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眨眨眼睛的功夫,可对一个旨在反击的高手来说,这些时间已经是足够了。
唐四的其中一羽箭,斜斜向上,追射灰衣人。
灰衣人就在这一刻,双脚在空中自顾一磕,一条身子神奇般的在空中滞了一下,就在他显得有些一口气接不上来,身影微微下坠的时候,右脚又一碰,一个鹞子翻身后,人却笔直向上直蹿。
这种神奇的轻功,看的连雷老虎和慕容花妖都惊叹不已,甚至是佩服,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人真的能像一只长了翅膀的鸟,在空中能自由翱翔,这种轻功,已经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那羽飞箭已失准头,可唐四最后向左射出的一羽铁箭此时却兜圆一个圈子,堪堪飞来,叮的一声,撞在了这支飞箭上。
飞箭在空中瞬间翻了一个跟斗,却笔直朝上,以比刚才快了整整三倍的速度追击灰衣人。
随着精光一没,空中洒下一蓬血雨和灰衣人惨烈的嚎叫“我不会……死……幽冥鬼王护法是……不会死的……你们惹上幽冥王朝……死的是你们!”
声音随风消逝,人也不见踪影。
“是幽冥鬼王护法中的千翅——司马飞飞!他不是三十年前就死了吗?不是死在丐帮老帮主玉石俱焚的拼杀之下了吗?”雷老虎一落下身子便道。
慕容桃花的神色严峻异常,一把扶住唐四箭道“四公子,敌人有备而来,此是京城重地,不易久斗。”
唐四箭一手巨弓撑地,一手依杖着鬼枪,勉力道“说的……是……救下铁大哥,临安郊外……西行……十五里,家父小唐门有人……接应……”
慕容花妖抬眼望长街,一片狼藉,方戟上猩红大旗飘扬,只是被火漫卷,猎猎扬声,更显的凄壮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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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暮鼓,雪色凄清,一注孤烟袅直,远远撑开了天与地的距离。
这是临安城郊外的一家简陋客栈,与其说是客店,到不如说是一家馒头店。这里主事的是一对四十开外的夫妇,熟悉他们的都叫他们馒头阿王和包子婶,其实店铺子里也没啥好吃的,就是酱豆腐干,咸水花生茴香豆之类的下酒小料,只不过他们做出来的馒头和包子却是皮薄馅多,新鲜可口的。
据说这对夫妻已经在这里做了十八年买卖了。
屋檐之上灰败的枯草延伸在外,似乎不忍寒雪的压迫,使劲探出头来,只是耐不住一冬的冷,瑟瑟在风中。
往常这个时候,馒头阿王就会沽一斛酒,也不管有没有客人,自嘎一个躲在小火炉边上,翘起二郎腿,一边哼着小曲儿自斟自饮的。而今天,情况有些奇怪,馒头阿王不仅不饮酒,而且那根时刻不离嘴的旱烟杆子也不吸一口。
包子婶的眼光有些怪怪的望着阿王,竟然如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那样,脸泛起红潮,轻柔的问阿王“你是不是在怀念我们这个平静又平凡的生活?”
阿王的眼光,滑出窗外:一条冰凌,本就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似乎禁不起他眼光的触碰而坠落,落地融入雪地,不见影踪。
微微叹了口气,阿王道“是时候了,已经十八年了……够了!”
说这句话地时候,阿王垂下了眼睛,手从蒸笼上缩回来,紧紧的握住了包子婶的手,热烫烫的。
雷老虎已经吃了八个包子,其中一个青菜馅,一个芋泥馅,还有六个咬破皮儿就会被烫嘴的大肉包子。
雷老虎显然是饿的可以,右手五个手指将还遗留在唇边的包子塞进鼓囊的腮帮子后,又抓向桌中的那个大馒头。
馒头热气腾腾,雪白细腻,可雷老虎打死也不信自己这奇快的一抓,竟然抓住的是一双筷子。
慕容妖精瞪圆了杏眼,似乎怒火填膺般的挨过身子过来,低声凑近对着雷老虎吼着“你属啥的?”
雷老虎突然暴凸着眼仁,直着脖子使劲的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我,我我了半天也没有噎出一句话来。
慕容花妖此时奇快的跳离这张桌子,端着一个盘子使了个眼色悄悄而语“我去盛几个给房间里的人。”说着,简直就像一阵风似的刮过。
雷老虎猛的别转脑袋对着雷爽使劲的眨巴眼睛,可是雷爽却趴拉着简直就快把整个脑袋都埋在盘子里了,手动如颠痢,只听的叮叮当当筷子刮动瓷器的声响。
慕容妖精不依不饶的将身子凑过来,很要命的是竟然将葱葱玉指也伸了过来,竟然钳住雷老虎的耳朵。
如果说雷老虎对自己面部最为满意的地方是鼻子,那么雷老虎对面部最为不满意的地方就是耳朵了,因为雷老虎知道自己的耳朵最为怕疼,小时候和雷含烟闯祸后,每次被娘亲揪耳朵,一直是自己先呼疼流泪的,倒是雷含烟那个娇弱的女子,却倔强脾性的。
雷老虎简直面如土色,虽然他至少可以使出十七种身法闪避四十六种手法阻挡捎带五十九种反击,可是最让人头疼的是这间并不算大的房子内却还有其他酒客,一个青衫文士,一个樵夫和一个醉的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老人。
雷老虎知道,现在他们一行六人,是躲避在这个小客栈之内。朝廷,金人甚至是某些江湖豪客,都在追查他们,想在这里显露武功,无疑是报告别人:一行劫法场的江湖英杰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雷老虎很想让慕容妖精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所以雷老虎使劲咽下食物,就对着慕容妖精又是挤眼又是努嘴的。
可是偏偏慕容妖精好像一个白痴一样,还将嗓门扯大了道“你是白痴啊你,干吗挤眉弄眼的,像猪一样丑死了。”
而雷爽盘子里的食物好像永远吃不完的,清脆的响亮着,竟然一边埋着脑袋刮着盘子还将身子扭转了一个方向。
幸好包子婶就在这时捧着一笼刚刚蒸好的包子过来,笑着道“呵呵,你们喜欢吃那最好呀,这里好多着呢!”
慕容妖精对着包子婶甜甜的一笑答道“谢谢婶子,够了够了!”
包子婶却哎道“哪有哇,你看你把你男人唬的,男人饿了,就该让他多吃一点,不然将来怎么依靠?”
噗哧一声,却是雷爽一口东西喷出口来,他傻兮兮的将目光从雷老虎身上瞄过,又停在慕容妖精的身上,憨憨的嗯了一下,点点头后迅速又把脑袋埋了下去。
慕容妖精的眼睛本来很大,像现在这样快把眼珠子都瞪出来的样子足足有小核桃那样大,滴圆!
手指从雷老虎的耳朵上离开,支点着自己的鼻子,慕容妖精张大了嘴,蠕诺着道“啊?男人?我?”
雷老虎却摆出一个比贼还贼的笑容,朝着包子婶竖起大拇指。
包子婶显然被他们逗乐了,摸摸慕容妖精的脑袋道“丫头眼光真不错,他是个不错的男人。”说着一把掀开馒头笼子。
就在这一瞬间,馒头笼盖呼呼急旋飞打那个青衫文士,而笼子里,却是一副精光闪闪的鸳鸯匕首,被包子婶操起,光寒一片斩向醉的一塌糊涂的老人。
同时,慕容妖精和雷爽一前一后迅疾的弹跳起来,包夹住那个樵夫。
雷老虎负手而立,眼睛一眯,朗声道“你们是谁?”
【第三卷】临安之战 第二十八章 风雪馒头店
青衫文士身形微震,一手拍飞馒头笼子,刚要起身,却见馒头阿王的烟枪杆子定在自己的面前。
青衫文士大惊之余,恍然问道“你们……你们想怎么样?”
雷老虎摸着自己的鼻子“嘿嘿,我们不想怎么样,只是想请你告诉我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意欲如何?”
樵夫此时望了文士一眼接口叹道“看来他们早已识破我们了,藏也无用。可是我还真的不明白,你们怎么能如此天衣无缝的发动这一次狙击的。”
慕容妖精鼻子哼哼着道“嘿嘿,想在我们兄妹面前易容乔装,哪有不被我们看出破绽的,我和哥哥一上来就觉察到了。呵呵,我就用筷子沾湿了在桌上写字示警,而我哥哥端着盘子到婶子那里假装拿馒头,巧言相告他们夫妇,自己去查探你们的后路,有没有支援。”慕容妖精说着话,还得意的飞一眼雷老虎,却不经意的很凑巧的瞅见雷老虎正紧紧盯着她,还浅浅的在笑,只是笑的实在很痞,慕容妖精不知咋地,就想起包子婶刚刚说的那句话‘丫头眼光不错,他是个不错的男人。’
无来由的,慕容妖精的脸腾的羞红起来,对着雷老虎恨恨对视了一眼,一跺脚“你……你不许想!”
雷老虎被慕容妖精含羞一怒,好像突然吞了一个生鸡蛋,愣了半天才一脸迷茫的道“想?想什么?”转头望着雷爽,雷爽在一时间也好像被鸡蛋砸了一个满脸开花的,一个劲的摇头,抖着腮帮子道“不知道,别瞅着我!”
青衫文士此时慢慢解开衣扣……内衫雪白,却绣着一条金光灿灿的大蜈蚣,须足皆张,开牙舞爪。
雷老虎一见之下惊呼道“岭南!温派!你是毒老爷手下的那个护卫,百足先生——姚一!那么这个僬夫一定是血蛤蟆——赵二了吧!”
“是!好眼力!”僬夫点头应允道“我是血蛤蟆!”
慕容妖精嘴角一奴啧道“唷,那你们的赤练仙子和蝎子王,再有蜘蛛婆婆想必就在附近吧。”
青衫文士此时拱手答礼道“属下五人奉命来到临安,实则暗中寻访唐五少爷一家,大家想必知道我家老爷对这个外甥一向是溺爱有加的。这次蜀中唐门遭此大难,我们岭南温派老爷与你们唐门毒宗唐老爷子本是金兰之交,怎么可以坐视不理,而且唐门唐五公子还是温老爷的嫡亲外甥,他自然舔犊情深。连一向少入江湖的温大先生,也被老爷遣下山了,命他要找到他妹妹一家子。所以,我们分别分成几拨人,温大先生坐镇江南分支——银勾坊,其余的手下四处打探唐三爷和三奶奶,我们两个人混迹在临安,易容以后就打算跟在你们后面。这样的话,也比较有些目的,至少唐四神箭和你们在一起,说不准唐五少爷会来找他四哥的,我们也好以逸待劳。雷少爷,慕容姑娘,我们没有恶意的。”
这时包子婶就倚在那个醉老汉面前,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直插在老汉眼前数寸距离,而对方却丝毫没有警觉,继续打起了鼾声,口涎横流。
包子婶目光如距,转头沉声喝问道“那么此人是哪条道口的?”
但见百足先生和血蛤蟆俱都摇头,眼光迷茫。
姚一温声温气的道“此人来路呢,我们也无法探得。不过先前我也暗中试探过了,确信此人醉的一塌糊涂,而且我和二弟眼力之下,此人也不像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其实你们这间铺子,我们早知道是小唐门暗中埋下的伏桩,如果在下眼光不错的话,这位馒头阿王和包子婶,想必是当年唐恨满怀训练的七高手之二,听说当年那七位高手叫做恨天七星……只是当年在药王谷,唐恨满怀率唐门弟子与百草门的叶伤寒死战之后,七星陨五,两位想必就是余下的这对侠侣了。”言下之意,是对自己的眼光信心十足,将此人审视为不会武功的醉老汉。
馒头阿王眼神一黯,涩言道“旧事何堪重提。”
包子婶缓缓收回匕首,语音平稳着说道“姚先生果然好眼力,不错,我们就是当年的七星之二。你们岭南温派与我们唐门素来交好,还是有些渊源的,听你们这样说来,此番也是为了唐门之事,这里奴家先谢过两位了。此次蜀中唐门遭大难,绣花战死,老爷子不见影踪,三爷三奶奶还有四爷也同时间失踪。江南一战,二少亡,三少四少重伤。家两位老爷虽然另辟小唐门,但也是脉出一系,痛心疾首之余,决定亲自出马了。至于五少,实言相告两位,到现在,他还没有和我们联系上。”
姚一闻言微诧道“实在不应该啊?按道理,他到临安的话,也该找到你们了。不会又生什么变故吧?”
馒头阿王沉声道“五少已经会晤过雷门寒烟姑娘了,这点雷公子已经证实了。我们在临安各处,都刻上了唐门特别的指引暗号,如果五少看见的话,一定会来找我们的。家两位老爷刚刚来指示,叫我们一行再等两天,如不能与五少会合,只好先行撤退,毕竟四少的伤势很是严重。”
赵二道“也行。你们此次身份特殊,在这里实在危险的很,如果五少局时还不能来会合的话,我们温派的人毕竟还可以继续在这里寻找,老爷特别指示他的小外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
“恩,那就有劳各位了。”阿王笑笑道。
但阿王的笑容马上消逝,取而代之是一种诧异的表情,扭头对着雷老虎道“雷公子,花妖公子去了多久?怎么还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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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桃花绝不是粗心大意之人,当发觉馒头客栈里的两个易容之人之后,慕容桃花悄悄通知了馒头阿王和包子婶,而自己却转出店铺,警惕小心起来。
当慕容桃花来到一颗大榕树下的时候,天色已微暗。
那是一个卖莲藕的姑娘。靠着榕树摆了两个大水盆,一双水眸滴溜溜乱转,打量着慕容桃花,未语却面色绯红。
慕容桃花温厚的道“姑娘,如此天寒地冻的,也不怕冻坏了身子,何不早早收摊?”
“公子可要莲藕?很便宜的。”女子的声音低垂,却绵绵酥酥呓语般。
慕容桃花哑然一笑,顺手挑起一根放在鼻间细细嗅着,叹道“想不到淤泥之下,却是如此冰清玉洁,馨香怡人,可惜这还不是我想要得那一截藕。”
“那公子要得,是何样的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