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然不再问起自己的过往。自己想要留下,他虽然也说过几句,但是终究还是让自己留下了。就这样放任自己这样一个陌生人在身边,在这个乱世的年代,真不知该说他是太过善良,还是太过愚蠢,不过有时候,善良跟愚蠢倒真的是同义词。不过也幸好有这位善良的太子爷,自己才能活到今天。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高渐离,突然感受到了身边不寻常的空气流动,浑身的细胞立刻紧绷起来。众人眼中文弱的他,终日只懂得弹琴赋诗,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却不知道,在这副瘦弱的身体里,蕴含了怎样强大的力量,只是,在他刻意的收敛下,从来就没有人发现过。
正在高渐离看着队伍中的侍卫依然平稳地走着,毫无防范之心,开始考虑自己是否该冒着暴露出身份的危险而出手的时候,一个人影已经切入到了行进中的车队。
“护驾!有刺客!”
一声呼喝,原先毫无所觉的侍卫们纷纷亮出了刀剑,高渐离也放下了已经微微抬起的手臂,装出一付很无能的样子,像随行的太监们一样慌张地大喊大叫起来。不过虽然喊叫着,高渐离依然不露声色地悄悄靠近燕丹的车辇,准备伺机将他救出来。对这个善良到有些愚蠢的少年,高渐离的心中很有些怜惜跟好感。
“不好了,刺客接近太子了,大伙儿冲啊!”
但是高渐离终究慢了一步,在他即将赶到的时候,刺客已经掀开了燕丹的车帘。
“该死的!”
不由地诅咒了一句,倘若自己不要顾忌自己的身份刚刚就施展开武功,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事情了。不知道为什么,高渐离很不喜欢燕丹被人刺死的场景,
“啊!”
听到这声惊叫,众人心中都喊:“糟了!”但是稳住情绪一看,却发现,那个刺客正在不停地后退着,抵在他脖子上的,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而匕首的主人,赫然就是那个本该命丧剑下的太子爷。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刺客拿下!”
一声清冷的呵斥,让众人立时清醒了过来,纷纷上前,将刺客五花大绑起来。高渐离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悄悄蹩到小太监那里,去做他的“文弱书生”。
“咣当~”一声,燕丹手中握着的匕首掉在了地上,微微摇晃着的身体,浮现出豆大汗珠的额头,显示出了这位燕国少主方才的紧张和恐惧。
“幸好,幸好……”
幸好自己带着那把他叫给自己用来防身的匕首,幸好自己还记得他教给自己的几个简单的护身的招式,幸好自己按照他说的,在面对敌人的时候,脸上丝毫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幸好,幸好,幸好自己曾经遇到他。
“殿下,太子殿下?”
听到耳边恍惚传来担忧的声音,燕丹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面对着担忧地望着自己的高渐离,他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我没事。传令下去,今天就走到这里,就地扎营,审讯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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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不饱所以来打劫?!”
临时充当主审人的高渐离瞪着眼前这个粗眉大眼的少年,差点没有把眼珠子给瞪出来。倔强地回瞪着高渐离,少年的眼中满是不屈。高渐离相信,如果不是因为形势所迫,那个少年一定会大喊出来:
“怎么?打劫犯法啊!”
嗯,就是这个语气,就是这个声音……咦?他真的喊了出来?真是个……头大没脑的人。
“当然犯法!你爹娘没有教过你别人的东西不可以随便拿吗?”
“我爹娘早死了,我肚子饿了,如果不抢你们的,我吃什么?而且你们那么有钱,分我一点会死啊!”
嗯,确实,分他一点也不会……慢着,自己在想什么呢?现在自己是主审官,怎么被一个小孩子绕得团团转?只是面对那样一双坚定地说着我没错的眸子,自己不知不觉地就忘了他才是那个犯了错的人。
“你……”
“够了,渐离。”
高渐离正准备发作,告诉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道理”两个字怎么写,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的燕丹阻止了他。
“殿下?”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理会高渐离的疑惑,燕丹径直询问起眼前的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年。
“……”
倔强地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用一把匕首将自己制住的美少年,从他华丽的服饰和周围人毕恭毕敬的态度上就能看出他是这一群人里面地位最高的,原来自己刚刚逮到了一条大鱼,难怪他们那么紧张。但是殿下?他是哪里的殿下?该不会是这个秦国的殿下吧?可不是说秦国的国君还很年轻么,怎么就有殿下了?这些人准备怎么对付自己?还问自己的名字……
“刚刚看你还吵得那么大声,不会突然就成了哑巴了吧,小鬼。”
“谁是小鬼!我十五了!”
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燕丹想起自己第一次遇到嬴政的时候,也是被他的这句话激了起来,看来,这个年龄的孩子,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别人说自己小呵。
“呵呵~那好,不是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被燕丹突然露出的微笑弄得有些失神的少年,在听到燕丹再次提到名字的问题时,表情又转为倔强,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该不会……你还没有名字吧?”
看到少年这副模样,高渐离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没有名字又碍着你了啊!谁想你们那么好命,一生下来就住大屋子吃香的喝辣的,没事还起个名字来玩玩!”
显然少年被人踩到了痛脚,高渐离很无辜地成为了炮灰。
好命么?听到少年气恼不平的声音,燕丹不由自嘲地笑了下,如果可以,自己真的不想要这样的“好命”。
“那么,从今天开始,你有名字了,你叫荆轲。”
“咦?”
同时发出这个声音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少年,一个是高渐离。少年很讶异眼前这个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美少年居然会给自己起名字,虽然他说的那两个音节自己一点概念都没有,但是自己终于有名字了耶!而高渐离,则是发现,眼前这个善良到傻气的主人,肯定是已经决定要收留这个小子了——而这个人在一炷香之前还准备刺杀他,他居然都不审问明白就决定将人留下了,如果这小子并不像他表面上表现得那么单纯的话,那事情就麻烦了。正准备出声阻止,就听到燕丹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荆轲,既然你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那么从今天起,你就先跟着我吧。”
哦~哦~大老板已经说出决定了,高渐离翻翻白眼,识相地闭上了嘴。在这个君权至上的年代,就算再放荡不羁,高渐离也不会蠢到因为这种事情而当面顶撞供给自己吃喝的人的。算了,就随他吧,反正那小子要是有什么异动,自己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解决掉就可以了。没有自己的保护,这个单蠢的殿下还真不知道能活多久呢。虽然他刚刚制服那个荆轲的气势是很不错,但是说到底,终究还是一个单蠢到了极点的家伙,真不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这个单蠢的家伙,自己可能也早就已经死了吧。
于是,燕丹,在一次莫名其妙的遇刺之后,又多了一个誓言生死相随的侍从——荆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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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在一夜休憩之后,又继续踏上了向秦宫前进的路途。
废稿 第二章 亭亭如车盖
望着秦国都城咸阳高大威严的城门距离自己一行越来越近,燕丹不由地一阵紧张——虽然这些年来自己一直把他放在心上,可是他呢?是否还记得曾经的约定?是否还记得那个躲在柴房里哭泣的少年?是否还记得一起嬉闹时在身旁舞动的风?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一年,但是,他的一点一滴都已经刻在了自己的心版上,而他呢?这一切对他来说,跟对自己的意义是一样的吗?
“殿下,前面就是咸阳的城门了,看起来好像他们已经派人来接我们了。”
高渐离在一旁悄声提醒着有些恍惚的燕丹,毕竟自己这一行人来是做人质的,无论说得多么的冠冕堂皇,毕竟这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实,在敌国的太子殿下,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质而已,希望这位长在深宫的燕太子丹能够明白这一点才好。
“哦,扶我下车。”
作了好几年的“质子”,燕丹自然明白高渐离在担忧着什么。不让他为难地,燕丹下了车。或许对自己而言,当“质子”比当“太子”要来得容易得多,也熟悉得多吧。
下车下马,一行人以步行的方式缓缓走向不知名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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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燕丹?”
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燕丹诧异地抬头望去,却发现眼前依稀恍如昨日的身影。
“放……”
“渐离!”
虽然是来做质子,但是燕太子的名号怎么能够让敌国的一个下人这样轻佻地呼喊出口?即使是人质也该保有应有的尊严的。高渐离愤愤地准备出声斥责。可是,却立刻被燕丹打断了。
“殿下!”
“他就是秦王!”
诧异地瞪着眼前衣着虽简单利落却丝毫不符合王者应有的身份的秦王,高渐离以为自己的眼睛或者耳朵出了问题,但是看到燕丹的神情,他立刻很聪明地闭上了嘴巴。可是,站在十步开外饶有兴味地望着这一幕的嬴政,脸色却越来越差。
“燕国的教养,就是当着别人的面窃窃私语么?”
饱含着压力的话语以淡然的语气说出,却掩盖不了其中山雨欲来的气势,王者的霸气展露无遗。
“燕丹参见秦王陛下!”
听到嬴政不含感情的话语,燕丹的身体微微一震,但是立刻恢复过来,用标准的姿势向曾经的童年玩伴行了臣对君的参见之礼。虽然在场面上的身份地位上来说,不该用君臣的参见之礼。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参见秦王陛下!”
一行人在高渐离的暗示下,也纷纷向秦王叩首。
“不必了,来人,送燕太子到别馆。”
望着儿时的玩伴,秦王嬴政冷硬的表情丝毫未变,转身坐上自己的车辇,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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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这里好大好漂亮哦,跟仙境似的!”
有些空旷的庭院里,荆轲兴奋的声音响起,惊飞了原本停在树上的鸟儿。
“白痴,没见过世面就不要乱说话,这算什么……”
“阿轲,渐离,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没有注意他们在争执些什么,燕丹有些疲惫地挥挥手说。
“殿下,抱歉,我们没注意……”
“呃,不用了,你们下去吧,我想自己静一下。”
荆轲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高渐离一把拉了出去。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燕丹才放松自己依靠在软塌上。今天上午匆匆的一面,他却是如此的冷漠,自己是那样急切地想要见到他,可是没有想到,他却用那种羞辱的态度来对待自己。记得在赵国的时候,他曾经是那样地憎恶那些欺辱自己的人们,可是没有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也用这种态度来对待自己。
“呵~”
有些自嘲地弯起嘴角,自己在期待着些什么呢?他一见面就来个大拥抱?告诉自己他有多么的想念自己?告诉自己他终于实现了跟自己的约定?呵呵~六年前,终究还是个孩子呵~能够对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记得多少呢?而孩子,终究是要长大的,人,终究是会变的呵。
现在,他是一国之君,自己是没有身份地位的质子,他能够不来欺辱自己,把自己安顿在这样的一个地方,还派了仆役跟卫兵,自己就应该很感激了不是吗?还在那里期待着什么呢?这样的命运,自己早就应该习惯了的呀。
这样地告诉着自己,燕丹疲惫地伏在塌上沉沉睡去,却没有留意,一滴晶莹的泪,从眼角轻轻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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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夜,孤寂的月光洒在有些空旷的厅堂上,在厅堂的一角,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蜷在塌上深深睡去。如水的月光,悄悄地映在他的脸上,也映在塌上那早已湿了一片的软毯上,长而卷翘的睫毛上,还隐隐挂着一滴尚未滴落的泪。
一个长长的影子投射在了地上,顺着影子看去,一个人站在厅堂上看着眼前这个睡着了的人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正准备举步向前,一个突如其来的低沉嗓音阻止了他的行动。
“仲父今天好兴致,居然会亲自来看一个人质。”
“陛下?”
微微有些诧异地,吕不韦转过身来,看着背光而立,面孔隐藏在阴暗中的嬴政。
“想不到仲父对一个小小的燕国质子也很有兴趣。”
淡淡的嘲讽的语气,吕不韦很清楚地知道现在自己面对着的,已经渐渐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任由自己掌控在手心的少年——这些年来他的羽翼逐渐丰满,虽然军政大权依然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