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太子这两天都忙些什么呢?”
小菀接着帮阿彩晾衣服:“太子殿下被贬去修史册了。很惨呐。我看他这两天闷闷不乐的。刚才平王殿下约他去未央宫喝酒解闷了。”
“修屎厕?真的很惨呐。哪里的茅厕坏了?”阿彩头上几个大问号。
“修史册是把过去所有发生过的事记录在一个本子上。关茅厕什么事?”小菀头上也几个大问号。
“哦……原来修屎厕还有这个意思,了解。那有什么惨的,他本来就蛮喜欢抄抄写写的,挺适合他的。而且多抄抄过去发生过的事长点记性,以后争取多让那些发生过的好事在自己身上再次发生,不好的事情不再发生,不是也挺好的嘛。”阿彩倒是想得挺开。
“殿下。”小菀发现站于他们身后已有一阵的李仪,连忙跪下。
“你来了?”阿彩惊喜地回过头,却发现眼前人不是心里想的那一个。
“嗯……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李仪罕有的支支吾吾。
“说啊,咱俩之间有啥不能说的?”阿彩晾完最后一件衣服,在身上的衣服上擦干手。
“如果是一件坏事呢?怕会伤了你的心。”李仪内心挣扎不已:跟我说你不想知道,快说你不想知道!
“我就没伤心过!想我伤心?难罗!”阿彩还要在那大言不惭,语不惊人死不休。
“那好,跟我来。”
……
跟着李仪来到未央宫,站在阁楼上可以清晰看见不远处的石亭里一男一女紧紧依偎。
李仪在旁火上加油:“我不过离开一会,本来是三个人的酒局就变成了两个人的约会。如果上次在流水山庄是一场误会,那么这次呢?其实我也可以理解,一个男人,在郁郁不得志的时候,是非常需要一个女人的怀抱的。”说完,等着阿彩的反应。
阿彩怔怔地眺望着,没有任何反应。
李仪暗想:去给他一耳光呀,要不,投入我怀中哭泣也行。
阿彩却笑了。详装没事,咧开嘴傻笑着说:“真开心,传奇上怎么说来着?有情人终成眷属,大团圆结局。你开不开心?”
“开心。”李仪故作轻松地笑,目光复杂,既有不舍与怜惜,又有不解与疑惑:我以为你会很伤心,然后投入我怀中。我对付女人的招数,在你这儿统统失效。我精心策划的好戏,在你这儿唱不下去。
……
石亭内,李偌拿着酒杯,醉醺醺地靠在筱儿肩上喃喃:“……你知不知道……在战场上……远离这个喧嚣的宫……心特别地静……特别容易看清楚……所有的事情……其实你……蛮好的……长得不错……心眼也不错……”
筱儿两颊漾起幸福的红晕,酒不醉人人自醉……
142
“混帐!”皇帝一巴掌拍在棋盘上,一局好棋顷刻散乱无章,“把他给朕叫来!”
棋盘另一侧,刘大学士噤若寒蝉,俯身拾棋。
跪在地上刚禀报过什么的贵妃款款站起身:“臣妾告退。”
……
“为什么不肯选妃?为了沈善柔吗?”皇后犀利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所谓审时度势,你应该明白现在不能跟皇上再起任何争执。李仪为什么突然调回到了兵部,贵妃为什么向皇上建议提前册选太子妃,你难道看不出来?你正在一步步走向别人精心布好的局!”
“母后以为我看不出来?”太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谢母后关心,我自己的事自已知道如何处理。”
“娘娘。”魏夫人于外屋禀报,“圣上有旨,请太子殿下速速前往太极殿。”
皇后冰冷的手握住了太子臂膀:“你父皇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么多年你都是这么过来的,这次一定要沉住气。”
太子冷冷地抽离了母亲的手:“正是因为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出征离开这个宫,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在宫中想像的那样!”
……
李偌孤身走在由永安殿通向太极殿的路上。
太监们正在打扫漫延路面的积雪。残雪被扫到城楼下,傍依着城墙整齐地排列成一条直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忽然联想起“沈善柔”曾发过的感叹:“别说做太子妃了,在这宫里连做花花草草都累呐,要那么规规矩矩地长在路两旁,稍微长出一点点就要被喀嚓掉。还是做野花野草好哇。”
穿过一道门又一道门,来到麝香环绕,热气蒸腾的房内,跪下:“儿臣参见父皇。”
“给朕一个理由,因何拒绝册选太子妃?”皇帝的声音懒懒地从帘幕内传来。
“儿臣已经有了一个太子妃,等着父皇金口一开,就将她从冷宫接回东宫。不需再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地另行选妃。”
“那个女人难登大雅之堂!将来如何成为一国之母?你还是忘了她吧。”仰躺于木盘中泡澡的皇帝闭着眼睛品着香茗,两个宫女正在为他搓洗身体。
“儿臣要的是一个娘子,不是一个摆设。”
“就连朕这做皇帝也不过一个摆设,江山社稷的摆设。一言一行都应该符合祖宗定下来的规矩。日后你亦应如此。一国之君本不该有七情六欲,如果做不到,那至少,不要被七情六欲所左右。”皇帝的声音透过层层红幔,仍掷地有声,“册选太子妃的日子朕替你定下来了,正月初一,喜上加喜,四海同贺。”
“正月初一是韦大夫的头七,儿臣决意前往拜祭。”
“决意?等着让皇亲士族和满臣文武看笑话?你这个太子是不是做得不耐烦了?”皇帝举手地将茶杯摔碎于地。
帘幕外……李偌不再言语,一脸倔强。
……
爆竿隆隆,灯火辉煌,照亮夜空。
麟德殿,人声鼎沸。皇帝大摆筵席款待群臣,君臣饮宴欢度除夕佳节。
乐女们手持乐器,端坐绣凳,或抚琴、或弹拨、或吹奏,筝声、箫声、笙声、笛声交融,余音绕梁。数百名身着霓裳的女子,手执羽扇和绸绫,翩翩起舞。
坐在皇帝左边的皇后费尽唇舌向皇帝解释,替太子美言开脱。
皇帝有点不耐烦地摆摆手:“与其在此对朕喋喋不休,不如日后好好告诫儿子怎么做好一个太子,他不是没有机会,朕对他仍怀有期冀。”
坐在皇帝右边已被册封为德妃的董才人一直在察言观色,看见皇帝不高兴,立即缠了过来,纤纤玉手拿一粒葡萄放在皇帝嘴边,声音柔美甜腻:“皇上,这西域进贡的小紫桃可甜了。”
皇帝顿时开心不少,捏捏她下巴:“这是葡萄,不是桃子。你就是会哄朕开心,替朕分忧,你的声音,比这葡萄还甜!”
皇后强压怒火,冷眼旁观。
已被排挤坐在德妃右侧的贵妃眼见德妃越坐越贴近皇帝,几乎要坐到了皇帝大腿上,还放浪形骸地喂皇帝吃这样吃那样,气得牙庠庠的:小贱人!别得意得太早。处理好儿子的事我自会来修理你!
这才想起筵席上不见李仪踪影。示意身后的秋尚宫附耳上前:“去看看平王怎么没来?”
皇后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贵妃的一举一动:看看这次是谁先忍不住出手,只是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你移花接木栽赃到我头上来!我会帮你一把,好让你在皇上面前原形毕露。
太子随便吃了几口东西,然后用玫瑰水濑口,拿膳巾抹抹嘴,离座,到皇帝面前跪下:“父皇,儿臣有事先行告退。”
“何事需如此早离席啊,宾客们都未曾尽兴呢。”皇帝眼中隐隐不快。
“那就祝父皇与各位大臣玩得尽兴,请恕李偌不能奉陪。我要到冷宫陪伴太子妃。失陪。”太子一语震惊四座,众人哗然。
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太子毅然离席。
皇帝的脸上乌云密布,无心再吃德妃送到嘴边的东西。
脸色为之一变的,还有筱儿。
贵妃低下头,暗自窍喜,竭力控制住笑。但秋尚官随后一句话让她笑不出来:“禀报娘娘,平王殿下身体不适,卧床休息,不便前来。”
皇后感到一阵晕眩,赶快用手扶住案几:这十九年的心血,都白费了吧。沈善柔是我找来的,亦是我贬入冷宫的,我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李偌,你要看的,是不是就是此刻娘亲气厥的样子。
……
在有风的长廊中穿行,愉悦的神态好比随风轻摆的衣袂。
此刻,我要看的,是沈善柔无拘无束的笑脸,想跟她,过成亲后第一个大年夜。
143
“把我的布娃娃还我!”明明手一摊,指向小志,气势汹汹。
“不还。那是我的人质!”小志拉开那把金质小弓箭,瞄准明明。
“你拿人家东西你还有理了?专业术语这叫非法禁锢!”
“谁叫你把东西放到我房里来?专业术语这叫非法入侵!”
趁小志不备,明明一把夺过小弓箭:“不给是吧,我把它扔到井里去!”
“那人质也会紧随其后!”小志毫不示弱,从兜里掏出吐蕃小布偶紧紧拽在手中。
“吵什么吵,大过年的吵架是想从年头吵到年尾是不是?!皮庠庠了找打是不是?!”一声河东狮吼,明明小志赶快住嘴,交换了人质和弓箭。
……
李偌快步来到冷宫。冤家往往路窄,李仪正拿着钥匙开门,手里还提着一个膳盒。
充满敌意和挑衅的对视,空气里硝烟弥漫。
“你来错地方了吧。”李偌率先发难。
“来错的恐怕是你吧。”李仪针锋相对。
“我来看我娘子,而你娘子正孤伶伶在筵席上替你应酬四方宾客。”李偌故意加重“我娘子”三个字的语气。
“如果你心疼她孤伶伶,大可前往陪伴。”李仪冷笑道,“况且,这屋里边也没有你娘子,你娘子正等着明天被你选出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那些小动作。奉劝你一句,蚍蜉岂能撼大树?”
“谁是蚍蜉谁是大树是不是言之尚早?”
“你们两个又吵什么?里面吵完外面吵,都是一家人就不能好好相处吗?明明和小志就是给你俩教坏的!!”又一声河东狮吼,阿彩怒目圆睁,双手叉腰出现在门口。
好你个沈善柔,吃了豹子胆了,敢骂相公?!碍于李仪在场,李偌虽然怒气填胸,脸上仍保持虚假的平和笑容。
李仪回敬同样虚伪一笑。为了阿彩,暂时熄火,两个人面和心不和地进了冷宫。
走上二楼回房里拿东西的阿彩暗暗窃笑,李偌的到来,让她颇感意外,心里甜滋滋的。同时,她决定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为偌仪两兄弟做点事。
李仪从膳盒中拿出各式糕点递给明志姐弟。故意大声地问:“你们沈姐姐这几天还好吧。”
“开始那两天呢沈姐姐笑得特别开心,笑得特别大声,好不好笑的事都笑,笑得我们心里发毛。”明明道。
“但后来这两天呢,脾气大得不得了,逮谁骂谁,太可怕了。”小志说。
李仪向李偌看去,李偌并不知所以然,视线一直追随着从二楼走下的阿彩,见她手里拿着个沙漏,暗自奇怪。
“我们来玩一种新游戏,看看两个人是不是心意相通,有没有默契。”阿彩提议道,“咱们五个人,一人做唱筹(释义:裁判),写好要让大家猜的东西,剩下四个两人一组,一人提示一人猜,提示的人不能说出那样东西的任何一个字,用这个小沙漏计时,哪组猜中的多哪组就胜出,输的罚。”
“好!听着就像是很好玩。”明志姐弟跃跃欲试。
第一局,抓阄,结果由李仪做唱筹,明志为一组,彩偌为一组。
李仪公布猜平日里常拿来玩乐的东西。
明志二人要抢着先玩。明明提示,小志猜。李仪把写好的小纸条递给了明明,并把沙漏倒过来开始计时。
明明拿着纸条开始手忙脚乱地形容:“有根绳子拴着的,可以在空中飞来飞去的!”
“你拿来扮鬼的,娘亲那件嫁衣!”小志不假思索立马回答。
“错啦!是纸做的那种,下面有两条尾巴的。”
“风筝!”小志大吼道,气氛紧张。
……明志的最后成绩是猜对五个。
轮到彩偌。李偌提示,阿彩猜。李仪把纸条递给李偌,在心里说:我出题,难死你!
李偌不慌不忙地展开纸条,斯条慢理地形容道:“在流水山庄你帮我编过一个的。”
“鞠!”阿彩大声道。
“那么这个动作是……”李偌优雅地做了个击打的动作。
“打鞠!”
“不对。”李偌仍很耐心,“是坐在马上进行比赛的……”
“马鞠!”
“还是不对,那个字是这个动作……”李偌又做了一遍击打。
“打鞠!”
“你怎么回事?都跟你说了不对了,唉!”李偌开始抓狂,干脆把答案说出来,“击鞠呀笨蛋!过!下一个!这个是布满格子的一个四方木盘,上面有无数黑白两种颜色的……”
“下棋!”不等李偌说完,阿彩很快猜出。
“差不多了。但是纸条上面这两个字是雅一点的说法。”李偌已是一头汗。
“下棋就是下棋啊,我下遍天下无敌手也就是下棋呀,哪还有什么雅一点的说法?”阿彩抓耳挠腮,就是想不起来。而沙已漏下一半。
李偌着急了:“你个俗人,连雅一点的都不知道,博弈呀笨蛋!过!再下一个!”
“我本来就是个俗人,你个大笨蛋!你不会形容得浅显易懂些吗?”阿彩光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