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定的声音响起,她不明白,也不甘心,为什么自己会被识破。
“的确,你的易容术很好,即使是我一开始也没有看出破绽,只可惜,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在太子的上臂上,有一个蝶形的胎记,我也是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才看到过。而秦王陛下自然也知道这个胎记的存在。虽然你说你失忆了,那么再不像是太子的举动都会被我们接受,这一点,你很聪明。可惜,记忆可以失去,身上的印记却不可以。你很聪明,也做得很好,只是,你走错了一步——满盘皆输。”
高渐离尽责地回答着秦舞阳的问题,他很明白秦舞阳对嬴政的感觉,否则,她也不会在朝堂上突然出声示警了。但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他知道,嬴政的心早已经全部给了燕丹,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愿意一直帮着嬴政的原因之一。
“原来……竟是这样……那如果……”
破败的声音,断续的话语,惨然的神色,让铁石心肠的人也不由地为之唏嘘。
“没有如果!”
斩钉截铁地,嬴政的心,当面对除了燕丹之外的女人的时候,永远比铁石心肠还要硬。
“……”
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没有说出话来,秦舞阳多么希望,自己在行刺的时候就被乱剑刺死,也不要在这里忍受这种将心刀刀凌迟的酷刑。
见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摊了开来,再也无从遮掩的吕不韦却反而笑出了声:
“哈哈哈!就算你们知道了又能奈老夫何?陛下,不要忘了不管是在朝中还是宫中,老夫都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哦?”
没有吕不韦预期的慌乱,嬴政只是淡淡地应了句。
“不信吗?老父就让你见识见识!来人呐!”
此时的吕不韦,完全失却了一国宰相的泱泱风范,却像极了一只急红了眼的疯狗。放出了早已定好的暗号,吕不韦那颗慌乱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他在来之前,早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否则怎么敢就这样单枪匹马地赴嬴政的宴?
只是,在过了许久还没有看到该来的人的时候,吕不韦脸上的那抹得色不由地消退了。
“仲父,好象你的准备还没准备好哦,来人呐!”
随着嬴政的一声令下,负责守卫皇宫的禁卫军立刻齐唰唰地走了进来。在他们的手中,赫然压着的,就是那个跟吕不韦里应外合的禁卫军首领。
“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没做,就会跟你摊牌吗?”
眼见大势已去,吕不韦不仅颓然地瘫坐在地毯上,突然,一张纸被甩在了他的脸上。颤巍巍地捡起,他发现上面的都是跟他有来往的官员们。死灰一样的神色浮现在了那张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脸上,他知道,一切,都完了。可是,不知道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那张已经极度扭曲的脸上突然又焕发出诡异的光彩。
“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儿子!有儿子这样对老子的吗?”
咣啷啷~~好一个霹雳惊雷,让在场的众人都惊呆了,一时无法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
本来吕不韦并不打算说出他跟嬴政的父子关系的,但是眼见着自己的“儿子”就要对自己下手了,如果再不开口,那么这条老命可能就不保了。
“他不是。”
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虽然不大,却也不容众人忽略。而听在吕不韦的耳朵里,却也跟晴天霹雳一般无二。
“你说什么!”
缓缓地转过身去,他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以为一直牢牢掌控在手心的棋子——赵姬,她的眼睛里不再有畏惧,也不再有退缩,直直地迎视着吕不韦噬人的目光。
“政儿不是你的儿子,他确实是先王的血脉!”
没有人知道,想要保护自己孩子的心,可以给一个母亲多么大的勇气,让她可以面不改色地与自己平时最畏惧的人对峙。
“他是!”
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被摆了一道,吕不韦拒绝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你还记得我从来也不让你看过政儿的后背吗?在他的背后,有一个血鹰的胎记。”
血鹰的胎记,是嬴氏家族特有的传承,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只要是嬴氏家族的男婴,背后就一定会有一个血鹰的胎记,而日后成就越大的,这个胎记也就越明显。
“你这个贱人!”
眼见着最后一根救命浮草也不复在,吕不韦狗急跳墙般地想要冲到赵姬的面前。但是禁卫军在此,又岂容得他在那里撒野。不等嬴政下令,早已经有人将吕不韦拿了下来。
“押下去!”
挥一挥手,嬴政让人把吕不韦跟缪毒打入大牢。
“母后,今天您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似乎有些疲累的,嬴政召来了宫女,将赵姬送回宫中。在走出门外的时候,赵姬回过头来:
“政儿……”
“母后还有事吗?”
“不……没有了……”
那身影,渐渐消融在一片黑暗中,渐行渐远。
“渐离,你帮我安顿他们两个吧,暂时……先不要让那帮老头子们动他们。”
“渐离知道该怎么做了。陛下,那渐离先告退了,您也早点休息吧。”
微点了点头,嬴政听着高渐离他们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颓然地伏在了桌面上——今天的这一切,对这个才刚刚二十岁的年轻帝王来说,实在是太过残忍,也太过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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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报!报!秦兵已经攻到都城外了!”
燕国的大殿上,一干老臣,面对这个早已经预期了的结果,都只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毫无头绪。
“陛下……”
颤抖着声音,一位大臣在同僚的推举下开口了。
“递降表吧。”
再无生气的声音,仿佛彻底瘫软的气球,丝毫不具一国之君的雄风。面对秦军势如破竹的攻势,燕国只能兵败如山倒,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秦军已然长驱直入到了都城之外。现在,除了递降表,再无其他办法能够挽救自己的身家性命了。
“父王!”
年轻气盛的燕二公子,也就是燕丹的弟弟,不愿意忍受不战而败的屈辱,猛地跳出来说。
“孽障!现在不递降表,大家只有死路一条!”
纵然也不愿意成为亡国之君,但是燕王对自己手中的兵力总算还有了了解。现在燕国所有能够调用的兵力,也只有一万人,还是勉强凑起来的,而在京中的,只有五千,可是秦国此次,光是精兵,就有整整二十万。更何况秦军一路攻城掠地,气势如虹,又岂是燕国的这一群残兵败将们所能抵挡得住的?唯有乘此机会递上降表,才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至于其他,就顾不了多少了。
没有想到,自从两年前秦国的吕不韦渐渐势弱,而秦王嬴政最终于今年初,也就是在他二十二岁时正式亲政以后,一改以前连横的做法,立刻开始向邻国进兵,而燕国,则成了秦国第一个下手的对象。
“可是父王……”
“报!秦王说还要献上太子!”
燕二公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前方最新的来报打断了。
“要什么给什么!”
没有丝毫犹豫地,燕王立即答应了嬴政的要求。这个时候,只要能够不杀他,那么要什么都好,更何况是那个无足轻重的燕丹呢!真不知道,为什么秦王为什么一定要她?难道还在记恨两年前荆轲行刺的那件事情?
在这种时刻,身为太子的燕丹,自然也在朝堂之上,听到自己的父王连最基本的考虑和挣扎都没有就将自己交了出去,燕丹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已知道了事情的结果,只是,原来就已经像雪一样的面色,又白了三分。
“太子,事不宜迟,还请太子随我来。”
虽然也很不齿燕王这种苟且偷生的行为,人说虎毒不食子,他竟然能够面不改色地用儿子来换取自己的生存机会,但是,来报的这个小兵自己也不想死。刚刚秦王身边的那个谋士只给了他一个时辰的时间来说服燕王。虽然燕王不用说服就已经答应了,但是事不宜迟,倘若出了什么差错,到时候,要的可就是自己的这颗项上人头了。不是自己心太狠,怪只怪,他错生在帝王家了。
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血肉至亲,燕丹毫不迟疑地跟随那个小兵离去。
离去,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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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受委屈了!”
看到仅两年不见,却已消瘦很多的燕丹,就是一向云淡风清的高渐离也不由地激动了起来。
“我已经不是殿下了。渐离,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倒是燕丹,脸上并没有特别的神情,只是对于高渐离这个本应该早已躲避仇家去了的人却站在这里,有了一丝疑惑。
“这个……殿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进去再说吧。”
丢了一个眼神给此次带兵的蒙恬——虽然这次说的是秦王亲征,但是真正用兵的,却是这个秦国最年轻的将军,蒙恬——让他全权负责接下来的事宜,就领着燕丹,向最大的帐篷走去。
“丹!”
甫入帐篷,里面的温暖,和帐篷外秋风阵阵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熟悉的声音,急急地传入燕丹的耳中。随后,燕丹被拥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紧紧地拥着日思夜想了整整两年的人儿,嬴政觉得自己再也不愿意放手了。可是,却在察觉到怀中的人儿并没有动静的时候,松开了自己的环绕。
“丹?”
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燕丹,嬴政发现自己头一次不知道,在自己面前的燕丹,心里流转着怎样的心思。
“燕丹参见秦王。”
无视于嬴政的错愕,燕丹伏身便拜,不带感情,再无迟疑,用的,是君臣大礼——丹,是燕丹,败军之臣;政,是嬴政,耀武之君。
豁然明白了燕丹此举的含义,嬴政脸上兴奋的神色立刻消退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心痛难耐的神情。
“丹……”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之间会变成这样?
“陛下,还是让殿下独处一会吧。”
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高渐离,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地看在了眼里。在心底一声叹息,他上前劝道。
无语地凝视着燕丹,嬴政从她的眼中看不到任何的回应,仿佛她已经将自己紧紧地封闭。心痛,被紧紧地烙印在了眼底、心里。但是,最终,他没有说什么,随着高渐离走出了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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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七个月了。如当时所言,秦王并没有特别为难燕王一族,只是让他们尽快消失。至于燕国的治理,他早已经从秦国派去了年轻有为的大臣,来取代那群老而昏聩的“肱骨”们。治军极严的蒙恬,也不允许自己手下的士兵进行任何的扰民行为。因此,对燕国的收复,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嬴政也在这段时间内,风卷残云般地席卷了其他五国,现在,就只剩下最后的一点收尾工作。可以说,整个天下,都已是秦朝的国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离嬴政曾经的那个始皇帝之梦,只差最后一小步了。而这一切,燕丹都漠不关心。在偌大的秦宫中,她仿佛一具没有了灵魂的人偶,只是,活着,而已。
“丹,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再也无法忍受自己面对的永远是一对空洞而虚无的眼眸,嬴政决定自己受够了,他一定要问个清楚。前段时间因为忙于军务与政务,他没有办法将她从自己的壳里挖出来,只好将她带在身边。可是面对着这张日渐消瘦的容颜,毫无生气的眼眸,嬴政决定自己已经受够了——这些天来,她的这种种行为,究竟是什么意思!
面对他的怒气,倚在窗边的燕丹只是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无波,无绪,让人完全不知道,那最深的某处,是否有思绪在流动。
“你究竟在生什么气?!是因为我占领了燕国吗?可是你不是根本就没有在乎过那里!还是你在怪我这些天没有多陪着你?可是这是最重要的时机,能够统一全国就看此一举了!”
懊恼地大步走近,嬴政狠狠地摇晃着燕丹,试图将她摇醒。看着眼前的她,他有一种惶恐的感觉,似乎眼前的她,并不是真实存在着的,在下一秒就会消失了一样。仿佛要抵抗心中的恐惧,嬴政紧紧地摄着手中的人儿,浑然不觉自己强大的力道已经伤了她。
“唔~”
闷哼一声,手臂上传来的疼痛让燕丹雪白了脸色。但倔强地紧闭着的嘴,依然吝于吐出一个字,仿佛疼痛的不是自己。
七个月了!整整七个月了!七个月来,燕丹一直用这样冷漠的态度对待着嬴政,只偶尔会回答高渐离几句话,但是,也总仿佛隔了很遥远的距离。
“我今天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陛下。”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的时候,高渐离进来打断了室内越来越紧绷的气氛。
“你给我退下!”
虽然懊恼于自己情绪险些的失控,但是嬴政真的再也不能忍受更多这样的日子。他宁可燕丹冲他哭,冲他吼,就好像两人刚刚相识的情景,也不要这样一个默不作声的人偶娃娃。
“陛下。”
不顾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