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晚晴空自对着夜,点点头。
“老爷,怎么还不睡?”
唐恨满怀突然剧烈的咳嗽,咳的聂晚晴瞬间心慌意乱起来“老爷你……”秀眸中,满是呆呆的企盼“天寒夜露,老爷何不早早歇息?”
“夫人,我醒来,便不见与你,诚惶之余,就想在这等你……”唐恨满怀言语温柔,对夜舒怀。
“你看你,这样大了还像一个孩子似的。”聂晚晴两腮酡红,满是迷醉神情“老爷,我们许久没有弄夜宵吃了,要不晚晴给你做一顿夜宵如何?”
“好啊夫人!我还要温一壶酒。”唐恨满怀隔着窗棂,竟然笑的无比开怀“夫人哪,我唐恨满怀吃了你做的三十年小菜,可不知道为啥,一想起来便口齿生津。”
“老爷但请开门来。”
灯影飘逸,门开啡呀,唐恨满怀微微咳着提着油灯站在那里。
聂晚晴眼一红,一股热流,再也控制不了,心中亦豁然明了——晚晴出去的时候老爷你便已觉察,刚刚在林茵里,月妹本可逃脱,也是老爷暗中在出手,襄助小五击杀月妹……你的鞋,还沾染着香茵尘露……
——老爷,你我三十年夫妻,你骗不了我的。
聂晚晴飘柔的身子糅身而上,堪堪交错的刹那,四目回顾,点点星星眷顾之情散落在这幽静的夜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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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色小炒,一壶花雕。
菜热酒热心更热。
“你看你,都熏上油烟了。”择起袖子,唐恨满怀轻轻的给聂晚晴擦拭腮边的脏痕“夫人,都三十年了……想我们相识,吾自弱冠,而你,也才芳妙之龄……唉……这些年来跟了我这莽夫,也真是苦了夫人……你,恨不恨我?”
聂晚晴撩卷袖子,手,纤巧一捏,把持白玉樽,盈满青磁杯。
“老爷哪,你这都是说啥呢?”眼,蓄满柔情,堪堪白了一眼给他,又自嘎透着些幽怨“老爷今天说话,愣是没个理。要怨要恨……晚晴早已怨恨了!晚晴得老爷厚爱,已经是晚晴几世修来的厚泽了,晚晴一直想,要是箭儿还在的话……那有多好。”眼虚空,望外出神。
酒,早已满杯,却犹在倾倒个不停。
直到红红的液体,顺溜滴下,溅湿鞋袜,两人才恍然觉察。
唐恨满怀惊惶失措的扳正聂晚晴的手,却不意撞翻了青瓷杯——酒更流。
聂晚晴瞬间收回心神,惊喚着一手想接住倒下的磁杯,却不料接住酒杯的手颤抖不停,酒顿时飞溢,溅了唐恨满怀一身。
“老爷,对不起。”聂晚晴苦笑连连,眼梢流露无奈几许,自又倾了一杯酒道“夫妻三十年,杯酒恨满怀。”仰首,笑的凄凄惨惨“老爷,晚晴有好多话,全装在这一杯酒里,三十年来第一次,晚晴先干了。”
猛然,“咕噜咕噜”仰脖子狂灌起来。
鲜红丹赤的酒宛若腥艳的碧血……自晚晴的嘴角溢出,一波一波的流动……流过她光滑而不停颤动的下巴。
“夫人!”唐恨满怀失声,一把抢住她的手“为何……”
话未完,突然,唐恨满怀眼光一变,立马锐利如电,整个人如疯狂一般,一把夺下她的青瓷杯,“叮当”甩落在地,一嗅之际,脸色大僵“什么酒?夫人你在酒里下了什么?”
一揽怀,唐恨满怀抱住聂晚晴柔绵不已的身子,咆哮着对着三十年结发妻子大喊“晚晴!你为啥要这样?为啥要下断肠毒?晚晴!晚晴!”
“晚啦……老爷!”聂晚晴脸色怪异的鲜艳起来,急促的喘息着“晚晴……已无法!老爷知道……其实晚晴就是另外一个雪千柔……我始终摆脱不了的……这是……命!虽然……晚晴入住唐门……没有加害过你们……可我的命终归是……医娘……医娘给的……即便是……箭儿的死……我也只能……默默忍受……老爷……晚晴无法对大哥交待……也无法面对公公和唐门众人,晚晴只好偷偷溜走了……这毒是你……教我的……原谅晚晴,刚刚我也差点想喂你喝的……可是老爷相信我,晚晴舍不得你……晚晴累了……晚晴带着三十年的夫妻情分先走了……老爷,余下的路,请好好走……好好……走……晚晴……晚晴……”
手,拂过唐恨满怀沧桑的脸颊,却凝滞在他浓密的眉——就是这眉,当年对着她弯弯的笑……
聂晚晴好似乎真的倦了,头一歪在唐恨满怀坚实的臂弯,嘴角一缕液体红红,滴滴答答锤击起地面。
但那不是酒——是血!
“晚晴!”他抱着她,猛的一个摇晃,跌坐地上,一头埋在她身上“你傻不傻?你傻不傻?你怎么舍得留下我一个人哪……晚晴……”
窗外,天边,风呜咽过,微忽忽有光亮,但却相印着天更加的黑暗。
不知,几时,天明。
【第六卷】桃花劫 第五十一章 那一次的追踪
天蒙蒙。
一羽猛禽,乌蓬蓬忽展双翅,嘹啸在拂晓……盘旋飞过。
透过窗,呈现慕容桃花的脸,慕容桃花的眼,慕容桃花的哀伤。
他就这样被绑着,结结实实的被粗麻绳绑轧在依香阁这张床。一面猩红的缛面凤衾上,还遗留着阿离如兰的气息,郁结成了她那倦倦的香粉味道,丝丝袅袅的洒幽。
为何会恹恹郁郁?萦愁柔怨的?
难道是她她她她!?
而她什么都不是,只是太子随行中一个会说书的丫鬟。
她叫做--阿离……
猛一记凄鸣,却是那只高高在上的鹰,飞离慕容桃花眼中时候留下的最后一声。
好似乎,鹰在对他述说。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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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刀阿曼突然很没有来由的别转身子,放肆的在大笑!
清脆响悦却又透露着一些的得意,听在慕容桃花的耳朵里,仿佛一只骄傲的鸟儿,正活蹦乱跳唧唧喳喳叫个不停的数落他的一切……包括失败!
慕容桃花真的很讨厌这种笑声--虽然这笑声是从一个美丽的女子口中发出的。
但自己可是猎人!一个思维敏捷身手矫健的超凡猎手。而她,这个断了一条臂膀的女子只是他此次盯梢的猎物。
他旨在找到她的巢,找到那个号称金国第一高手的太子。
事实上,慕容桃花也预感着自己,该是遇见太子的时候了。
慕容桃花是抢在独臂弯刀阿曼的前面走进这座勾栏院的。而他这次化妆的形象是一个脸上写满堕落欲望的年衰妓女。就在跨入这座红尘勾栏院门槛的时候,妓女还啐出一口瓜子壳,对着擦身而过的男人戳着手指,跳着脚,破口大骂--因为那骚汉借出门之际偷偷捏了她一把屁股。
这一切看的要跨入红尘勾栏院的阿曼一呆,而后并无恶意的对着慕容桃花化妆成的妓女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潜意识里,慕容桃花知道阿曼一定认为自己是个很泼辣的红尘女子,但终是一个年老色衰,被青春遗弃的老妓女。对于阿曼这样的想法,慕容桃花也感到满意。勿庸置疑某些超凡的猎手,往往能嗅出猎物最终的巢穴--这里,慕容桃花闻出来了——就是狐窝狼巢!
慕容桃花一旦跟踪到了这座城市,他就用"心"闻到这座红尘勾栏。
--太子就在这里!
果然也,阿曼在他身后姗姗而来。
慕容桃花想想自己这次总共易容了十八次,不光是样貌话音,就连骨骼变异身材大小也及尽能事的改换再三。
记得自己化妆易容成为一个驼背的侏儒乞丐缠着阿曼的时候,这个阿曼眉心一皱,将手中还残留着胭脂口红的包子递给了他。
记得自己化妆易容成为一个挑粪的七尺骠型莽夫,挑着担子摇摇晃晃经过阿曼的时候,她就掩着鼻子,远远的躲在一边,还一个劲的用洁白的罗帕扇走气味。
所以,慕容桃花扭着古囔囔的臀,挺着硕大的乳房,旁若无人的磕着瓜子一路袅到这张桌面上,使劲抛了个眉眼冲着跑堂的尖利的喊一声"哟,小堂倌,给姐姐泡碗茶水过来……水要烫的。" 立刻,满室的目光扫描在他风骚的形象上,不过却带着某种刻薄和鄙夷。
--在他们的眼中,只是有一个活脱脱的妓女来了。
虽然,张三秃子只是打鱼的,而李四也是砍柴郎,就连生活靠黑寡妇接济的王阿公,都皱着眉头嘟囔着"怎么婊子也来听早书?"
勾栏院不算大,市井常见的那种,人也不算太多,但显然,他们都同一时间感觉自己身份的尊贵,与慕容桃花易容的这样一个妓女同处一室,他们无形之中就被抬高了身价。坐弯着的身躯像被充气似的挺起来。甚至张三秃子还认为,自己配这个一个妓女,实在有些亏,光是嘴角那颗黑痔,保不准是克爷们的命。
可这个女人奶子够大,屁股够翘,眉眼顾盼之间骚媚风流,惹得张三秃子还是要去招惹她。
"喂个小娘们!今个陪陪张三秃子来哉。"张三秃子有意的将胸膛挺了挺,有时他真觉的自己身上那一对,也绝不比有些骚娘们小多少"十斤黄鱼怎么样?"
慕容桃花丁香舌尖一吐,慢慢蜷曲着刮过厚厚的嘴唇"大哥,现在早上呢,再说十斤黄鱼你给老娘添趾甲还不够。"
张三秃子跑到跟前"嗤"的一声,一屁股就坐到板凳一端,斜着眼簌着脚,片片泥巴直坠"娘们别拽!大哥前一阵会那小粉桃也只加上一只烧鸡呢……要不这茶水书钱,大哥一会替你抹了怎么样?"
"再加半只烧鸡!"慕容桃花"呼"的将两瓣瓜子壳喷在张三秃子鼻子上"老娘说啥八年前也是花街独秀的主儿。"
"妈的,你不会说十年前你还是黄花闺女的好。"张三秃子显然有些恼了,一拍大腿没好气的道"得得得,烧鸡就烧鸡,一会听完书,马上交易兑现,妈的黑!"
摸了一下慕容桃花的大腿,鼻子哼哼"这么松……真他歪的嘿。"也不去看她了,转头自顾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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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晨,微湿的天气里。
勾栏院里喧闹嘈杂,大家沏一壶茶,聊聊家常,置身当中,好不嗓沸。
挨在红尘勾栏院大红朱漆圆柱子位置上的慕容桃花,轻轻抚弄一脸的残脂水粉,又沏着一盏香茗,很不专心的听一回书。同时慕容桃花半眯着眼,看着这些热爱生活的人。
对这些人来说,现在的时候正是他们最为轻松的一刻,趁早市之际,买些瓜果蔬菜鱼肉,又顺便搭上阿大阿小,一杯或许并不好的茶水,却浸泡着人情暖暖,再磕上一袋烟,聊上一阵子,等会儿,或许阿大砍柴,阿小耕地,将又是忙碌的开始!
看着这些高谈阔论的人,慕容桃花忽然感悟到原来生活中少点欲望多些平淡其实是一件很快乐悠闲的事!
慕容桃花挺了挺僵直的身躯,感透那舒畅的懈意,甚至开始考虑。以后该养成喝早茶的习惯。
说书的是一位不满双十的黄衫姑娘和一个翠衫小孩——十五六岁的模样,看得出是一对姐弟。稚气未退的脸上霞晕流连,巧笑言兮,举手投足,一吹一唱,配合默契,到也效仿的惟妙惟肖。
翠衫小子鼓槌锤而渐急,黄衫少女俏脸带紧,红唇吐玉连珠,愈说愈快,舌颤莲花,字字玑音。
当说到关云长青龙偃月刀光逼夜天,不可一世的将贼人斩于马下,身首异处时,顿时,一片喧闹的拍桌叫好声!
慕容桃花也嘿然一笑!
“吧啦”,瓜子在慕容桃花的嘴巴里分裂开来,一股清淡的茶香溢满他的嘴腔。
慕容桃花比较喜欢这种茶瓜子的,香而略带着一些苦涩,回味起来,却有着甘凉馨甜的,这是用龙井炒的苦瓜籽!
慕容桃花突然觉的很喜欢这样吵杂中静思的感觉:磕着瓜子,喝着热茶,又在鼓声中仔细观察分辨形势,地理位置,人物等,对于他来说也是一种挑战。
他——喜欢挑战!因为刺激!
这次蜀中唐五的事情,他姑苏世家卷入江湖纷争,说白了就是姑苏慕容世家的花妖公子一厢情愿的。慕容世家的各级元老以及他父亲慕容长君,母亲孙氏一概反对,甚至威胁他:脱离家族!
可慕容桃花知道那只是父母溺爱自己姐妹而出言恫吓而已。况且慕容妖精跟自己并肩一条战线的,在庞大的慕容家族里,商场业务以及江湖恩怨从来就没有慕容桃花解决不了的,而家务事情还从来没有妹妹慕容妖精解决不了的。
只要妹妹慕容妖精撅着红唇一嗲在父母双亲的怀里,他们还不是乖乖的俯首称臣?
当然,襄助唐门五公子这个重大的举措,慕容桃花也是思虑再三的。他虽然胸怀大志,血气方刚,但实在也是心思缜密,行事谨慎的名流侠少!
当确信自己有这个能力,不管是武艺还是慕容家族的势力,慕容桃花就义无返顾的携着妹妹上临安的。
他对自己有信心,也对历代任职朝中高权,攀龙附贵的慕容世家有信心,甚至是对唐五有信心。
【第六卷】桃花劫 第五十二章 谁是猎手
一盏茶水还没喝完,慕容桃花已经得出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