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痛苦的城市,就像回到了他开始生活的地方,他只能回到这个地方。他并不因为自己的经历而抱怨什么人,他也不对什么人心存感激。
“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是一个特定的角色,有的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有的则是社会对他们的规定,不管他们怎样得到自己的位置,他们都会认认真真把角色演好……”杜一鸣说到一些苏北不知道的事情,完全是旁观者的角度,就像在谈论一部精彩的小说。
苏北感觉到杜一鸣还有其他了解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信息通道。
“……吴运韬并没有完全控制这个单位。权力的完全实现需要一定的条件,不过他很快就得到这些条件了。”
“什么条件?”
“为所欲为的条件,一个人说了算的条件。”
“现在他就可以一个人说了算,现在他就可以为所欲为,。”
杜一鸣缓缓地摇着头,“不,现在还远远不是,还远远不是他期望的那种局面……按照政客攫取权力的一般步骤,他应当动领导班子了……”
这句话就像谶语。
苏北说到最近和李天佐的谈话。
杜一鸣长叹一口气,并不原谅李天佐,说:“恶在痛苦的时候还不是善。”
他没有说恶在怎样的情况下会成为善,但是他说到了在生活中,尤其是在恶横行的生活中,美很羸弱,得认真寻找才能发现它。
“你为什么不尝试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事情写成小说呢?”杜一鸣笑着说。
“你认为它是一部小说吗?”
“当然是小说。一部很好的小说。”杜一鸣想到了往事,“过去我是其中的一个角色时我不知道它是一部小说,现在我成了旁观者,我看出它是一部小说……不过你也不用着急,也许后面会有更精彩的情节……”
苏北也笑了,说:“可能。”
这场内容广泛的谈话一下子把苏北和杜一鸣联系在了一起。
苏北把杜一鸣作为为数不多的能够交谈的朋友之一。杜一鸣了解的社会信息,他对历史与现实的思考,竟然如此广博深刻,苏北感到吃惊。从此以后苏北就经常来看杜一鸣,经常相互交换一些有价值的书籍,经常就一些互相关心的问题进行讨论。通过杜一鸣,他又结识了罗伯特·罗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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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高的堕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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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接触,苏北就对罗伯特·罗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是在三里屯一个环境优雅的酒吧,在座的除了杜一鸣以外,还有社会科学院一个研究美国法律的小伙子。苏北是最后到的,刚好听到罗伯特?罗森讲述最近发生在美国的一个真实故事———三十年前,加利福尼亚州的罗恩·英格兰与他的兄弟拉斯·英格兰打赌,说他能攒一百万枚一美分的硬币。罗恩真的这样干了,三十年以后,他位于洛杉矶郊区格拉纳达希尔斯住宅的车库里堆了重达将近四吨的硬币。但是如何处理这些硬币成了问题———美国造币厂、货币监理官、集币者以及当地银行,都对将这堆“收藏品”兑成现金不感兴趣,他们表示至少不收费是不干的。
现年六十岁的罗恩沮丧地对《洛杉矶日报》说:“这两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设法处理这些硬币。确实很麻烦,没有人愿意无偿接受它们。”
“更糟的还在后面,”罗森看着大家,笑吟吟地说,“罗恩仍在等待他的兄弟拉斯兑现三十年前的承诺———如果他攒够了一百万枚硬币,兄弟两人就到巴黎吃一顿法式大餐。可是,最近拉斯却这样回答了《洛杉矾日报》记者的提问:‘我不记得打过这个赌。我还要兑现吗?我用不着回答这个问题。’"
在场的人都笑起来。那天整个谈话都像这个笑话这样轻松。
苏北愿意和罗伯特·罗森交往,很大程度上出于好奇心理,他想了解美国人是怎样看这个世界的,想知道他们是不是感到幸福,是不是感到生活和工作有很大的乐趣。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和罗伯特·罗森想向对方了解的东西,其实是一样的。
就像初次见面那样,罗森留给苏北的印象真诚而坦率,有幽默感,和他在一起你会觉得世界很清纯,一切肮脏都被过滤在了精神生活之外,你会觉得和鄙琐的东西拉开了距离。虽然话题不可避免要触及肮脏,但是你已经成了客观描述它的旁观者,你觉得自己的灵魂圣洁脱俗,就像沐着春雨。这种奇妙的感觉会对人产生很大的魔力。
这种对于精神层面问题的沟通,使苏北感觉找到了一个真正可以进行交流的人。他还从来没向任何人如此坦率地述说自己,他在述说自己中重温了自己。他突然发现,多年来他都像是一叶漂移着的浮萍,现在也是如此。这正是罗伯特·罗森想深入了解的地方。于是,在苏北和罗森之间,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接触。
为此,苏北顺理成章地进入了褚立炀的视野。
不过,所有这一切都还没有成为问题。生活之河平缓地流淌,虽然有一些漩涡,但并没有产生多大的波澜,像过去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一样。
吴运韬把为卢荻写作报告文学作为最重要的工作,无暇顾及其他,他甚至放弃到德国法兰克福参加国际书展,专门守在家里等金超拿出第一稿。
让金超写第一稿的建议是苏北提出来的。苏北说:“我看还是让金超写第一稿,好就好,我就不再插手了;要是不好,我再接过来也不迟……”
吴运韬把金超叫到办公室,说:“那就由你来写第一稿。”
金超早就感觉到了吴运韬在写作这本书上对苏北的厚望,从q省回来,他就以为没有他什么事情了,所以在这件事上较为消极,除了写作小组开会,没单独和吴运韬就写作问题交换过意见。这段时间他情绪很不好,在单位很少和人交谈,遇到不得不说的事情,态度不冷静;他在家里总是控制不住自己,莫名其妙地发脾气,用收拾屋子发泄心中的郁闷。纪小佩早已经习惯金超的性格,蜷在沙发上,捧着一本书,津津有味地读着,俨然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金超对吴运韬表示说:“我全力以赴做好这件事。”
金超这时候已经接受了苏北关于本书体裁和结构的设想。
吴运韬心里很清楚,金超很有可能写不出或者写不好。金超说需要三个月时间,他说:“两个月吧!我们后边还有很多事情。”
金超安顿好了编辑室工作,就住到蓟城饭店去了。
这正好是不回家的理由。
最近一段时间,金超和纪小佩处在“冷和平”状态,彼此没有冲突,说话和声细语,相处客客气气,但是两颗心都冷漠着,离得像恒星之间一样遥远。
纪小佩已经不再对她和金超的感情危机做任何挽救的努力。换一句话说,她现在的精神生活不在家庭,她非常偶然地开启了一扇大门。
方伯舒教授患感冒,一个叫周肇基的博士生同学邀请她一道去看望方教授。
周肇基理论造诣很高,是北京思想界一个非常活跃的人物。他对于历史著作的独特解读,使得他总是能够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散见在报刊上的文章,引起了人们的广泛注意。听说一家出版社正在印制周肇基这些作品结成的文集,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会看到书出来。周肇基的思想成为纪小佩的精神引导,她好像比作者本人更期待看到周肇基的作品集。
实际上纪小佩和周肇基没有多少来往,虽然他们作为方伯舒教授的学生有密切来往的条件。纪小佩对于她敬佩的人总是习惯性地保持能够进行欣赏的距离。她觉得这样更好。第一次和周肇基在一个场合讨论,纪小佩还记得,他们谈的不是历史,而是当代文学。纪小佩印象深刻:周肇基对当代文学持强烈谴责态度,他猛烈抨击“掌握文学话语权”的作家、理论家的平庸和堕落,他无法容忍文学和现实生活的严重背离,无法容忍文学像娼妓一样向权力和金钱出卖肉体和灵魂,强调文学家要具备独立思索的品格,肩负起维护社会良知的道义责任……纪小佩佩服周肇基的才华,但是,她又隐隐地为他担心,害怕他因为深刻和直率招致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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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高的堕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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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小佩问过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是不是受了父亲的影响?她曾经和纪南谈到周肇基。纪南认为周肇基“不可多得”,但是又认为这个人在政治层面“稚嫩”,纪南说:“政治是一个过程。这个人显然对以往缺乏直接体验,所以他不知道这个过程的严酷性。”他认为周肇基不久就会知道,就会收敛锋芒。从历史到今天,几乎所有人走的都是同一条路。周肇基不会是例外。
纪小佩完全没想到周肇基会主动邀请她一同去看望方伯舒教授。
方伯舒教授的家在中国文化大学宿舍区,一套三居室楼宅。纪小佩和周肇基来时,客厅里已经有一位拄拐的来访者,这人是杜一鸣。
周肇基和杜一鸣竟然是认识的。周肇基在向他介绍纪小佩的时候,只简单说她是方伯舒教授的学生。杜一鸣不知道纪小佩是金超的妻子,也不知道她是纪南的女儿,但是纪小佩知道他。
纪小佩坐下来,杜一鸣正在谈关于权力制约的问题,他认为权力与资本的结合是造成目前社会状况紧张的根本原因,如果不能够制约权力,那么,权力将会极为野蛮地扩张为不受任何约束的力量,它会吃掉土地、资源、银行资产,吃掉能够搞到手的任何东西,同时,它也会吃掉社会良知,破坏掉社会和谐,使社会处在尖锐的对立之中。
纪小佩对这些问题考虑很少,所以杜一鸣的话没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
仍然是周肇基吸引着她。
周肇基从全球化角度谈中国当代文学。他认为,在未来几年里,政治对文学的干预也许会减弱,文学相对来说会有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境,这是产生重要作品的适宜时机。现在对文学构成威胁的是逐渐形成潮流的消费文化,是文学的低俗化。他猛烈抨击了当前流行的几部所谓美女作家的恶俗之作,指出事情还不仅仅如此,一些重要作家也正在降低自己的文学品格。他提到胡杨,说胡杨在经历了《国色》事件以后,基本上丧失了对生活的敏锐感觉,丧失了对社会人生进行探索的勇气,走向了唯美主义……他说,固然可以把胡杨的这种转变归结为某中挤压的后果,也不能排除消费文化对作家的影响,他认为这是整个社会价值观出现摆动在作家当中造成影响的必然结果。
方伯舒教授因为感冒显得很虚弱,他不想或者说没有精力多谈,只简单说:“这种影响可能会持续相当长时间。”
杜一鸣说:“某些人能够容忍恶俗却不能够容忍崇高,不能容忍严肃的思想,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脱离民众,脱离生活,不能产生伟大作品的根本原因。”
纪小佩插言:“从传统上来说,我们最缺少的实际上还是人文主义的东西。我们的文化本身就缺少这个东西,再加上‘文化大革命’这样的政治运动,压抑了曾经出现过的思想成果……”她谈到“五四运动”和三十年代作家作品,“这是让人非常悲哀的事情。”
杜一鸣眼睛明亮地看着她———杜一鸣顽固地认为漂亮的女人没有思想,刚一开始他对于房间里出现这么一个女人很不以为然,他完全没想到纪小佩还能够进入交谈,并且会有这样的思想。
周肇基赞同纪小佩的意见,说:“整个社会,无论传统还是现实,缺少的都是这个东西……”他讲述了最近发生的一次造成七十多人死亡的矿难,从而在思想上呼应了杜一鸣刚才的观点。
…………
惟一这次偶然的谈话对纪小佩的影响非常大。
纪小佩完全没有想到在这个浑浑噩噩的世界上,周肇基竟然不是惟一思考着的人。从此,她和周肇基一道经常参加各种形式的学者聚会。这些学者大多是体制外的漂游者,但是他们具有真正有价值的思想。世界突然在她面前开启了一个大门,这里有旖旎的风光,有奇妙的音响。她倾听他们对政治、经济、文化所做的精辟分析。这些分析在媒体上是见不到的,她在这里了解的历史也不是教科书上的历史。他们描述的现实正是她感同身受的现实。她第一次在现实和感觉没有断裂的情况下感知这个世界,她身心两方面都感到异常轻畅。
有一天,已经成为她精神生活一部分的周肇基对她说:“痛苦不是因为痛苦,痛苦是因为你不能把它作为痛苦向你的灵魂言说。”
是的,每个人的痛苦是不相同的。学者痛苦于国家民族的苦难,痛苦于在社会发展进程中产生的严重的社会不公,权力者痛苦于得不到更大的权力或者权力即将被更大的权力剥夺,下岗工人痛苦于生活得不到保障或者在和他人的对比中强烈感受到自己的无能,农民痛苦于世代耕种的土地被无端征用而征地款又不知进了何人的腰包……这一切痛苦相对于不能对灵魂言说精神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不能对你的灵魂言说———你不能对你的灵魂言说你的生活处境,你不能言说你感受到的社会不公,因为所有的言说都在说明你的羸弱,说明你愧对于人的称号,说明你是一个与邪恶为伍的冷漠无情的人。
当你住了几代人的房屋被和官员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