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遭遇漫天的血雨,奇异的腾起一道碧绿火焰,熊熊燃烧起来片刻便化为灰烬。此景便在伫立当堂有如石柱的唐恨满怀瞳仁里,渐渐凝固,慢慢冰凉。
他知道——他败!
“晚……晴……”他低低的呼唤,如同一声无奈的叹气,他想转头看那牌位上妻子的名字,却转不动自己的脖子。四周突然涌入一种奇异的静谧,静的仿佛能听见花开花落的声息……
石钢一轮疾退,满身汗湿,待得回过神来才发现唐恨满怀早已死去多时,只是身形屹立不倒,那坚毅的唇角竟然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容,仿佛很满足的样子。
看得出这个笑容来自他内心……石钢自然不会明白,一个人面临死,为何还能发出如此懈意的神情。
石钢的脸面不停抽搐着,竟然不敢面对这个直立的人,伸手掏入他的兜。因为他脸上异常的疼痛,还夹杂着难耐的麻痒。他知道虽然他躲过了唐恨满怀致命的怀镖一击,可他的镖影裹来的穿肠雨,还是浸染了他的面目。他明白这血雨中,有着唐门奇毒,如不及时得到解药服下,恐怕轻者毁了医娘赐予的脸孔,重者一命呜呼。
当他摸出一个油纸包时,他被溅了满是麻坑的脸上焕发一阵喜色,却因这沾上面的血淋漓湿漉漉,显得异常的可怖,异常的诡谲。
刚刚服下解药,宛而,一阵歌声传来,及其的悲楚。
“轻歌渡寒星?唐伤心?”他的眉头一皱,愣立当堂自言自语“唐门三绝镖的老大已经出招,对阵的不知是狂剑还是葬花君?”语音一落,他鼓足内力大啸了一声,晃晃身姿,厅堂便不见了他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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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老虎和唐五听见“杀”字的时候,唐伤心的心头瞬间狂跳起来,他也感觉出来异样了。
当石钢破势而落,二弟唐恨满怀相迎上去的时候,唐伤心甚至来不及看一看自己的亲兄弟,力马拖着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慕容妖精飞出灵堂大门,嘴里高声示警道“温大先生现在不在,幽冥王朝的鬼王护法功力又不同凡响,娃儿们各自小心了。”
可他的声音被一声鹤鸣,冲的七零八落。
唐伤心刚刚立稳在青石台阶上,鞠掌遥视。远天,果见一头巨大的白鹤,驮着一个黑影朝着他俯冲过来,而门外树荫中,也缓缓步出五人来。有四个花童,手足各套着金银铜铁铃铛,手里还挎着着花篮,簇拥着一个拄着锄头,玉面锦袍的年青人走过来。无形中竟然卷起风习习,追随落叶败花无数。
玫瑰猎人一把按耐住雷爽的肩膀,窃窃私语道“是幽冥王朝里面最为厉害的鬼王护法——葬花君和四大花童!”
不想,雷爽噗哧一乐,藐视着这五人道“哈哈,没道理啊!这葬花君倒几十年不变,年轻貌俊的很,而你看这四个花童年纪比我大多了,还穿着童子门生的衣饰,傻傻的在眉心点上朱砂哈哈哈哈,真是几个怪胎,我小豹子才不怕呢。”说着,雷爽还对着玫瑰神捕指指自己的脑瓜,意思是指他们的脑筋有问题。
可他并不知道,这四个花童,确是三十年前幽冥王朝八大鬼王最厉害的葬花君亲手培养的。而眼前这个葬花君,却是另有其人,只是拥有了传说中的面容而已。
“由我来敌住他们。小五和老虎贤侄,你们听好了,千万不要妄动,要注意狂剑追风鬼王,他就骑在鹤背上。”唐伤心边撩起袖子,扭头对着唐五一群人吼道“一有机会,你们马上闯出去,尽量和你舅舅温大先生汇合。”
唐伤心言一窒,一股悲切酸楚陡然升起,眼中刹那,热泪滚滚。他孤吟中漫步“一曲笙歌两行泪,看尽离人落花颜。”
“重来已是花飘尽,蒙蒙红尘掩媚骨。”玉面锦袍男子和声,又浅笑着对着唐伤心行进“伤心斩落泪,轻歌渡寒星……唐先生,久仰了。”
唐伤心却哭得愈加伤心了,一路来一路掉泪。只是这泪竟然不坠落尘土,而是轻盈的漂浮在空中,看的雷老虎他们暗自惊讶不已。
“泪镖!”玉面锦袍男子瞬间惊诧出口“快!破他的唐门绝镖!”霎时,围着自己的四大花童身如鬼魅幻动,来回穿梭频繁,铃铛相击轻鸣幽长,声声催耳连绵不断在空中飘悠。
顿时,悬浮在空中晶晶发亮的泪珠,发出一声声轻微爆开的响息,化为无形。
唐伤心就在这一刻,悲切着双手捂面,断续泣歌“生便生,死便死,唯独平生泪千行,道是声声愁,最!伤!心!”最后三字歌音缭绕长久不绝,但他的手却已经挥出,百点泪化作寒星飘飘渺渺的在他十指间散开,遥遥直上天穹,可落下的时候,其势猛于十倍,对着葬花君及其四大花童罩了下来。
这时,却花香阵阵。
只是——何来的花?
【第七卷】乱局 第六十四章 泪别花伤
花!红如血色的花瓣,来自四大花童挎着的篮子。
四大花童齐挥手,天空宛若下了一场花雨,香气袭人。花花叶叶,卷着残枝,漫天鼓荡,将唐伤心发出的百点寒星,瞬间吞没,落下不得丝毫。
而就在唐伤心哭得最为伤心的时候,一盏冷幽幽的灯,被雷爽遥遥祭起挂上树梢。随着雷爽大怒道“唐伯伯,看我小豹子助你。”
灯,便喷出一团烈焰,将这些漂浮的乱粉娇红焚烧的“吱吱咧咧”。
慕容妖精与玫瑰猎人陈飞燕见状也各自轻唤一声,拔出武器迎上了四大花童。
葬花君鼻间轻哼,瞅着这一干人摇头叹息“螳臂之躯,焉能挡车。”他的花锄重重的锤击了一下地面。
“咚!”
唐伤心心坎上猛烈的被撞击了一下,仿佛一把钝钝的器刃,重重的划砸在他崩着紧紧的弦上。他感觉一种久违了的疼痛正在蔓延开来,几欲麻痹他的心神。
这时候,他的耳边也听见灵堂里石钢一声剧烈的的啸……不经意,又有一滴泪落下他的面颊,晶莹滚烫。不由得,唐伤心满腔伤楚中反而有一种感觉很是释然——二弟,你尽力了,大哥亦来矣!
恰在这时,葬花君借花锄顿地之劲,已在他立足地面之处震开一道裂缝,尘土激溅,灰烟弥漫。唐伤心单足一旋,猛然拔高自己的身躯。他一张口,嚎啕的哭声便在空中翻滚。随着唐伤心的身躯穿越空中燃烧的火墙,哭声便及其尖锐的朝着葬花君当胸刺去。
哭声如雷动。在场的所有人,俱都感到一窒,胸口翻涌,功力稍弱的四大花童更是脚步涣散,步伐凌乱不堪,手足之上以声摄人的铃铛自行裂开,脱落。四人勉力敌住雷爽三人却已是险象环生。
“泣雷啸!”葬花君一连退了三步,花锄后撑把持住自己,他刚刚不躲不闪硬是接了一招,此时闷哼连连“好!好精纯的内力,可比佛门狮子吼!”随即,他暴啸一声,一口鲜血飙出口外“来!也接我的翻天埋地葬花锄吧。”
人动影动锄翻飞。他手中的六尺长锄焕发一溜乌光,“呜啦”一声对空击打,顿时,四周激起罡风,满树影动瑟瑟不已,萧萧而落的繁花绿叶青枝俱都被吸附过来,仿佛一条青花色的长龙衔接在锄头底下,一共对着身在空中的唐伤心鞭抽过去。
“接我的龙影冢一式!”葬花君须发皆张满脸通红,锄下青花色长龙无尽无绵的缠绕上了唐伤心,真如游龙悠长的躯干包围住了他,而且逐渐的勒紧起来。
唐伤心一时,竟然落不下自己的身子。眼前只有万千的花色,几乎眩晕了他的眼。虽然两大高手交手只一个回合,但他知道他已深陷葬花君的花锄包围下,如不冲出去,恐怕会被眼前的花叶掩埋,再也出不来了;而且他也很清楚,他刚刚拼的五脏六腑受损,发出的泣雷啸其实已经击中葬花君的胸口,也令他受了极大的内伤。现在两人可以说都是强弩之末了。
如果自己能破招冲出去,那么自己胜;反之则败,或许连命都会没有。
虽然他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可唐伤心觉的自己决不能败!二弟唐恨满怀可能已丧命于石钢之手,如果自己再败了,可以断定这些后生们马上溃不成军。
此生可死……绝不能败!
想到这,唐伤心的哭声愈发凌厉,眼中滚落最后两滴,竟然是猩红的血花!
血花在手,他的眼眸顿时失彩,昏浊黯淡——他穷尽他最后力量,哭瞎了他的眼睛,却要发出唐门三绝镖中最为犀利的泪镖!
——这一镖,名字就叫“血花”!
——他要以花破花!
数丈外唐五和雷老虎的两颗心,就要跳出喉腔了。他们本来想出招襄助的,但是他们突然发现,他们已经被监视了起来。
一只白鹤,围绕盘旋在头顶,鹤背上隐隐有一点寒星越积越亮。那是一柄雪亮的长剑,剑尖始终对准着唐五,芒光吞吐。而石钢早已奔出灵堂,扛着金龙盾冷睨着唐五身侧的雷老虎,静如磐石。
唐伤心和葬花君这样的战局唐五和雷老虎明白,这就是江湖中一个潜在的规矩——单挑!而且当事的双方俱都不愿有人插手他们的战局。他们都想凭借自己一己之力,生生摧毁对方。介于此上两种情况,唐五和雷老虎想动却又不敢动。
这时的天空中,小雪十年灯火已熄,四大花童撒在空中的红花已被燃成灰烬,正一寸一寸一点一滴的坠落。静谧中,仿佛能听见灰烬落下的声息。
当铺开的一层灰烬俱都落入泥尘,举头三尺显得愈发的清晰。那里,已经不见了唐伤心的踪迹了。只有一条青花色的草龙,盘旋叠嶂了起来。而地下举锄作“砍”式的葬花君,却也像刹那间被冰冻了一般,凝固着这种姿势不变。
一旁缠斗的雷爽他们,此刻也不由得放下攻势,密切注视着静止的这一切。仿佛天地,皆在此刻凝滞。
宛然,青花色草龙的额头位置,盈盈两盏血红灯花若影若现,就像是龙眼在闪烁。
青花色草龙似乎隐隐一颤,渐渐剧烈瑟摆。地下的葬花君也抑止不住自己的躯体急颤起来。唐五和雷老虎顿时狂喜,而靠在灵堂门口的石钢却已是浓眉紧锁……随着血红之花呼之而出,天空中有白鹤悲鸣了一声,草龙就在这时发出“轰”一声,白烟四起,龙身陡然爆炸开来,两道红光尤胜闪电十倍,射入葬花君的躯体。
葬花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喉间一甜,污血与惨嚎迸裂,整个人倒跌了出去,俯地不动。
而一个满身血渍的人影,也在半空中跌落。看的唐五马上化喜为惊“大伯伯!”人如惊虹,跨飞出去接住了唐伤心。
“小五……伯伯……差……一点……胜……他……”唐伤心眼中鲜血长流,却无奈的摇头“他……太……厉害……了……”随着一声长叹的终寂,他再也没有任何的响息。
而一旁的葬花君,此时不停的咳着血,勉强的撑起自己的身体,却神情寡然,寂寥无比的笑着自语“我……我……虽然不死……但我……刚刚……服了……药……胜之……不武……败的……是我……”
唐五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对天狂啸一声,也不见手动,三把钢梭呼啸着呈蛇行射向躺在地上的葬花君。一旁的雷老虎也赶忙撤出雷火神锥,挥舞着灼裂气息迎上了金龙盾石钢。
那边雷爽的怒叱喝声又起,刚刚平息的战团,霎时又风云忽涌。
一道冷光,就在梭镖快要射中葬花君的时候,后发而先至“砰砰砰”三响,将钢梭绞了个粉碎。白鹤贴地掠过,一个瘦如竹竿的麻脸汉子,手掌按奈着一把四尺二寸长剑立于地,在葬花君边上冷哼“小子,如此行径也敢称名门之后?”
唐五也不答话,血红着眼睛身形一起一落,但闻机簧“嘎嘎”,暗器“啾啾”不断,数十种针芒类暗器自他的袖管,衣袋,方巾,膝盖,鞋面射出。有的去势如电,有的飘飘悠悠,还有的百转迂回,更有几根芒刺飞行一般就跌落在地,稍一停滞却猛然跃起贴地直刺狂剑鬼王葛雄的脚。
葛雄不免也吃了一惊,显然唐五的暗器之奇妙大是出乎他意料。当下不敢轻敌,剑乱披风的泼洒开来。剑路及尽狂态,大开大砸,狂放不羁,不拘小节。
但闻“叮叮当当”脆鸣不断,他脚下的片刻已是晶晶亮一片。唐五一瞬间发出的暗器,皆被他四尺二寸长剑所削断。而他的人,窝身并不停顿,而是倾斜着俯冲过来,仿佛一道狂厉的风。
暗器及远难贴身。唐五深知这个道理,葛雄亦一样。
葛雄提剑逼来的时候,唐五只好也倾仰着身体后退,这一退却退到了雷老虎战团的附近。
雷老虎出身江南霹雳堂,一身火器及纵火之术深得雷门真传,加上金龙盾石钢与唐恨满怀一战受过毒伤,刚刚服下解药不免功力打了个折扣。这样两人斗来倒也难分伯仲,一时人影翻飞势均力敌。
唐五退到他们战团的时候,恰好石钢高举巨大的金龙盾遮蔽自己面容,挡住雷老虎三颗霹雳弹子爆炸对他的影响。但他也就没有看见唐五的身影。
唐五的手腕适时的抖动了一下,三颗铁钉悄无声息的撒在石钢的后面。
石钢正脚换脚,横踏三步而后撤闪开雷老虎又一轮的抢攻。但他忽然就觉的脚底一阵锥心般的疼痛,身形顿时不稳。
雷老虎自然眼明手快,雷火神锥冒出一道赤焰,极快的对准石钢不经意露出的空门刺了过去,但他忽然觉的脑后一阵利器破空的响息。
原来,葛雄也赶到,手中的长剑就在这时撩砍他的后脑。如石钢死于他的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