉,酒入断肠,又化作了英雄泪。
李云再也忍耐不住,冲上前从胡铁手中一把夺过酒瓶,远远扔了出去,冲着石铮冷冷道:“石大帅,我知道您老人家行的是军法,英华是我从小带大的,他就是我的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您老看着办吧。”
石铮安静地注视着她,淡淡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英华了。”
这话犹如一记霹雳,三人同时楞住了,李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嗫嚅道:“你,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石铮并没有回答她,将目光转向胡铁,平静地道:“大哥,今次请你来,就是为让你父子团聚,你我肝胆相照,也不需讲那些迎来送往的俗套,这就别过了吧,带英华走吧。”
胡铁怔怔望了他半响,只道出声:“兄弟-”,喉头就哽住了,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胡英华羞愧交加,膝行上前,连连在地上叩着响头:“石叔,我求你,求你了,一枪崩了我吧,您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您要是放了我,今后您还怎么,怎么-”
石铮冷然道:“你也知道我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你什么时候见我说的话改过,这就去吧,望你好自为之。”
飞机再次升上夜空,缓缓消失在天的尽头。石铮呆立良久,转身对李云道:“我们也该走了。”
李云却没有移动步子,玉颊上飞起两片红云,不知她正在想着什么,一双妙目似喜似怨地看着他道:“石大帅,你甚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相与了。”
石铮颓然苦笑,轻叹道:“石某一生不负于人,唯有这一次,有愧于心呐。”
听到这话,李云顿感一阵酸楚,没来由地被他勾起了心事,惨然笑道:“你说你一生不负于人,那好,我问你,我陪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又何曾正眼看过我一眼,在你心中,永远只有那个人。你石大元帅又何曾对得起起我这个小女子呢?”
石铮如遭雷击,一下子呆住了。想到这么多年来,李云无怨无悔地跟他南征北战,直到一个花样少女变成了中年女人,若不是因为有她相伴,自己的生活才有了些色彩,而自己对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了,从来不曾认认真真为她考虑过。虽只是短短几句发泄之言,却道出了无尽的凄楚和幽怨。
一时间,羞愧、感激、甜蜜,怜惜,无数种情绪纷至沓来,冲刷着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随之从内心深处涌起万般柔情,此刻方知,自己其实早已离不开这个情深义重的奇女子了。
两行清泪缓缓滑落,海样深情,不闪不避地以泪眼相对。
李云芳心剧颤,痴望着这比地震海啸还要惊心动魄的变故,巨大的幸福感漫天漫地的潮涌而来,猛地扑进他怀中,“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没头没脑地捶打着他:“断刃将军,你算个什么断刃将军嘛?你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流泪,我看不起你,我看不起你。”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依然偎着,仰望璀璨星河,沉醉在甜蜜中。
石铮柔声道:“此地再无留恋之趣,我想寻一个清静之地,你我相偕到老,你说可好?”
李云笑道:“说什么相偕到老,你早就是个个老头子了,我才不稀罕呢。”
石铮哈哈大笑:“一个老头子,一个老太婆,岂不是绝配。”
李云横了他一眼,又低头格格笑道:“堂堂万军统帅,断刃将军,竟也是这样的无赖。”
说笑了一阵,两人并肩走向座车,石铮吩咐那看得呆若木鸡的副官:“上车,回家。”
那副官和一众亲卫兀自没有从这惊世骇俗的变故中清醒过来,石铮连说了三遍才有人开始动作,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状,含笑领命。
回到中南海,石铮让李云先回去睡了,自己径奔陆少阳的丁香书屋。进门后,见陆少阳正半躺在摇椅上假寐,便在他身边坐下,道:“英华我已经放了,请求组织处分。”
陆少阳淡淡一笑,微睁双目道:“胡铁的儿子,放了就放了吧,你又何需介怀。”
石铮叹道:“国法无情,就算你我权比天高,也有愧于人民啊。”
陆少阳再次合上沉重的眼帘:“胡铁的儿子,放十个也不为过,陆少阳的儿子,就不上国法不行啦。”
石铮知他已下了决心,黯然道:“你我都将离去,大嫂又走了,你带着邦儿在身边,总也有个慰藉吧。”
陆少阳摇摇头:“就是因为要走了,才要为天下人作个表率。若后来人纷纷效尤,我陆少阳又怎能走得安心。”
两人萌生退念远非今日始,自从来到这个时代,每日劳心劳力,尽瘁国事,两人早已心力交瘁。好不容易支持到国事大定,中外慑服,却又惊现如此之多的贪官墨吏,两人震惊之余,均感十分自责,然此时的内部腐化已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实不忍亲手诛除这一大批跟随多年的老部下。
王啸飞、万季青利用此事明争暗斗,又在两位老人伤口上洒了一把盐,范汉成虽然明里不介入,却也是暗地里运筹帷幄,以清正之名邀买人心,待机而动。如此种种,既令人寒心,也令人厌倦。同时也使他们深刻地认识到,历史的轮回,权力政治的阴暗、人心之叵测,并不可能因为几个现代人的到来而有所改变。
最令两人痛断肝肠的还是陆振邦和胡英华的堕落,直接导致两人心灰意懒,再也无意呆在这权力漩涡的中心。
究其本质,方舟小组的五大成员都不是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在二十一世纪,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知识分子,同时他们也是超越了时代的智者,对王图霸业、千秋功名的追逐从一开始就没有太大兴趣,他们的最高理想显然也不可能在他们这一生中完成。他们唯一能做的是,为后来人打下根基。
石铮也觉甚是疲乏,索性搬过一把躺椅放在陆少阳身旁,陪伴他渡过这摧人心肝的漫漫长夜。也只有他才能真正明了,外表平静的陆少阳内心正经受着怎样的煎熬。
陆少阳向他投来一个充满感激的眼神,苦笑道:“我今日才真正懂得,要成就千秋伟业,首先就要能忍千年之苦,万载之痛啊。”
石铮握住他冰凉的手,无言以对。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之痛,实不是任何语言所能安慰的。他知道眼前的这位兄长,正在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完成时代赋予他的最后使命。
第五集 第130章 老叟撼天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从沉睡中醒来,看到窗外天光大亮,才知已过了一夜。陆少阳从躺椅上站起,自觉精神好了许多,向石铮笑道:“早晨空气好,出去散散步吧。”石铮见他如此表现,心中甚慰,一跃而起道:“走。”
刚走出门外,一阵清甜中带着草木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令人胸怀一畅。时至深秋,树木凋零,片片枯叶随意洒落在地面上,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微响声,天地间一片肃杀景象。
两人在弯弯曲曲的小径上随意走着,又拾起了那个老话题。石铮沉吟道:“论才智,三个人都是独当一面的材料,只可惜,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陆少阳弯下腰去,从地上捡起几块小石子,一一排开,边摆边问道:“希特勒、斯大林、罗斯福、丘吉尔,这四位又有哪个是省油的灯了?”
石铮凝目望去,只见有四颗石子摆成了一个圈,自然代表的是那四人,当中却还有一只最大的石块被团团围在了核心,深以为然道:“太平洋战后,我国已成众矢之的,的确是不可不虑。”
“只怕是外敌未除,内乱已起。”陆少阳冷笑一声,直起了身子,又道:“尤其是那个希特勒,这个战争狂人老实不了几天,到时吾等国民若不能上下一心,后果难料啊。”
石铮一凛,刀锋般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只强邻环伺的石块,沉声道:“依你看,何人能担此重任?”
“除去你断刃门生,岂可作第二人想。”陆少阳突然毫不犹豫地道。
石铮大感意外,深注他片刻,竟不知他是何时已打定了主意,随即缓缓摇头:“这我又何尝不知,若用他取天下易如反掌,但此子居心深不可测,实难度量,日后恐非国家之福。”
陆少阳沉静地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是福是祸你我都不能下断言。欲行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人。据我多年观察,此人不拘一格,不遵礼法,平心而论,正是应对乱世的绝佳人选,至于日后嘛-”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的道:“你我好象也不是全无作为吧。”
石铮脑海中灵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再次陷进深深的思索。
忽见张声言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向陆少阳报告道:“两位首长,有客来访。”
陆少阳微感诧异,自他们入住中南海以来,似乎从没来过什么客人,忙问道:“是什么人?”
张声言有些尴尬地道:“听警卫团的同志说,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他说是您的故人,没有报名字,只让我们转告您,总统贵人事忙,若还想得起老朽的话,见一面无妨,若是想不起了,不见也罢了。”
陆少阳哑然失笑,心道此人好大的谱,应该是极为亲厚之人,不禁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一边在脑中迅速搜索着,一边笑道:“既是位故人,那就请进来吧。”又转向石铮道:“怎么样,一同去见识见识这位故人如何?”石铮含笑应允。
两人刚回到书屋门前,就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近,停在了距他们身前十余米处,首先下来一个盛装美妇,绕行到另一侧车门边,从里面搀出一位颤颤巍巍的老人,陆少阳定睛看去,竟是盛宣怀到了。
陆少阳喜出望外,急步赶上前去,握住他布满皱纹的一双枯手,亲热地道:“盛老啊,您来怎么也不预先知会一声,我们好去迎接嘛。哎,这位想必就是令媛吧?好好好,盛氏财团的女强人啊。”
要知昔年起兵之初,盛氏财阀的确出了不少力,陆少阳与盛宣怀的私交也甚厚,但建国之后,盛家为了避嫌,从来没有进京来找过陆少阳,而陆少阳也因国务繁重,根本无暇理会私人事务,以至于这两位肝胆相照的老朋友竟是十几年来未尝谋面。此刻相见,自是一阵欢喜。
石铮也走上前来,抱拳为礼道:“盛老前辈,您老可真是稀客啊,少阳同志常在我面前念叨您呐。少阳同志常说,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工商界的好朋友啊。”
盛宣怀眯着老眼呵呵笑道:“言重了,言重了啊,老朽冒味打扰,还请大总统、大元帅莫怪才好啊。”
陆少阳爽朗地道:“这是哪里的话,盛老大驾光临,我们盼都盼不到,怎地许多年不见,反倒见外了。”说着将盛家父女让进了屋里。
寒喧了一阵,陆少阳笑问道:“盛老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何指教,少阳洗耳恭听。”
盛宣怀摆摆手道:“老朽老矣,哪敢有什么指教啊,不过是厚着一张老脸,为子孙讨个官差罢了。”
此言一出,陆石两人都大感讶异,对望一眼,均想盛家虽然富可敌国,盛宣怀建国初期也挂过一个“中华总商会会长”的虚衔,但盛氏实际上从未涉足官场,今趟前来竟张口就要官,还说是为子孙谋的,倒真是奇哉怪也了。
陆少阳疑惑地问道:“不知盛老想谋个什么官职呢?”
盛宣怀指了指伺立在身旁的盛佩玉,轻描淡写地道:“小女出任中华福利会会长如何?”
两巨头更是惊讶,整个政府机构都是他们一手创建的,却从未听说过还有什么中华福利会,陆少阳心中暗叹,只道盛宣怀老糊涂了,连政府内部有什么部门都还没搞清楚,就急急忙忙地跑来要官了,笑道:“盛老啊,恐怕少阳只能驳您的面子了,这个机构政府中还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事务目前都是由民政部门和劳工部门打理的。嗯,不过这倒的确是个好提议,增设一个中华福利会,把这些事儿归口抓起来,也省去了不少踢皮球的工夫。这是件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