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行的村口处,一堆枯死的草垛似乎太郁倦了,瘫靠在坚贞不屈的白杨树上沉酣的歇息。
而松软的草垛里头,有两个人紧紧的躲靠在一起,让两个身躯彼此温暖着……
仔细听着不远处那只狗,“汪汪汪”的惶急吠声。
玉铮公主忐忑不安的以为,它——一定是头凶猛的兽,在这个寂静之夜不停的喧嚣,将那种愤怒汹涌的咆哮出来,一点也不剩。
只是这样,会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特别是那个矮小的面罩人。
一想到面具人,玉铮公主就克制不住自己心灵中深邃的寒气,禁不住的打起了哆嗦。
“公主,你还冷吗?”看着她的样子,风儿忍不住的问。
“还好风儿,这样子很暖和的!”玉铮公主靠在风儿的肩头回着,却勉强装出那种非常懈意的神情。
“你腿上的伤口怎么样了?来,让风儿看看吧。”
“乖!风儿,不要紧的……看你刚刚背的我累的,其实我能走。”似乎不愿意风儿的担心,玉筝公主坚持着“真的没事了,风儿。”还挤出一丝的笑意对着风儿,轻轻的拨开粘在风儿面颊上的枯草。
风儿适时心底涌现一股温情,语音却又担忧着道“公主没事就好……两位师伯要我们两个等在这里,要是他们脱身的话,马上就会来找我们的……只是我真的有些担心……”
“风儿,别担心,好人自会有好报的,他们一定会逃出来的。”
话一出口,两人竟然陷入了沉闷。
因为两人同时觉的,这个理由,在这种场合里,实在是荒谬可笑的。
只是一时谁都不想说出来罢了。
慢慢的贴上了风儿的面孔,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声,竟然是如此的彷徨,玉铮公主压抑不住自己的冲动,怏怏着又说了一句话“风儿……这些年来……你受委屈了……苦了你这孩子……我好内疚……”
内疚?
风儿忽然觉的,这句话,含蓄着一种沉甸甸的情怀,血泪混杂一般的浓烈逼人。
风儿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刺激着升华开来。
多少年来的心酸委屈,被一波一波的翻腾着,泛滥着,此时真的想,扑到这个妇人的怀里,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痛哭。
可一阵不规则的节拍声,掠过长空——
原来是数只青鸟,在熟睡中惊醒,抖颤着翅膀逼上天幕;同时犬吠汪汪更显激烈。
风儿神情大变,蹑声悄悄“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师父师伯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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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团黑影,呼呼风息中迅即无比的飞掠了过来。
刀光,凛冽,笑对沧月银辉。
光照印烁出香儿疤痕错综的脸,鲜血淋漓恶鬼一般的可怖。
一旁的冷惊云背负一人,身影摇晃如风中败叶,似乎再也支持不住,“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嗓音嘶哑着道“香儿……带着她们快走快走啊……我来断后!”
来的正是落香刀和惊云刀!背负之人,就是昏迷之中的碎梦刀。
风儿从草垛里探身露脸,惊喜欢唤着“两位师伯,风儿和公主在这里!啊……你们……你们受伤了?”
径自扶起冷惊云,香儿苦笑一声摇头道“风儿,你和公主这样躲着别出来,现在追击我们的,是那个一号和二号绿眼睛怪物,就是最厉害的那两个怪物。那个一号功力高且不说,还借助药力不怕刀刃,我们不是他的对手!”上前推桑了风儿一把,香儿呲牙长恨着“风儿!答应师伯,继续躲着别出来!千万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别出来啊!”
“惊云师兄,我的丈夫!”转首,香儿神色凛然,悠悠的望着冷惊云。
“香儿……我……明白……”冷惊云勉力把持住自己,双目柔柔对视着香儿,洒脱的露出一弯弧度的笑意……血珠滴滴答答的从笑着的唇角倾泻下来,有种说不出的悲沧流溢在夜空中,逐渐弥漫起来。
余光一扫地上的邪梦,香儿叹着伥着跪立下去,言语凄然“大师兄……你我三人今日一别,或许阴阳两隔……师兄请保重!”
“师妹……是……你吗……”
昏迷中的邪梦竟然叹幽幽的从喉咙里吐出一句话,眼睛微张,薄绿迷幻。
冷惊云却在这时,神色黯淡着道“他们……来了!来的……好快!”
香儿徐徐站立,夜风刮起她的长发,撩起她的衣角,随风舞动飘飘欲仙。
刀,红亮,血渍斑斑香云萦绕,绽放在风儿的眼里,好似传说中魔界的复仇女神,漂浮在血海当中,正用手中钢刀聆听着这一脉的天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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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檀木香车,静静的停驻。
两个双眼冒绿的黑衣蒙面人徜立在夜天席地中,默默的对视着香儿与冷惊云。
香车里,传出那种嗡声嗡气,铁制面具掩盖而变了质的语音。
“告诉我,那个小丫头和那个该死的贱人逃到哪里了?”
冷惊云悄悄看了一眼香车,嘿嘿蔑笑着把惊云刀横过眼前,遮住一棱寒月。刀身颤动,刀光零零碎碎,振动着声波,聒嘲人的耳膜。
冷惊云喃喃着说“香儿,你听,刀声!刀好像在和我说话?”
“恩,我听见了。”香儿并不理睬香车,仔细把持着手中的落香刀,好似把所有的香气都聚集在那里。熏到了眉宇间总抹不去的一缕忧郁“香儿想,它们可能是要和我们做最后的绝别吧?”
香儿清癯落寞的身影延绵出去,直接对着香车行了过去。
“哈哈哈!”冷惊云突然大笑三声,却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回音不绝如缕“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哈哈哈,我已终身无撼吶!”言毕,强提一股真力,将心中的愤怒和悲恸化作手中万丈狂澜,抢过香儿,呼压压对着香车掀了过去。
“找死!”香车里面,轻斥道“一号,杀!”
但见那个黑衣蒙面人膝不弯,腿不曲,就像一个幽灵直直飘了出去,而且爆发的速度极快,绝不是一个普通武林高手所能做的到的。
空气中,传来被惊云刀撕裂,劈开的声息,余下一道凄艳的光痕。
罡风旋荡,两个人影一错而过,而后却静静的呆立着不动。
一篷血泉喷涌出来,淅沥淅沥般的响息着。
黑衣蒙面的绿眼睛妖精正把脖子奇怪的左右摇晃,低头诧异的瞅着胸前那道伤口——血,如泉!正茆足了劲噗飞出来!白骨森森错节裸露!可黑衣蒙面人竟然伸出手指,蘸了蘸白骨上的血,然后探入自己的嘴里细细的吮吸着,抬头的时候,绿眼疑惑的盯着面对着的香儿。
香儿的眼瞳里面,惊云刀冷惊云正施施然别转躯体来,努力的对着她翕张蠕动嘴唇,只是涌出来的,并不是言语,而是大片大片乌黑猩猩的血。
一枚飞羽小剑,好像是九天遗落下来的,羽色飘扬,笔直的插在冷惊云头顶百汇死穴,直至没顶。蒙面黑衣的绿眼睛妖精一号,只有一招,就已经彻底的摧毁了冷惊云。
“香儿……我没法子……拼着捱他一刀……尽全力还他一刀……本想同归于尽……可惜……可惜……”
冷惊云倒下了,双目暴凸,定格着几许的不信,呆呆的望着香儿。
【第四卷】香车迷踪 第三十六章 刀冢
珠泪横流的时候,香儿手中的刀发出流光异彩,香韵勃发,呜呜的悲鸣长啸于夜色中。
但背后,一个高大的人影举着钢刀,正缓缓的站立起来,发出干裂的“嗬嗬”怪叫。月光下那张被蛰痛的脸,沉淀着迷惑“我是……谁?是谁?”猛一张眼,绿光肆虐“二十……号!”
香车里面飘出那种变易的怪笑声“桀桀桀!对了,你是二十号,快杀了那个女人。”
“镪!”一声脆响,碎梦刀带起一阵绵绵的薄雾,“噗哧”一下子划开香儿背部的血肉。
香儿整个身子一震,接着痉挛着,可是并没有回头,只是幽幽的呼唤着“师兄……我是香儿……你是我的师兄!”
“当啷啷”,两把钢刀同时坠落。邪梦受了惊一样的往后跳开,绿眼“比索比索”的闪烁着,片刻以后竟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香儿,语音清晰的狂烈撕吼“香儿!你是我的师妹——香儿!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
香车里的声音转而发怒“二十号!你是二十号!快杀了这个女子。”
邪梦抱着香儿跪坐在地上,依旧有迷惑不解的神情,像涟漪一样在他的脸上荡漾开来。
“我是二十号!她是我的师妹香儿……我是二十号,她是我的师妹香儿……”
香车里,语音更怒,似乎在问自己“岂有此理!究竟什么地方错了?为何还是不能完全的接受控制?二十号,快杀了这个人!杀!杀!杀!”
邪梦的眼眸中的深绿又在郁结,逐渐凝固……
终于,他发出野兽一样光芒,望定香儿的时候,目光已经不在漂移,而是笃定,坚忍,绿意深深。
空气在这一刻忘记流动,只有他缓缓的站立,刀尖笔直,遥指倒在地上的香儿。
“师兄!师……兄!”随着呼声缓慢的从香儿嘴里啼露出来,一种绝望的表情覆盖上了香儿的面部。
碎梦刀泽透着冷光,几乎眩晕了香儿的眼睛。似乎穿越一切的羁绊,无牵无挂的就刺入香儿的皮囊。
刀去的速度,迅疾的难以想象,甚至连风儿和玉铮公主都来不及闭上眼睛。
“师兄!但愿你还能够清醒过来……”香儿丑陋的面容,无限痛苦瞬间释放,语音飘渺的不可捉摸。
这句最后吐露出来的话,是诀别还是某种希望?风儿听着也惘然不得而知。
血花,绚烂的绽放,伴着春雨般的喃呢。
“咝咝咝……”
是溅上了香儿鲜血的缘故,邪梦的绿色眼睛此刻好痒!
揉一揉,再次睁开的时候,却已没有了绿意,但是布满了黯淡却又深邃的哀伤。看在风儿眼里,直锤击到心里。
躲在草垛里的风儿紧紧的将玉铮公主搂在胸前,不让她再看这人间的惨剧,内心不停的呼唤着这样的话“师父!醒醒吧,你已经亲手杀了你的师妹……”
“我杀了香儿!香儿是我的师妹!我杀了我的师妹!”
邪梦“噔噔噔”的后退着,碎梦刀不规则的随着脚步来回摇摆……
左右左……左右左……
“是你!”邪梦猛然转身咆哮着,刀指香车剧烈的嚎叫“是你!我想起来了!是你害我的!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不等声熄,邪梦嘶吼着,刀如梦魇,划展开层层叠叠光梦,披风斩向香车。
一瞬中,剑光如匹练,从第二个绿眼睛妖精底袍下反撩而上,后续而先至,带着秋风萧瑟的气息一剑就架住了邪梦手中钢刀,适时将光梦绞了个粉碎。
风儿心头大是惊栗:秋风剑!落叶大侠郭满霜?
“你是大侠郭满霜?”邪梦身影一窒,似是不信的问道。
但闻香车里传来“嗤”的笑声。
“果然有见识!不愧为碎梦刀!”
“可惜,你只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
“既然你这样的不受指挥,我就毁了你。”
“你们杀了他吧……一号,二号。”
邪梦狠狠豹啸一声“好!来吧!”
手上青筋突兀,攒聚神力,刀风鼓荡直压秋风剑。
剑弯,弯如月钩。
被压制着的人,也在向后仰倒,第二个绿眼睛妖精的膝弯,已经微微的蜷曲……
这一切,也掠过了玉铮公主的眼睛,使她心神跌宕起伏不定,莫名有种奇怪的念头:这两个人,自己竟然一个也不希望他们受到伤害!真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顷刻,一种飞镖尖锐长鸣涣然从尘土里冒发出来……似乎在哭诉呜呜着悲啸,却又不见镖光,不见镖影,好像这支飞啸的镖,完全是尘土中飞扬的砂砾,永远也找不出它真确的位置。
陡然,邪梦身子猛的一个震颤。回首,目光遥望着一号绿眼睛妖精,嘶哑着嗓子道“雕空镂尘……镖法?你是……你是……”
但是邪梦的话瞬间噎住,一截的镖尖,悄悄的从他的喉结处冒了出来,绽放出旖旎绝色。
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草垛,邪梦缓慢的委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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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车走了,一眨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从来就没有来过。
月夜深沉,风儿搂着师父的躯体,无语凝咽。
“傻……孩子……别哭……”试图,欲举起手擦拭风儿面颊上滚落的泪珠,可终于无奈的摆摆首“孩子……师父……一直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什么?师父……不要说话了……”风儿哭着,拼命的用手捂住邪梦的创口,只是捂不住鲜血的流逝。
“其实,她……她……”邪梦眼光定定的望着背立一旁的玉铮公主,乌黑的鲜血伴着话语涌了出来“她……就是……你的……你的……亲生母亲……”
“什……么……”
“你刚刚……出生……的时候……老七……就抱着你……送到为师……的身下……说,说你是……她……与……唐别离……的孩子……要我……好好……照顾……你!为师……当年……做了对不起你……母亲……的事……一直想赎罪……原谅为师……瞒了你……这么多年……啊……”
言语,随着涣散的气息,飘出很远。
邪梦的面色凝固着,像玉石一样斐清,却有薄薄的笑容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