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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不同的感觉,他突然感觉自己是那么渺小,渺小得如同一只蝼蚁。他不因为坐在由武警开道的车上就认为自己不是蝼蚁,相反,蝼蚁的身份感竟是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他的经历和人生经验设定的东西,在这样一个耀武扬威的夜晚,以无比鲜明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宣示着他从哪里来,现在在何处,将来向何方。

金超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在想用怎样的语言向他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描述这个辉煌的夜晚。他想到了自己从立志要上大学那一天起的不懈追逐,想到无论社会地位还是经济状况的极大改善,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成功者。这个夜晚给他的强烈启示是:你刚刚开始,你的路还很长很长;幸福是无边无际的,你只要追逐,幸福无边无际。

坐在他身边的师林平庄严得如同一个大国领袖,表情僵硬,想象如果这一刻定格为永恒,会是什么样子。

吴运韬一行入住省委第一招待所,这是省城东面著名风景区当中的一片中国古典园林风格建筑,小桥流水,楼台亭榭,仿佛置身于童话世界。

当天晚上,老人沉沉地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开始和沈然嘟囔不该住在这样豪华的地方。沈然从工作角度、从当地政府感情的角度竭力解说。吃早餐的时候,老人指着金碧辉煌的餐厅,又一次对吴运韬说:“在这样的地方吃饭,成了什么样子?”吴运韬笑着,不多说什么。

身材高大的李震秘书长一早就打电话给吴运韬,说晚上曲亦然省长宴请。金超哪里想得到,这位曲亦然省长正是他的大学同学陆明的老丈人。吴运韬适时向老人做了说明,老人说:“他们都很忙。”

吴运韬就开玩笑说:“再忙也要来看望您呀,否则他们心里就过不去了。”

早餐以后,李震秘书长又来了,亲自陪同老人到她的母校,过去的省立培华女子中学,现在的省六中去看了一下。在老人的强烈要求下,取消了警车,但是,吴运韬发现,车队前面仍然有一辆挂武警牌照的开道车,只不过没有拉响警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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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行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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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参观老人很不满意,她几乎什么也没看到。旧房子都拆了,只有崭新的教学大楼侧面还保留着一排低矮的老式房屋,卢荻老人还记得,这里过去是音乐课教室,她就是在这里学会《妇女解放歌》、《黄河谣》等革命歌曲的。这个地方在学校当局眼里当然不像在卢荻老人眼里那样神圣,在规划陈列室,皮肤黧黑、具有农民气质的校长胆怯又带着几分谄媚地看了看李震秘书长,不无炫耀地对卢荻老人说:“省委、省政府非常支持咱们学校的工作,已经追加八百万元,完成二期建设规划,那时候,您就看不到这破破烂烂的房子了,这里将会出现……”校长粗壮的手指在规划图上滑动,“这里将会出现一个现代化的阶梯教室……”

中午和晚上的宴请对于卢荻老人是负担,却是吴运韬的节日。结识曲亦然省长是他整个生命历程中的重大事件。他现在还无法预测这件事的实际意义,但是他知道它是有意义的。这种意义的最终出现,已经是本书结束以后的事情了,这里暂时不提。

吴运韬矜持有度,出言谨慎,俨然是来自邱小康身边的重要人物。曲亦然省长对他很看重,问了一些关于邱小康的问题。吴运韬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使人感觉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不便直接谈……和吴运韬相比,金超、师林平、沈然,包括苏北,都成了孩子。

第二天,卢荻老人带着他的随行人员就乘火车到本省北部她的家乡去了。李震秘书长亲自到火车站送行。李震已经和吴运韬建立了深厚的个人友谊,反复叮咛吴运韬说:“老吴你就甭客气,无论遇到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在这之前,李震已经把办公室、手机和家里的电话告诉吴运韬。

吴运韬握住李震的手,说:“太谢谢你了,李秘书长,你想得太周到了。小康会很感谢你。”

李震说:“请一定代为问候小康。”

其实,李震知道吴运韬他们最终还要回到省城,从省城返回北京,那时候他们还要见面的。在列车车厢里,李震最后握住卢荻老人的手,用和老年人说话的宏大嗓音说:“首长,祝您一路平安。有事跟运韬讲,他会打电话给我。”

卢荻不高兴地说:“我就反对兴师动众,不像样子。”

李震笑了笑,没说什么,挥挥手,下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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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一种选择,一种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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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小佩已经不再对她和金超的感情危机做任何挽救的努力。换一句话说,她现在的精神生活不在家庭,她非常偶然地开启了一扇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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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高的堕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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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一鸣回来了。

吴运韬很惊讶:“他……回来了?”

富烨说:“回来了!”

杜一鸣回来了这件事对富烨是很大的事情,他以为吴运韬也会认为这是很大的事情。但是,他马上就看出吴运韬并不想听到这个消息,他心里一定有远比杜一鸣回来这件事更重要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杜一鸣回来了?”吴运韬仍然怀疑消息的真实性。

富烨淡淡地说:“我也只是听说……”

“这么多年他到底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富烨说,“我不知道。”

“他还回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来?”

富烨冷笑了一下,说:“你多虑了,老吴。他回不到这里。”吴运韬看着富烨———他听出了富烨的话音。富烨不想让吴运韬不高兴,就找补了一句:“你是不是应当去看看他?”

吴运韬说:“我当然得去看看他。”

但是,富烨知道他是不会去看杜一鸣的,褚立炀和赵刚盯的就是这个。普通员工看了也就看了,富烨看了也就看了,因为他马上退休了,吴运韬正处于无比重要的过程之中,当然不能去看杜一鸣,他不可能去看杜一鸣。

富烨索然寡味地走出吴运韬的办公室。

吴运韬看着他的背影,摇头笑了笑。

苏北从李天佐那里找到杜一鸣的住址。

“我要去看他。”苏北说。

“你不认识他,”李天佐说,“你不是他的朋友,你没有这个义务。”

苏北说:“人并不都是凭义务做事情,天佐。有时候好奇心就能够促使人做事情。”

“你对杜一鸣这样的人好奇吗?”

“也说不上好奇还是不好奇,他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我没什么好奇的。既然他曾经是我们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领导,尽管我们并不相识,我想我还是应当去看看他……”

“是啊!”李天佐叹道,“是应当去看看他。”

“你不打算去吗?”

“我?”李天佐脸上出现一种嘲弄的神情,“我有什么脸面去看他?”

“老李,时间会把所有的伤痕抹平。”

“不,这是抹不平的。我知道。”

“杜一鸣会有他的角度。”

“我有罪。你告诉他,我不要求他原谅,他要是拿一把刀子来杀我,我不反抗。你知道吗?我经常想把自己杀死,为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把自己杀死……”

“你这样想吗?”

“我从来都这样想。你以为我用小本子整杜一鸣的时候不是这样想的?那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我知道我在作恶。这是我实现自我的惟一方式。你现在也别以为我不作恶了。我以前是魔鬼,现在仍然是魔鬼……我一直奇怪,为什么没有人来把我宰了?为什么?”

苏北看着李天佐,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人的本性中,我们发现三种导致攻击性的原因:第一是竞争,第二是不信任,第三是荣誉……正是荣誉会使人为一些区区小事,如一句话、一个微笑、一种不同的意见和任何其他使人感觉受到贬抑的信号———不论直接涉及本人还是涉及他的家族、朋友、他所属的民族、他的职业,甚至于他的名字———都会导致人变得富有攻击性。”霍布斯在《利维坦》中这样说———苏北就是这样看李天佐的。

苏北这种极为理性的看法,仅仅出现在他的《札记》上,但是,李天佐仍然从他的目光中读到了与别人不同的内容。这也是他愿意在苏北面前自嘲为魔鬼的原因。

杜一鸣住的地方实际上离苏北不远,只隔着两个胡同。

这片老城区已经列入拆迁范围,胡同里到处都用白石灰写着巨大的“拆”字。尽管不断有专家和民众呼吁保护老城区,也不能阻止与权力结合的资本不断扩张,这个不辨其貌的怪物就像古代传说中的饕餮一样,张着黑洞洞的大口,今天吞食这里,明天吞食那里,总有一天会把整个世界吞食掉。

杜一鸣住的也是一个大杂院,一间正房,虽然逼仄一些,但阳光灿烂。窗台上一盆君子兰肥厚的叶片绿油油。陈设极为简单,巨大的双人床之外挤满了普通人家过日子的东西,屋子里有一种饭菜的味道。墙上挂着一本挂历,几个外国美女正在海滩上搔首弄姿。从一切方面都看不出这是杜一鸣的住所。

杜一鸣回来以后,他爱人本来想在家陪他,建筑工地工头说,现在不能请假,她就不敢再说,已经干半年了,还没拿到一块钱工钱,怕闹僵了将来事情更不好办。杜一鸣的儿子杜放在北京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跟随偶然结识的一个朋友来到石家庄,在一个居民小区开了一家有三张桌子的小吃店,卖油条、火烧、包子之类,生意还不错,每个月都给家寄回几百块钱来。杜放也没回来,只有杜一鸣一个人在家。

苏北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全体员工合影中看到过杜一鸣。照片上的杜一鸣坐在夏乃尊旁边,西装革履,很有气度。他面目清秀,神采奕奕,薄薄的嘴唇,高高的眉骨,深陷的眼睛有一种坚毅的神情。和照片相比,眼前这个人完全变成老人了。他长着一尺多长的花白胡子,穿一身皱皱巴巴的衣服,窝在圈椅里,活像巴勒斯坦极端组织哈马斯的精神领袖亚辛。他现在必须借助拐杖才能够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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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高的堕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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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出乎意料,杜一鸣嗓音尖细,“我知道你调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来了。我从你的作品推断你。”他没有说怎样推断,却说到苏北几段重要经历,说到某部作品,这也就等于推断了苏北。谈话很快就进入到毫无间隙的状态。

“……这代人已经没有你们那个时候的激情了。”苏北说,“所有人都被生存和物欲折磨着,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成为精神乞丐……”

“时代不对人要求不可能的东西,你不必为这些人在生活中所谋所求忧虑。”

“我只是感到痛苦。我总觉得在做不想做的事,每天都在做我不想做的事。”

“你不是仍然在写小说吗?”

“是的,我在写。”

“这不很好吗?作家只有一种存在方式,那就是用笔说出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是的,”苏北说,他停下来,思虑要不要把写小说的痛苦讲出来。“我会说出我的看法。但是,老杜,你知道吗?我无法摆脱对自己的怜悯和愤怒,我在追求精神生活的同时,还不断被生存的渴望煎熬,有时候我不知道到底哪一个人是真正的自己,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正在把自己流放,我的精神失去了方向,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如果你不能反抗生活给你的沉重,你就不要反抗。”

“我不是要反抗,我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反抗的。我只想保存一块属于我的领地……”

“归根结底你还是把自己看成能够和生活抗衡的力量。苏北,你从来不是这样的力量。我不主张你去抗衡。你做你能做的。我知道,对于你来说,这是一个问题,你会完全看不到光亮。”

“我看不到光亮。”

“你上网吗?”

“不,我不。”

“为什么?”

“网上有光亮吗?”

杜一鸣笑了,说:“我不能对你说那里有光亮,但是我能够对你说,在目前,那里有可能透出光亮。”杜一鸣打开抽屉,拿出几页复印文稿,递给苏北。“我知道你倦于在堕落的作家中间周旋,你的生活圈子越来越狭小,这对于你是很严重的事情。你还是应当回到人群中去,不要这样将自己封闭。我想,人最重要的品格应当是爱,爱人,爱一切人,包括你的敌人。我们通常说的敌人真的是敌人吗?你要是设身处地为他们想一想,你会发现他们有做那样的事情的理由。真正的敌人是使人们做那样的事情的原因。这原因不难找到,苏北,你就可以找到。这几页东西,是另外一些人找到的,我想你会赞同。精神的饥渴只能用精神来解救,你现在需要这样的东西。”

苏北翻看那几页纸,承认他离这个世界有些太远了。

杜一鸣问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情况,苏北尽可能把他了解到的东西说了说,杜一鸣似乎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杜一鸣不述说自己,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他去了哪里,他经历了怎样的精神生活。他回到这个让他激愤也让他欢乐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