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发黄……或者发黑?修长而有力的手里正握着一块黑色物体,指结突出,似乎握得用力。
白秋原在专注的看着——这巴掌大小,似乎是用乌刚打造的厚度不足一指的牌子,正是武林中人人莫不趋之若骛的“武尊玄武令”。拥有它,便是武林中人人敬畏的盟主,享有最高地位的人,拥有调动四庄、七派、十三世家的权利。
前任武林盟主楚晴岳将令牌托付给师傅千变老人,千变又留书将令牌授予自己——不管白秋原心里是否愿意承认,从手续上来说,他实际上已经成为这武林的盟主了吧!
不过当事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是只当自己好象经销人那样,货物手中过,却不是它的主人。
是的,他的打算就是——既然师傅受武林盟主托交的任务是给令牌找主人,那么他就忽视、跳过师傅将令牌交给他的那一环节,再继续去完成楚晴岳交给的任务去好了——师傅的那封“遗书”已经被他揉得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出内容来了。
离开长白山,耗时几个月,不惜与西门聂为伍远赴千里的来到河南府,益权盟盟主方世横明明就在眼前,而他却犹豫迟疑了。
为什么?住进从豁楼来已经是第二日了,若以他的个性本该在见到方世横的第一眼就把东西扔给他,然后转头赶下一般船回北方,连见到的那个老头是真的方世横还是他人假扮的都不必去管……
然而昨晚他与西门聂单独会见方世横时,他却什么也没有做。只站在一旁看着西门聂与方盟主相谈甚欢,但见那两张令人厌烦的大嘴一张一合,而吐出的噪音却一个音符也没有进入他的耳朵——真是奇迹。
他犹豫,不是因为对方世横印象不好,不愿把令牌给他;也不是因为自己改变心意,想当当武林盟主玩玩。他考虑的不是交出令牌后对武林的影响,而是对他自己,对他所处的现状的改变。
任务完成,自然要打道回府,可是……可是,有一点不想结束,有一点依恋……或是其他什么情愫在不受控制的短路的头脑里滋长。难得,他已经慢慢习惯的嘈杂,难得,他已经习惯一路奔波,难得,他已对眼前乱窜乱跳的小鬼的身影见怪不怪,难得,他已经在身后总站着个人时可以放松警惕、不再戒备……这样的时刻,脑海里若浮现出独自在长白山的溪涧旁垂钓的景象,纵使那是习惯的老地方,那是顺手的旧钓竿,意外的,却有点落寞……
结束……或者继续。他在摇摆不定。
正经之人若知道此事,一定会劝建:滋事体大,关乎江湖安稳,盟主一位长年空缺唯引来无谓猜疑,给他人可兴风作浪之机,还是尽早解决的好。但若是西门聂来说的话,那便是:既然白兄你决定不了,那就干脆自己当武林盟主吧,然后一边四处游历一边物色后继之人……再不然……你把它交给我好了,我来为你分担忧愁。
麻烦啊,果然是个麻烦……若不是麻烦师傅不会把它丢给我。
白秋原这么想着,看看手里的牌子,一圈精细的文饰将一个突出的“武”字围起。墨黑色的沉甸甸的令牌,在厚实的重量之外,还闪着淡淡的金属的幽光——正如它所象征的沉重负担和所带来的名利地位。
可我所体会到的沉重感,却不是这个……而是……压在心头的犹豫和矛盾。
视线调向平静的水面。水面平静无波,几片绿色的圆叶静静的浮着——这沉砖似的武尊玄武令,和看似平静却暗流轻缓的江湖……
“恩……?”
白秋原好象突然想到了什么:
以前在长白山下的铁匠铺里和打铁的大汉一起学铸剑的时候,好象听说过的——只要底部有一定的面积,即使是铁块也能够浮在水上而不沉下去……
虽然方才还在考虑江湖大事的人,此刻突然跳跃到了浮力方面的问题的联想是很怪异而没有逻辑的,不过这么念叨着的人却已经蹲下身来,从栏杆的花格子里紧紧盯着那一片水域,想确实的试验一下。
然后——伸手,拿着令牌伸过栏杆,小心翼翼的放到水面上去。
可惜,令牌并不是平整的,而是一面向外凸出的弧形,或者是厚度太过,重力超过了浮力,一沾水就往下沉。
白秋原眼疾手快的把它捞起来,阻止武林至尊的象征掉进方世横家后院荷塘底的烂泥中。甩甩令牌上的水,考虑着要不要用脚把它踩踩平、最好重新烧铸一番把它打得更薄些。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见一深一浅的脚步声——那是一男一女正向这里走过来。
女子鹅蛋脸,柳叶眉,五官精致,一脸柔媚温婉。穿着浅杏色绣花长裙,手里拿着圆扇,亦步亦趋的跟在一个男子身后。那男子,三十来岁,长相虽平凡,但两只眼睛格外晶亮。一身黑衣黑裤,虽然没有佩带武器,但手脚灵活的样子,许是个练家子——虽然脚步声听来没什么力度。
“殷先生……爹爹他一定要我过去么?”
女子有些无搓的问着,微皱着眉,眼波盈盈,声音也轻柔细软。不过被她问起的男子却头也没回的往白秋原这边走过来。
白秋原记得见过这个殷姓男子——昨日会见方世横时,他自始至终都站在方盟主的身侧,据说是益权盟的谋士,不仅在益权盟处理江湖事务中多有插足,对方世横个人的生意往来也知之甚具。
“谋士……至少该是个饱读诗书的文人吧?”白秋原这么说过。殷先生虽然似乎没什么武功的样子,但打扮、穿着到彻头彻尾的江湖人士、或者说是采花夜盗的模样——就差拎把刀到处走了。
殷先生一早看见白秋原,便径直走来,拱手笑道:
“白公子,好巧。”
白秋原也淡淡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对方似乎没有打个招呼就走开的意思,继续道:
“白公子没在掬雅居里吗,老爷正命我请小姐过来,要介绍给西门少侠和您呢!”
说着,他给走近过来的女子介绍道:
“这位便是方老爷的千金,怜蓉小姐。这位,是老爷的贵客,也是西门少侠的好友,白秋原公子。”
“怜蓉见过白公子。”方小姐略略矮身行礼。
也不知是一不小心脚下绊到了敲起的石板,还是背后有人推了一把,她竟一头撞上白秋原的肚子。当然,会痛的是方小姐的脑袋,而不是白秋原。
方怜蓉的脸一下子便红如番茄,连连道歉。白秋原面无表情的将她扶好,却也没有再去看那个低着头一脸羞怯的小姐,只是继续盯着殷先生,想看他究竟要说什么。
殷万穷,一届儒生却坐上江湖第一盟——益权盟谋士的位子,长伴方世横左右出谋划策。暂且不论他是个怎样的人,在精明狡黠的人间妖孽身边存活下来的白秋原立即读出他眼里跳动的别样光彩。
“大概是老爷吩咐的下人们没找到白公子,所以才没有告诉你吧。
既然这么巧让我碰到了您,不妨请和在下与小姐一同去掬雅居吧!”
是啊,人多才热闹嘛!虽然方老爷根本没想邀请白秋原这个没什么后台、凭空冒出的穷小子。不过殷万穷倒是很愉快的要多此一举。
正文 第三十章
殷先生真的是个很过分热心、喜欢多事的人。
方世横不过是让他把女儿找来,介绍给西门聂,看能不能有幸与落叶山庄搭上一门亲,谁知道,殷万穷路上顺便拐了个白秋原不说,还不辞辛劳的绕了圈子,请上璎珞、不惊和司空妙也一道同行。
“多一个人,和多四个人没什么差别嘛!”殷先生哈哈笑着,很有豪爽侠士的味道——无论多几个人,老爷都会对我发火的,所以真的没有差别。
殷万穷怎会不了解主子的心思?但他仍然这么做了——他真的没有很想捣乱扯后退的意思,他只是觉得“人多点,会比较好”。
且不管对谁“比较好”,浩荡的一行人造访掬雅居了,方世横有点僵硬的连忙招呼,被招呼的人也不是很开怀的各自坐下,在场唯一不受气氛干扰的就是同样在笑、却笑得内涵不同的西门聂、殷万穷二人,以及不住大哈欠的妙妙。
“老爷,小姐让我请来了。刚好路上碰见白公子、璎珞姑娘和司空姑娘,便一同请来了。”
“这、这是当然,当然。”方盟主是不清楚殷万穷的“路上碰见”实是走完了绕楼庄一圈的路,只怪自己当初没跟他说清楚“路上被让人看见”。
“呃……这、这就是小女怜蓉,今年刚17。
不是我自夸,见过我女儿的人都说好。论相貌,可说是河南数一数二的貌美,论性格,温柔细心又待人平和,论才艺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老夫得此一女胜过十个儿子啊,哈哈哈哈!”
听着父亲完全是推销女儿似的言辞,方小姐也不知是害羞还是真的不情愿的娇斥一声,顺便往客坐上的冷脸男子及其身后的女子那里瞄了几眼。
西门聂一边喝着茶一边听,末了还应和道:
“方小姐确实如盟主所说——安静娴雅,不会吵闹;克尽本份不多事,也不会惹麻烦……刚好对了某人的脾胃啊。”
某怕吵又怕麻烦的人眼皮直跳。
方世横的视线随女儿的略带羞怯的眼光瞟向白秋原,道:
“对了,白少侠是随西门贤侄一道来的,我倒忘了——不知白少侠是哪里人?呵呵,今日我们只是随意的闲聊家常,各位莫怪。”
听出方世横的语气中似有一丝轻乎,西门聂深深看了白秋原一眼,然后带着无辜而清纯的笑脸,对方盟主道:
“咦?我没告诉您吗?秋原——他可是江湖一绝,千变老人的爱徒啊!”
一向称呼着“白兄白兄”的,此刻亲切的叫着“秋原”,这一声在在场的白秋原和璎珞的耳朵里听来,都是十分暧昧的情感。
“千变老人?!”
这四个字如巨石透入水中,溅起波澜万丈。
方世横慌了神——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落魄小子居然是“那个千变老人”的徒弟?!作为益权盟的盟主,方世横见过不少世面,也与几位大人物关系甚密,可是——千变老人,那可是传说中一般的人物啊!感觉是遥远而令人敬畏的接近神似的存在。即使站在眼前的是落叶庄主西门全、或是武林盟主楚晴岳,方世横也不会如此惊惧。
同样慌了神的是璎珞——她虽在信守庄时便听西门聂和韩当家提起,此刻勉强装做镇定,可是——
那一句“千变老人?!”是方盟主和伍不惊同时喊出来的。
“咦?抹布,你连千变老人也听过?”比起方小姐的事,西门聂更感兴趣的是阿不的反应。
“恩!!”不惊激动的点着头,险些让人以为他的脖子要扭到:
“因为每次说书先生讲起大战昆仑山的故事,开头总是:话说江湖有三绝——少林、武当、千变……而如今武林有四庄——落叶、细风、登凰、信守,其中又以落叶为首……西门世家……”
“阿不!”璎珞沉脸打断不惊逐渐变为对西门家歌功颂德的言论,着实为他先前的反应抹把冷汗。
“哦~~~是这样啊~~”好在西门聂似也满足了,不再盯住不惊不放,只是嘴角一直擒着的笑让璎珞放不下心。
“这位白、白少侠……当真是那位千变老人的弟子?”方世横结巴的瞪圆了眼睛。
“虽然江湖上人对千变老人的事了解不很多,也不知道他有个徒弟——不过,方盟主应该听说过我西门家与千变老人有交情吧!”
这是事实,据说西门聂的曾祖上山求武,是与千变老人拜在同一门下。只是千变进门没几个月就被踢出去了——谁也没想到他能成为如此高强之人。不过西门老祖宗倒认为,此人虽性格古怪张扬,但确实是个不俗之人,所以一度与他密切联系。
“这、这……真没想到白大侠居然就是千变一绝的高徒——老夫有眼不识泰山啊!实在是……今日能有幸结识白大侠,实在是老夫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大厅里的眼睛全都盯在了白秋原身上,让他没来由的恼火——他虽不在意身份,不过……西门聂,为何他的个性就不能和旁边的方怜蓉调换一下呢?
“据说千变一绝有三样自创武功天下独步——无息心法、无尘剑法、无影步法。”殷先生脸上平静却眼里兴奋异常的道:
“不如请白公子比画几招,一来再无可怀疑,二来也让咱们这些无名小卒们开开眼界吧!”
听此建议,方世横亦立即赞同的附和:“对对对,不知能否请白大侠让我们这些庸人开开眼呢?”
方盟主是一点怀疑对方身份的意思也没有,完全是想一睹千变的风采。另一边,受过白秋原内力疗伤的璎珞是亲身体会过千变一派不同寻常的内功心法,可另两样——轻功和剑法却没见过,也有些期待。
不过白秋原可不是那种有人跪下来求他就满足愿望的随和的好人,越来越觉得厌烦的他突然起身,丢下一句“爱信不信是你们的事”,转身就走。
本来,被殷万穷很强势的邀来掬雅居也是本着作客的一点礼貌,但这么无趣的闲聊,不参加也罢。更何况,他现在正心里一团乱,烦着呢。
看着白秋原的离去,厅中各人脸色各异,惟独不惊凉凉的道:
“真是不合作那,说着说着就跑了——”他摇头晃脑着笑了:“不过这倒更让人确定他是千变的徒弟——是和师傅一样的古怪个性啊!”
“哼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