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到……让她现在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难道他真的那么想要得到自己的国家吗?成为一个能够一统天下的皇帝的梦想对他而言,真的就那么的重要吗?苦涩地想着,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国家……呵呵~天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把那里当作过自己的国家,只要他要,她一定会双手奉上。可是,为什么他要用这种方式?
看着燕丹越来越难看的神情,吕媚嫣觉得好心痛,好想紧紧地抱住眼前这个仿佛浑身是伤的女子。在第一天看到她的时候,吕媚嫣就对她有种莫名的好感,当时以为是男女之间的爱恋,但是即使后来知道她是女儿身,这种好感也不见减退。刚想开口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了,因为其实她知道燕丹下面要说的是什么。聪慧如她,只要不是刻意回避,将前后的几件事情联系起来,虽然猜不到十成,但是八九成还是能够想到的。但是刚想要阻止她接下去的话语,就被燕丹疏离的眼神跟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情的冷到了冰点的声音所阻挡,怎么也开不了口。
“那天惊雷突然发狂,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都没有办法控制住它。醒来之后,我就已经躺在了这里,听渐离跟阿轲告诉我宫中已经另外有一个阿房女,听他们说秦王要成亲,听他们说秦王要用燕太子的令牌以及他跟阿房女的婚事来跟燕国结盟——在我落马之后,立刻就有一个形貌一样而且自称失忆的女人出现,如果这不是一件处心积虑的阴谋,我想象不出其他的原因。我想,他们之所以需要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只是因为他们需要‘燕丹’依然活着吧。而你告诉我的事情,只能更加证实了我们所有的猜测而已。”
“殿下,不要再说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高渐离已经站在了门口,在他的身后,是须臾不离的荆轲。此刻他们两个都不甚赞同地望着吕媚嫣,怪她让燕丹将自己的心赤裸裸地摊开。
“渐离,阿轲,不要怪媚嫣了。你们也知道的,有些事情,不摊开来,是永远也好不了的。”
说完那一长串话,似乎突然显得很疲累的燕丹,对自己的这两个忠心耿耿的侍从现在在想些什么,自然是清楚而明白的,但是,逃避,并不是能让自己少受些伤害,现在,是该要开始面对一切的时候了。
“天色不早了,媚嫣,你赶紧回去吧。阿轲,你送送她。”
遣走了吕媚嫣和荆轲,燕丹突然抱住走上前来想要安抚她的高渐离的腰,将头紧紧地依靠在他的身上,无声的泪,寂静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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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流动着似水的旋律,清朗的感觉,一如她第一天跟嬴政重逢的日子,只是,那时的气息,是秋天肃涩的绚丽,而现在,是春天料峭的温暖。
望着高高坐在堂上,趴伏在一堆竹简中睡着的嬴政,燕丹发现自己的心中竟然涌起了一种仿佛可以称之为温柔的感情——难道自己还没有学会对这个男人死心吗?在他这么残忍地背叛跟伤害了之后,她难道还没有死心吗?有些悲哀地给了自己一个微笑,燕丹发现她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的心,纵使这个男人对自己做过这么过分的事情,可是,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少爱他一点,多恨他一点。
似乎感受到了燕丹目不转睛的注视,嬴政缓缓地从一堆竹简中抬起头来。这些天来,为了能够早日亲政,早日摆脱那个老家伙的钳制,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埋首于公务之中,甚至,对于有些事情,不但要视而不见,而且还必须要配合……
一瞬间,两人的眼神交汇在了一处,在这个早春的夜里,没有虫鸣,没有叶落,没有一切的声响,仿佛这个世界上静得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半晌,两人谁都没有开口,也没有移动,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似乎想要这样看到天荒地老。
“丹?”
出乎燕丹意料的,嬴政居然开口叫了自己的名字,而且,是叫了“丹”?那刚刚那个声音,是否有一丝的不稳跟一丝的在乎?
旋即,燕丹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会这样叫自己,只能更加证明了他也知道现在的那个人是假冒自己的,让燕丹心中仅有的一点想要替他辩护的声音都无法开口,因为所有的一切,在在证明了他是参与其中的。
“为什么?”
没有刻意绕圈子,燕丹知道他一定明白自己要问的是什么。
“你不是很清楚吗?”
强迫自己要冷静要克制,嬴政硬是冷凝了一张脸对着她,将颤抖不已的双手紧紧地压在体侧,控制住自己不要上前去拥抱住那个看起来是那么孤寂的身影。
“你不可能成功的。”
并非刻意挑衅,她只是要他知道自己的决定。
“我会的。”
为了你。
“我会回到燕国。”
为了我自己。
“你可以试试。”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不动声色地接过他/她丢来的战帖,两人的心,不知道谁的更痛。
最后深深地凝视了嬴政一眼,燕丹转身离去,不让自己迟疑,不让自己回头,决然离去的背影宣示了两人从此为敌的命运。
看着她决绝的身影,嬴政终究克制不住地站了起来,可是,那脚,却终究没有踏出。仿佛六年前那一幕的重复,望着渐渐远去的身影,他终于留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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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在高渐离和荆轲的护卫下,燕丹还是回到了燕国。没有人想到那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高渐离竟会是个不世出的高手,完全意料之外的结果,就是让燕丹一行在高渐离早已打点好了的归途上,一路虽不顺遂,但最终依然顺利地回到了燕国。
“渐离,谢谢你。”
围坐在城郊的一堆篝火旁,燕丹轻轻地对高渐离说,明日就要回宫了,可是高渐离却说他要离开了,因为他用了武功,那些一直在追踪着他的人,一定会籍此找到他的,为了不牵连到他们,所以他决定离开。对此,燕丹并没有说些什么,没有劝他留下,也没有依依惜别,只是在沉寂了半晌之后,淡淡地说了句感谢。
“高大哥,你一定要走吗?”
倒是荆轲,孩子气地红了眼眶,一脸不舍地望着高渐离,眼底渐渐凝结起可疑的水雾。
“阿轲,好好保护殿下。”
揉了揉荆轲的头,高渐离想说什么却又忍下了,似乎不想将分别的时刻弄得太过凄凉。
“高大哥,我不要离开你!”
终究还只是个孩子的荆轲,终于忍不住抱住了这个这些天来待他的如兄的高渐离,虽然是燕丹做主留了他下来,可是,一直照顾着他的,却是高渐离。
“阿轲,你怎么跟个女孩子一样?咳~殿下,我没有别的意思……”
突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的高渐离,尴尬地解释着。燕丹看着他俩,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人总是要分开的,即使我现在不走,也不能陪着你一辈子的。你会娶妻、生子,我呢……可能也会。所以你要好好地跟在殿下身边,好好地保护殿下,知道了吗?”
虽然并不清楚前后两句究竟有什么样的逻辑关系,但是满心被离愁别绪填满了的荆轲,没有办法去思索那么多,只能一个劲地猛点着头。
“殿下,那您自己就多保重了。”
郑重地望进燕丹的眼中,确定她收到了自己的意思,高渐离才猛地站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吧。渐离就此别过了。”
说完,转过身,毫不留恋的玄色身影就这样没入了一片黑暗中,与四周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是,身后遗下了一片凝眸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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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孩儿回来了。”
高高的大殿上,燕丹按照礼数参见了她高高在上的父亲,在这里,她又成为了那个神情淡漠的燕国的太子。
“逆子!你从秦国偷跑回国,你想秦王会怎么想!你想让燕国生灵涂炭吗!”
完全不顾父子……父女情分的燕王,在群臣汇集的大殿上,就这样破口大骂,丝毫不顾燕丹一身的狼藉与苍白的神色。
“请父王明鉴,孩儿实在是迫不得已,秦王早已有心要吞并我大燕,孩儿回来,是为了让大燕有所防范,并非要破坏两国邦交。”
不想辩解的,不想辩解的,可是话语不知不觉地就出了口。这样的话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可是为什么没听一次心都会痛一次?明明面前坐着的是生养自己的父亲,可是为什么却总是伤自己那么深?既然如此,当时又为什么要生下自己?为什么要将自己带来这个世界?心中,嘶喊着的,是不曾平息过的痛,可是脸上的神情,却淡漠如昔,唯有那对不再清朗的眼睛泄漏了心底的波涛,可惜,却无人注意。
“太子,您这样说可就有失公允了,我们秦王是一心想要跟燕国修好,以共图大业啊。”
在听了燕丹的话而显得有些闹哄哄的朝臣中,一个尖细得有些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燕丹循声望去,一身飘逸的白衣,一把摇晃的白扇,一个浑身上下一片雪色的男子玉树临风地站在那里,还故作潇洒地摇起了手中的折扇——眼前这个看似斯文的男子,就是秦国派来游说的张仪,不知何故,还滞留在燕国。
听了张仪的声音,原本有些慌乱的老臣们立刻安静了下来,仿佛看到了水中的浮木一般。
“是啊,太子,您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秦国要对我们大燕不利?”
一干重臣,立刻纷纷责问那个早已脸色苍白的人儿。
“喂,你们够了没有!”
一声大喝,蓦地响起,吓坏了这些素日自诩胆识过人忠心耿耿的“肱骨”们。
“放肆,朝堂之上,岂是你大声喧哗的地方!”
首先回过神来的大臣,不能相信一个跟在这个毫无权势的太子身边的小厮,居然敢冲着自己吼,震怒之下,不由地显示出了平时的淫威。
“来人哪……”
“粱相国,放肆的是你吧。”
淡淡地带着一点怒气的嗓音,成功地阻止了这位重臣的呼喝。不怒自威的神态,竟然比坐在朝堂上的正牌燕王还要来的让人不敢逼视。
“你……”
“我什么?相国大人,您不会凑巧忘了我还是燕国的太子吧。人说打狗还要看主人,现在我在,我父王也在,这朝堂之上,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说到最后一句,话语不由重重地顿了下,让那位原本气势汹汹的老相国不禁后退了一步,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在他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燕丹早已不再理会他。望着背对着自己的身影,老相国只能气红了一张脸,却什么也不敢多说。
“父王,关于秦国的事情,孩儿会另外跟父王禀报。现在请先容孩儿告退。阿轲,走吧。”
语毕,燕丹带着荆轲飒然而退,形于外的气势是以前不曾有过的,也让燕王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无法开口,陷入自己的沉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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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你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看到床上的燕丹动了一下,一直守在床边的荆轲忙关心地问。那天从朝堂上下来之后,还没走多远,燕丹就摇晃了一下身子,突然晕倒了。慌忙扶起她的身子,荆轲不知道要如何是好,这个时候,要是高大哥在就好了,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办的。
就在荆轲慌乱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位老嬷嬷,看到晕倒在她怀中的燕丹,立刻二话不说地将他们带到了太子的寝宫,并叫来了太医。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位老嬷嬷,就是看着燕丹从小长大的奶娘。
“水……”
干涩的喉咙,让燕丹非常不适,只能勉强地发出这样一个单音节。
闻言,荆轲立刻从桌上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怎奈燕丹无力的手怎么也握不住杯子,眼看着一杯水就要洒在锦被上,一只布满鸡皮的苍老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接住了水杯。
“你这个笨孩子,让开!”
原来接住水杯的是刚刚出去送太医离开的老嬷嬷,只见她一手慢慢扶起燕丹靠在自己身前,一边喂他喝水。
“嬷嬷。”
喝了水,感到喉头那种如火在烧的感觉稍稍退下,燕丹唤出了这个自己思念已久的名字。
“殿下,太医说您这些天过于疲累,又受了寒气,再加上急火攻心,所以才会突然昏倒,已经开了补汤了,我已经让她们下去熬了,一会喝下去就好了。现在您再多休息一会,等汤熬好了我再叫您。”
似乎明白燕丹下面想要说的是什么,老嬷嬷安抚地拍拍她,口中说出的,是殷殷的叮嘱。
有些呆呆地望着这张离开了半年,又变得苍老的面容,燕丹并不太清楚她究竟在说些什么。从自己刚刚出生时起,这位老嬷嬷就跟在自己的身边,照顾着自己,可以说,她对自己,比亲生的父母还要好。在去赵国当质子的那几年,唯一留恋的,就是这位老嬷嬷。后来回到燕国,发现了自己的女儿身,也是她帮着料理,安慰当时刚刚得知一切的自己。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从来都是她,会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眼睛渐渐有些模糊,燕丹放任自己的感情缓缓倾泻,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