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拿椅子上的桃符,突然惊呼,“吓死我了!”
李仪哑然失笑:还有什么比‘年’更可怕的怪物?转过身去看——竟是李偌!不动声色地站在他们身后不知多久。再看看阿彩,那脸上的喜悦与兴奋是那么地无可隐藏。
看着皮肤变得黝黑、愈发清瘦挺拔、眉间还有浅浅一道疤痕的太子,阿彩失声惊叹:“哇,你越来越像渔夫了呀!”
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眉间那道疤,于心中再次惊叹——好帅啊……
李偌抓住她抚到他脸上的手,凝视着眼前朝思暮想的疯婆子,差一点点就忘了今夕何夕,此处何处,差一点点就顺着那只手一拉把她紧紧拥入怀中,可还是记起了刚才那一幕,记起两人身旁,还有一个李仪。
顺着那只手一拉:“跟我回东宫!”太子拖着阿彩往外走,故意话中有话地说,“你是我选的妃子,谁废都不算数!”
力度大得捏疼了阿彩:“放手!我叫你放手!”
毫不理会,继续拽着走。李仪看着阿彩被拖得很难受,想开口又不知怎么开口。
太子的野蛮粗暴激怒了阿彩,她使劲甩太子的手:“进冷宫总比跟着你这个魔鬼太子强!我哪里都不去,就呆在这儿!”
那只手怎么甩都甩不掉,她只好用力踩他脚背一下,他手松了,她的手从他手心中抽出。
他欲再次抓住她的手,李仪挡在了他面前:“其实你,根本不了解她。在冷宫这段日子恰恰是她在宫中最快乐的日子,你自以为是救她脱离苦海,实际上却是毁了她的快乐!”
“你又有多了解她?我是她夫君,在宫中她快不快乐取决于我,是去是留也由我说了算!回东宫是为她好,即便是胸无点墨,呆在我身边她就还是那个万人敬仰备受尊重的太子妃!”李偌冷冷地说道,眉毛也不抬一下,目光越过李仪只盯住阿彩道。
“真正为她好,就常来冷宫陪她帮她!这段日子你只顾着四方征战博取功名声望去了,她不开心的时候你在哪?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又在哪?!受万人敬仰备受尊重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事,对她而言,未必!你顾及过她的感受吗?你在乎过她吗?你只知道叫她帮你照顾筱儿帮你传话给筱儿帮你这样帮你那样!”李仪唇边一抹冷笑,目光深遂。
气得李偌猛地揪起了哥哥的衣襟,挥拳要打。
“你说我们女人之间没友情,我还以为你们男人之间有友情呢,如今看来,只怕比我们女人的友情更假三分!连手足兄弟都这样了,哼!”一旁的阿彩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像看笑话似地故意翘起手。
所以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么陈谷烂芝麻的事亏她还记得,女人还真是小心眼。
李偌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忍住一肚子火,迫自己冷静下来,揪住衣襟的手改为拍拍李仪衣襟,像是帮他掸掉衣服上的灰尘一样漫不经心,皮笑肉不笑地凝视着李仪片刻后,转身离开冷宫,没有看阿彩一眼。
阿彩怅然若失地看着太子离开,想不通为什么在心中幻想了千百遍的重聚会是这个样子。
129
“圣上正与几位军机大臣商议战事,请殿下先回吧。”御林军校尉回禀。
太子被挡在了紫宸殿外,无功而返。
看见皇后迎面走来,太子想改道已太迟,只有拱手道:“母后。”
“这是第几次闭门羹了?”皇后眉毛一挑,“别在紫宸殿和太极殿两头跑了,你父皇暂时不会见你,至少在战争结束前不会。”
“儿臣一定要见父皇。母后能帮儿臣这个忙吗?”太子眉头紧皱,破天荒地向皇后求助。
“哀家知道皇儿想跟皇上说些什么。不过,皇儿应该知道,皇上心中决定了的事,谁都无法说服和改变。哀家希望皇儿能保持缄默。皇儿得胜而归,这次出征的目的已经达到,不要再节外生枝了。”皇后语调平缓却不容置疑。
“儿臣出征的目的跟母后所指的目的有点不太一样。”太子拉下脸来,“儿臣先行告退了。”
“且慢,哀家还有一事。”皇后压低声音说,“这次轮到哀家问你,想不想沈善柔好好活在宫里?如果想,就不要轻举妄动,你违反宫规去冷宫探望她只会让人看穿你在乎她。你得明白,如今冷宫的掌控权是在谁手里。”
太子走近皇后一步,在她耳边说:“知道父皇为什么不让母后插手冷宫的事情,交给贵妃全权处理吗?也许他不希望十年前的事情重演。燕妃,母后还记得吗?”
……
贵妃身后跟着长长一串宫女和太监,来到冷宫门外。
“热烈欢迎贵妃娘娘莅临冷宫参观指导”一行字赫然入目。
贵妃身后的太监快跑两步上前打开冷宫大门的锁,报:“贵妃娘娘驾到!”
冷宫厅堂空无一人,无人出来接驾。贵妃径直上了二楼,进了小志房间。
阿彩赶紧放下手中的药碗,与明明扶着小志一起跪下:“贵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好重的药味儿。”贵妃皱眉,以丝绢捂住鼻子,“据第一次来为小志诊治的御医说,他还没开药方子就闻到了药味,你们得给我一个解释。”
明明着急地看着阿彩,阿彩装咳嗽给自己考虑的时间,咳了几声后正色道:“回娘娘的话,那夜小志病得很重,我也是不得已才去求守宫门的侍卫帮买了几付药。”
“知不知道托人出宫买卖东西都是严重违反宫规的?”贵妃脸上浮现笑容。
阿彩脸上也浮现笑容:“宫规也规定,后宫掌权人可以行使的最高惩罚就是把后宫妃子打入冷宫,那就请娘娘把善柔再打入冷宫一次吧。”
贵妃把气生生咽下去,甩下一句话就离开了:“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年关将至,后宫事务繁杂,人手不够,以后冷宫的衣物就不要差太监送去洗衣坊了,自行解决吧。”
听到贵妃下楼的声音,阿彩开心地跟明明击掌:“看来当初皇后逼我学的那些宫规还蛮有用的嘛!”
“仪哥哥,你可以出来了。”明明轻呼。
李仪从屏风后走出来,谨慎地跑到窗边看母亲是否已离开。母亲刚才的言行让他既汗颜又不安,暗暗为阿彩担心:“放心,我会找两个宫女过来帮你洗衣服。”
“这有什么,洗衣服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
“别逞强,这么冷的天。”
“没关系,我习惯了。”
“你习惯了?”李仪有点惊讶,“你贵为千金之躯为什么会习惯在这么冷的天洗衣服呢?”
阿彩意识到她又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说我习惯了忍受,我能应付。”
习惯忍受?我忍受了二十年,还是无法习惯。从小到大,你是不是也是那个不被疼爱的孩子?
看着阿彩倔强紧闭着的薄唇,李仪目眩神迷:你是宫里面不同寻常的一抹彩色,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的鲜活明艳,不想看到你就此黯淡。
130
“回娘娘的话,太子殿下一大早就离开东宫,一直没回来。”小葶匆匆跑回未央宫向筱儿禀报。
“殿下是不是去了冷宫?”筱儿眼中掠过一丝不快:为你担惊受怕了这半年,你竟不曾来见我一面。
“没有。听人说殿下这几日都是在太极殿和紫宸殿求见皇上,但皇上没有见殿下。”小葶把跟宫女太监打听来的小道消息一五一十的向筱儿汇报。
“发生了什么事吗?知道皇上为什么不见殿下吗?”筱儿皱了一下眉:是不是沈善柔不是才女的事牵连到了他?他为沈善柔求情激怒了皇上?或许皇上避而不见就是不给他为沈善柔求情的机会。
“没打听到。好像没人知道为什么。”小葶摇摇头。
刚刚从冷宫回到未央宫路过筱儿房外的李仪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思虑万千,慢慢走回到书房。
心中突然有了决定,交待随从侍卫:“帮我去刑部请一个人,一个犯人……”
……
“殿下得胜而归,又逢初岁将至,皇上要大肆庆祝一番,东宫要装典一新,我累死了。”小菀抱怨道,一进冷宫的门就找张凳子坐下。
“来,我帮你捶捶。”阿彩要帮小菀捶背。
“使不得娘娘。这要坏规矩的。”小菀嘴上这么说,身体却一动不动享受着太子妃娘娘给她的最高礼遇,“娘娘按得好舒服啊!”
“那当然!”阿彩当仁不让的接受夸奖,她捶背的动作熟练,力道均匀,“在我这里没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说了很多次你不要叫我娘娘,我现在不是什么娘娘了,叫我名字。”
“沈善柔是殿下叫的,我才不叫呢。”小菀取笑阿彩,扭过头去问她,“殿下今天来冷宫看你了吗?”
“没有。这几天都没有来。”阿彩撇撇嘴,“我正想问你呢,殿下这几天都在忙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早出晚归,我还以为他是来你这儿呢。”小菀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阿彩少有的沉默了一会儿,岔开这个话题回到上个话题“对了,我还有个小名叫阿彩,不想叫沈善柔那你可以叫我阿彩。”
“阿彩??哈哈哈哈!这个名字好土哦!”小菀一顿乱笑。
阿彩使劲捏了她的背一把:我让你笑!
“疼,娘娘,小点力嘛!人家细皮嫩肉的。”小菀抗议道。
……
筱儿坐在木澡盆中看着自己光洁的肌肤和撒满的花瓣发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宛转蛾眉能几时?
人活于世短短几十年,是做这澡盆中为他人留余香的花瓣还是做那窗外迎风争妍的寒梅?
她的耳边响起了贵妃的话:“做妃子的痛苦,这种滋味我尝了二十年,不希望你重蹈我覆辙。即使你是平王妃,不也一样处处受太子妃的挟制,低人一等,那种感受,好过吗?自己不去争取,让别人做了皇后,将来的你就是今日的我!”
趁筱儿去沐浴,李仪进了睡房,在书桌上翻找到一张筱儿的字帖,拿走。
从未央宫后殿来到前殿,随从侍卫与那个犯人已等候多时。
侍卫退下后,李仪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给那个犯人,不紧不慢地说:“素闻先生临摹书法的功力了得,也因临摹了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冒充真迹卖予宰相大人而获罪入牢。因此想请先生帮一个忙……先生在宰相大人那儿赚了多少?我可以付你双倍……这张是我要你临摹的字体,这张是我要你临摹的内容……”
……
“皇后娘娘驾到!”一声通传犹如平地惊雷,吓得小菀摔下凳子,连滚带爬躲上了楼。
这是一个皇后从未踏足的地方,小明小志不敢下楼,跟小菀一起躲在小志房间的床下。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阿彩亦有些胆战心惊,生怕皇后发现小菀。
“平身。是不是仍记恨哀家不顾情面将你打入冷宫?”
“善柔不敢。”
“哀家来这是请你帮一个忙。”
“娘娘请讲。”
“如果太子来冷宫,闭门不开,不作理会,拒他于千里之外,做得到吗?”
“娘娘放心,殿下不会来这的。”
“如果哀家跟你说太子来冷宫是违反宫规的,你也明白显然这只是个借口。事实上,一个是得胜而归如日中天的储君,一个是打入冷宫庸俗浅薄的废妃。你不觉得这其中的悬殊太大吗?你如果真的为他好,就该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适合他,什么样的女人才可以辅助他!他好不容易打个胜仗赢回人心,如今却要为你失掉人心,你愿意看到他的努力为你而白废吗?”皇后语调平缓却不容置疑。
“是的,娘娘,善柔明白。”阿彩看着皇后,淡然一笑:其实这其中的悬殊还不够大,事实上,一个是万人之上的太子,一个是万人之下的丫头。
131
用过晚膳,李仪突然破天荒提出与筱儿一同到御花园走走。
“天快黑了,再美的花也看不到了。”筱儿摇摇头。
“但还能闻到花香。”李仪轻轻牵过筱儿的手。
薄暮轻寒,一起慢慢散步来到御花园,仿如多么羡煞旁人的一对恩爱夫妻。
“只要园艺技术够好,任何花在任何季节都可以盛开。”李仪看着那些花另有所指地说,“只要有心,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
“这些花也许只想在适合它的季节绽放,在不属于它的季节绽放,也许,它只感到痛苦。”筱儿亦另有所指地回应李仪的话。
“有适合的温度、土壤,花就可以盛开,与季节无关。”李仪的目光深不可测。
“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筱儿背过身去,略有不安,“你叫我来这意欲何为?”
“我让人仿你的笔迹给李偌写了封邀约信,他应该快到这了。”李仪直截了当地说明意欲何为。
“为什么这么做?让他来这做什么?!”筱儿有点激动,“你想故技重施?你还没利用够我?”
“恰恰是因为我曾利用过你,亏欠于你,我才想给你们制造合适的温度与土壤。”李仪双手扶住筱儿肩膀,让她镇静下来,“我愿意给你们机会。好好把握。”
筱儿冷静下来,直直地望着李仪,研读他诚挚目光背后真实的意图:“是给我机会,还是给你自己机会?其实你我都没有机会,一切已经注定,回不了头。”
“我刚才说了,只要有心,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问题是你有没有争取过?我从来不相信所谓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