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体态臃肿,大腹便便的人。
“这些都是附近有名的富商巨贾,我把他们都请来了,他们以前也和梅庄做过生意,算是有点交情。”陈正德惴惴地道。
“有个屁交情,这些人沈七也许认得,我梅九却不认得,来呀,把他们哄了出去。”
下面有几个家丁把他们连推带搡地哄了出去,这些人一声也不敢吭,乖乖地全都走了。
梅九看陈正德神色十分尴尬,笑道:“我梅九的底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陈正德自然知道,这梅九出身黑道,二十三岁创建飞龙帮,二十七岁率众挑了黑鲨帮,占据九江建了总舵。三十一岁只身入川,生生从川人手里夺下了渝州这座码头,三十五岁又南下夺了扬州,短短十二年,挑了长江沿岸八个帮会,又建了四个分舵,控制了长江水运,飞龙帮势力日益强大,帮内好手如云,大有南下江浙,控制海运之势。但不知什么原因,飞龙帮起了内哄,帮内兄弟自相残杀,梅九虽平定了这场混乱,但也已元气大伤,又逢梅九丧妻,从此心灰意懒,便在梅花岭上建了一座梅庄,做起寓公来了。帮中诸事务全交给了副帮主沈七。
“我知道这些人不配做梅庄的客人,可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汉我能认识几个,更不用说一夜之间把他们全请来了。”陈正德心里一肚子委屈。
梅九笑了。
“我那是难为你的话,你又何必当真,不过这些英雄好汉我还是要请的,我梅九嫁女儿岂能含糊,这样吧,婚事推迟几天再说``````”
“我看就不必了吧!”门外一个哄亮的声音说道。话音未落,门口出现了一位高大魁梧的老人。
进来的这人姓袁名金鹏,人称开碑手。
“原来是泰州的袁老英雄来了,快快请进。”梅九笑着迎了上去,拉着那位老人的手就要往里引。
“慢着,我劝你还是在这里等等吧,后面还有好几位呢,你这一遍遍的引,岂不累着。”那老人笑道。
“噢?还有谁?“
“多着呢,有福州鹰爪门的鹰爪王,晋阳无极门陈世中``````哎,多着呢,待会儿你都能见到,来来来,先给我弄碗水喝。”
“来呀,上茶。”梅九吩咐道,心里却在琢磨:“这些人怎知我今天嫁女儿,即使昨天知道了也断不能这么快就赶到梅庄来,这倒奇了。”
“啊!九爷,怎么嫁女儿也不招呼一声,把老朋友都给忘了吧!”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在门口笑道。
“他哪里是忘了,分明是怕我们吃了他的酒水,又不肯送贺礼。”老人身后一个身着长袍头戴儒巾的中年汉子笑道。
梅九拱了拱手道:“陈兄依然喜欢说笑,王老英雄身子也还是那么清健,两位能来我梅庄便是很给我梅九的面子了,还带什么贺礼,快快请进。”
后面又来了十几位江湖豪客,不是各门各派的掌门,就是早已成名的英雄。
梅九应接不暇,忙了个不亦乐乎。不过梅九心里十分高兴,虽然他久不过问江湖中的事,这些老朋友还没有忘记他。
梅九坐在大厅里,和这些老朋友叙叙旧,有说有笑,十分畅怀。
突然门僮进来报道:“丐帮新任帮主南浦云前来贺喜,现正在门外等候,求老爷示下。”
梅九一怔。
众人也是一怔。
梅九低声问坐在身旁的袁金鹏:“袁兄,我从未听说江湖上还有这么号人物,你可知道此人的底细。”
袁金鹏低眉道:“我也不十分清楚,只知他是丐帮前任帮主南方岳的义子,南方岳死后就由他继任了帮主。他认南方岳为义父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
梅九惊问道:“南方岳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袁金鹏道:“据说是被商家堡的人用暗器射杀的``````”
这时门口一阵嘈杂,众家丁似乎在拦阻一个人,这人一面与众家丁斗口,一面左一穿,右一钻,绕过众家丁直奔厅堂而来。
厅上众英雄循声望去,只见厅堂门口站着一个人,负着手,背对着大厅,望着阶下的众家丁笑道:“就凭你们还想拦住我。”
一家丁无奈道:“我们当然拦不住,若在平时我们也不敢拦你,可今天却有些不同``````”
梅九道:“你们今天也不应该拦他,梅庄的门永远向他敞开着,你们下去吧。”
袁金鹏不解,问道:“这人是谁?”
梅九道:“讨债的。”
那人转过身来道:“九爷,这话你说错了。冲着香香的面子,我也不敢在今天讨债,不过梅庄的待客之道,嘿嘿,不敢恭维。”那人说罢端起一个空座位旁的茶几上的茶杯一昂脖“咕咚咚”喝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又端起邻座的一位来客的茶,抬眼看了那客人一眼,又是一昂脖“咕咚咚”喝了个滴水不剩,他抹了抹嘴,这才对那客人道:“多谢。”
那来客笑道:“不必客气,要不要再喝,那里还有。”
那人道:“够了,不过还是烦仁兄帮我取来。”
那客人笑着摇了摇头,又从旁边的茶几上端过来一杯,递与那人。
那人接过茶,道了一声谢,端起茶起身便往外走,
梅九在后面喊道:“陆长风,你搞什么鬼?”
陆长风头也不回道:“我的一位朋友在门口站了半天,想必跟我一样也口渴得紧,我借你的茶与他解渴,回头再来道谢。”话音未落,人已到了门外。
梅九后面追道:“你站住。”
陆长风笑吟吟地转过身道:“你总不会舍不得这杯茶吧?”
梅九道:“你这是说什么话,我只是不知道你的那位朋友是谁,怪我怠慢他。”
陆长风道:“就冲着南方岳的一世英名,就冲着丐帮数万行侠仗义的兄弟,你也不该怠慢他。”
梅九道:“你说的是那个丐帮帮主南浦云?”
陆长风道:“不错。”
梅九道:“我从未听说过这个人,所以有些迟疑,好!管他是谁,只要是你陆长风的朋友便是我梅九的朋友,来呀,诸位,与我一同迎客。”
陆长风笑了,凑趣地对门外的吹鼓手们道:“奏乐。”
门外顿时鼓乐齐鸣。
鼓乐声中,梅九偕众人走出庄外。
梅庄外大树参天,浓荫匝地。
树荫下大青石条凳上端坐着一个人,正以手托腮,出神地望着山下的大江,好象是在赏风景,又象是在想心事,他身后站着四个乞丐,都垂首默立,态度恭谨,五个人于梅庄大门口的冲天鼓乐声充耳不闻,沉静得象一幅画。
梅九一摆手,令鼓乐手停止奏乐,自己带着众人大笑着向大树这边走来。
那端坐着的人听到笑声忙站起身来,回身施礼道:“敢问来的这位可是梅老英雄?”
梅九笑道:“英雄不敢当,我就是梅九。”
那人一揖到地:“晚辈南浦云拜见梅老英雄。”
梅九连忙回礼道:“南帮主太多礼了,英雄长,英雄短的,听着怪不舒服的,你我朋友相称如何?”
南浦云道:“晚辈岂敢僭越,义父生前就曾常提起你,说你是他老人家最钦佩的人。”
梅九道:“是啊!我和你义父可是几十年的朋友,若论武功我不是他的对手,若论酒量他可是大大的不行。想当年我和他在九江鸿运楼里斗酒,三年内斗了三次,他是每次都输,第三次最惨,躺在翠花楼里睡了三天三夜,从此不敢再见我。”
梅九想到平生得意事,禁不住大笑起来。
南浦云神色黯然。
梅九敛住笑,关切地问道:“你义父是怎么死的?凭他的武功难道还打不过商家堡的人?”
南浦云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遭了暗算,义父临死前曾留下一封信,信中叫我不可报仇,只要尽心尽力做好帮主就是对他的孝敬了,我不知他为什么不让我报仇。“
南浦云眼中似有泪光。
梅九望着故人之子,心中一阵辛酸,牵过南浦云的手道:“报仇的事,咱们慢慢商议,来,随我进庄,看看我那新择的女婿。”
陈正德笑着迎上梅九道:“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梅九道:“那就开始吧。”
陈正德道::“只是这时辰还早。“
袁金鹏在一旁道:“那就再等等吧,婚姻大事,不可失了礼数。”
梅九道:“我们都是在江湖上混的,还拘他妈的什么礼数。”
鹰爪王道:“是啊,我们早三天聚到九江,就是为了吃这顿喜酒,还等什么。”
陈世中道:“不等了不等了,我早上那一顿就没吃,等的就是这一顿。”
众人听罢都大笑起来。
梅九也笑了,摆手道:“不等了,这就开始。”
然后转身对袁金鹏道:“袁老英雄,我们这些人中以你最长,这主婚人非你莫属了。”
袁金鹏谦逊了一番,最后应承了下来。
梅九又对陈正德道:“这种事,你是行家里手,你来做司仪。”说罢走入大厅端坐在中间一张太师椅上。其余众人也都分长幼之序落了座,陆长风坐到了末座。
这时屋外鼓乐之声大作,烟花爆竹冲天而起,一时间将厅中众人的说话声都盖了下去。
陈正德站在大厅中央。威风八面地主持着婚礼,能为梅庄与拂水山庄主持婚礼,这对于他来说,实是平生最得意的事情。
江心月和香香走了出来。
香香由两个侍女搀扶着缓缓走入大厅,她身穿红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头垂得很低。
江心月头戴红纱冠,身穿一件大红锦袍,腰间缠着一条错金玉带。他显得志得意满,
虽然举止十分谦恭得体,但内心抑制不住的狂喜却是谁都能看得出来。
鼓乐声中,两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梅九坐在上面,低低“嗯”了一声,很气派的点了点头。
两人夫妻对拜之后,便由丫环们领入了洞房。
梅九站起身来道:“好了,好了,想当年我问香香她妈愿不愿意嫁给我,她说愿意,我们就算成了亲了,哪儿有这么麻烦。”
众人大笑,纷纷上前来给梅九道喜,梅九一边回礼应筹一边道:“好了,好了,行了,来来来。咱们喝酒。”
梅九偶一抬头,只见陆长风冷冷清清地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梅九觉着奇怪,可又不便出口相问,只好放在一边。
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流水般端上来。
席间众人觥筹交错,喝得十分酣畅淋漓。
梅九酒酣耳热,满面红光。站起身来对坐在下首的南浦云道:“南帮主,你怎么喝酒这么慢吞吞的,不痛快,不象你义父。”
“晚辈酒量有限,真的不敢多喝。”
梅九与南浦云初次见面,不好意思相强,便将醉眼向下面扫去,只见坐在末席的陆长风手里捏着一个青瓷酒盅,正细细的把玩。梅九心中有些不快,对陆长风大声道:“你那个破酒杯有什么好玩的。来,和我干了这杯。”说着一仰脖,又干下一杯。
陆长风也不喝。只将那酒巴杯举到眼前,悠悠道:“这可不是什么破酒杯,这是汝窑烧出来的贡品,你看这质地。”陆长风伸指一弹,酒杯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引得众人都回过头来看他。梅九疑惑地望着他,心中道:“这小子今天又要搞什么鬼名堂?”
陆长风接着道:“再看这颜色,澄彻得象秋日晴空。汝窑的贡品原本不是这种颜色。前朝的徽宗皇帝一日突发雅兴,对烧窑官下命令道:‘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这烧窑官领了旨回去就烧。却怎么也烧不出这种颜色,眼看这颗人头就要不保,这时有个极卑鄙无耻的小人向这烧窑官献了一策``````”
陆长风顿住了不说,又眯起眼细细地看那酒杯。
鹰爪王耐不住性子,问道:“他献的是什么下流计策,你快快说。”
众人也都催促道:“是啊!快说。”
梅九道:“你们不要催他,你们越催他,他越要拿拿架子,调调你们的胃口,你们不睬他,他自己觉得无趣,自然会说。”
南浦云道:“还是不说的好,今天这大喜的日子,说这种事不太好。”
陆长风点点头:“南兄说的是,还是不说的好,诸位要听,只好改日了,接着举起筷子自顾自吃了起来。”
众人眼巴巴地望着他。
梅九瞧不过,对陆长风道:“几日不见,你怎么变得跟女人似的。”
陆长风道:“此话怎讲?”
梅九道:“你瞧你,喝酒慢慢吞吞,吃菜慢条斯理,连说话都吞吞吐吐的,说一半留一半儿,要么别说,要说就全说出来。”
陈世中道:“就象竹筒倒豆子一样。”
鹰爪王道:“这样才痛快。”
陆长风斜眼看了看梅九,又看了看众人,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好,我接着说,那个小人对烧窑官说:‘这雨过天青的颜色是天地之灵气散现出来的,要做出这般颜色须得采天地之灵气。天地之间人为万物之灵,所以只须用一位十三四岁的美貌少女来祭窑,便能烧出来了。”
陆长风说到此处语气幽沉,脸现伤感之色,目不错睛地望着那酒盅。仿佛这一缕香魂已从那酒盅飘飘荡荡浮现了出来。
梅九听罢,心里寻思:“陆长风说这番话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暗示我什么,看来又不象,这小子做事说话往往出人意料,天生的一副怪脾气``````”梅九抬起头来看看天色:“天也不早了,香香也该睡了吧,他妈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