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早已知慕容桃花之死,但此时此景,他亦难禁心痛,埋首共凄伤。
半面绕无声息的来到他面前,悄悄的为他收拾红线金针,轻轻的擦干他嘴角血渍,默默搀扶起他。
一旁雷老虎已拖着满身伤痕的身子,与雷爽一拐一拐的走来。
他眼中噙满热泪,张扬着满脸虬髯举步维艰跌跌撞撞来到唐五跟前。
唐五适时低身一个相搀,三人同时一趔趄。
唐五的手上,猛觉雷老虎全身轻轻一颤,这一小小的颤栗直震撼到他心底最深处。
雷老虎缓缓抬头,盯着唐五。张张嘴,干枯的喉咙里面却一个字也没有发出。热泪再也禁不住滚落两腮,雷老虎深深闭上眼,猛的一把拥抱住唐五,抱的紧、密、烈。
“花妖是个熊蛋,扛不住所中药力冒险刺杀完颜烈未遂,情愿自绝而死!可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活着来见你……奶奶地,我说过,我看你顺眼,天塌下来我雷老虎会一并共你担下。”
“好……兄弟!”唐五一时也措词全无,只是满心沉甸甸的,他嘴角的血,此时更不停的流淌在雷老虎一肩。
一阵窒息般的沉默后,雷老虎拍拍唐五后背,语音依旧有些哽咽着道“好了,去看看风儿吧,我们这两个大老爷们抱的紧紧的,也怪肉麻的。”
风儿!闻音,唐五心头蓦一痛。
——是的,风儿,这个美丽的女子,这个深深装在他心胸的女子,已经分开的太久太久,思念就像经历了千年的等待一般。
风儿就娇俏的隐在那株红枫下伴着玉铮公主寂寞的梳影,枫叶如雨中远远伫立一旁,有意无意的避着他。
唐五举步。
莫名,百尺距离好似天涯各一方,远的不着边际。红红枫树下的风儿晃动在他眼中,如影一样的飘渺。
“唉……五哥,风儿不知怎么对你说。”
清风无比的温柔,吹扬风儿的秀发,一波一波的浮动,露出眼角白皙的容颜,只是一抹晶亮如珍珠,点缀其间不坠不落。
“你的……父亲……唐门三侠唐别离……也……也是……风儿的亲……爹!”
什么?
地似一震,唐五双膝一软,险险一跤绊倒。这句话,经风撩响他耳际,无疑一个晴天霹雳炸在他的耳朵边。他就停在风儿丈余的地步,瞪大了眼睛,一字一顿的问着“风儿,你?说?什么?”
“真的!”风儿放声哭诉出来“玉铮公主便是风儿娘亲,娘亲亲口对我述说我是她与唐门唐别离的女儿呀……天啊……五哥……你,你便是风儿的……亲……哥……哥……”
唐五终于稳不住自己的身型,缓缓蹲倒在地。他已感觉,自己就在刹那之间风化,就如同身旁的那块青岩般僵硬冰冷。
在场所有的人,俱都震惊万分,把眼望定持铮漠然的玉铮公主。
“风月逢迎,琴心轻许,寒水依痕断销魂……玉铮把她取名‘风儿’,本是有感唐别离的薄情薄幸,令她就如天地间的清风一样来去无根……韩世忠部下将领邪梦,因为有愧与玉铮,答应此生照顾她。而玉铮则一直隐居在西湖冷香竹苑,几十年来再也不曾见过亲生女儿一面。”玉铮公主纤指轻拨三弦,叮咚磐音里,她的话语更显感伤“原谅为娘,其实这些年里,为娘无时不刻都在想着念惦挂着你。”
“为什么……会这样啊!”风儿猛然仰天尖叫,长吟凄厉泪滚滚“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如此作弄风儿?风儿是如此可怜!自小不知爹娘是谁?但当这一切重新归还风儿的时候,却发现老天给我和五哥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对不起,五哥,风儿真的不想要你这个哥哥的,真的,真的不想……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呀……”猛然,风儿鞠下一行浊泪,发足直往山下狂奔。
“风儿!”玉铮公主见状娇躯一震,靥色顿时发慌,写满阵阵愧疚与悔意。
“风儿!”火枫崖上众豪欲言又止。
“风……儿……”唐五眼欲空,单手无力的前伸,呆滞在空中。
玉铮公主此时也顾不得矜持,来不及对群豪道辞便撩起裙摆,慌里慌张的一路追寻而下,嘴里凄楚的悲唤“风儿……别走……等等为娘……”
这一声声凄楚的呼唤,将山崖上的风撕裂的支离破碎,夹杂着红枫落叶,片片刮过唐五僵化的身躯,同时也将他周身的劲力刮走。唐五再也把持不住自己,一口污血呛出,就在浮萍僧絮絮叨叨的‘阿弥陀佛’中瘫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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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醒醒。”
“主人,半面已将你身上的淤血尽数打散、拔除。”
“主人,鬼奴亲手煎了药汁,这都是一些固本培元的药物煎榨出来的汤汁,你快喝了吧。”
唐五静静的躺在床榻上,两眼望定窗外。
透过窗外卷珠箔帘,陡现一脉天高气爽,遥观云稍屏远山,近视茵茵草色侵阶石。耳边细细有流莺语,轻唱渐凉天。但唐五睹物心绪却无比黯淡,在如此的江南好风光里,他心期切处,犹自勾出伤感无数。
药气氤氲,蒸香填充四处。
“半面,我在这里躺了多久?”唐五痴痴的发声询问“这是哪儿?”
半面将药碗轻搁案几上,背转着他道“三天了。此地依旧是长孙兄弟的豪宅花苑。”
来回牵引着目光,唐五这才发现旧景如故似曾相识,不禁微微“哦”了一声。
“唉……”半面长长低叹,木刻的面具下看不见他的面色表情。似乎想努嘴,却又生生将半吐的话语吞咽了下去。
“你?你想说什么?”此时唐五飞散的思绪终于有了一点回归,也瞅出一些异样来。他有些疑虑的问半面“他们?人呢?这庄园里今天怎么这般的静?”
“他们……他们……”半面依旧犹犹豫豫,却一把端起药碗道“主人,先喝药!雷老虎和江南两大宗主一再叮嘱半面,要好好照顾好主人的。”
唐五更加疑惑了,掀开被褥,抢先步下床榻,欲夺门而出。
半面脚步自一横,生生阻在门前,强颜欢笑道“所有的人都不在,这里现在只剩下你我主仆二人……主人,请你喝药!”
唐五垂着头,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
不知不觉,他的脸色一变再变。
猛然,他抬头狠狠盯了半面一眼,其色殷红一下子将半面瞪了个后退三步,重重靠在木门上。
“告诉我——今日……几时?”唐五的血冥眼幽幽闪亮,点点滴滴直逼鬼奴半面。
“这……”半面顿时一窒。
唐五心中隐隐已触摸到了什么,紧上一步一把抓紧半面的手臂疾声呼道“今日可是十五?他们,他们已都上了长江入海口的五风坞对不?”
“是!”半面突然挺直胸躯,大声禀报说“今日便是毒人王约战各路好汉的月圆之争!大家见你火枫崖上身心俱都受创,昏迷不醒,都提议让你好好休息,不上五风坞。”
“他们呢?”唐五眉一剔,暗自切齿深呼吸。
“一个时辰前,雷老虎与武当鬼神童子少林浮萍僧权当先锋,江南两大宗主和长江老龙王则带着众位侠女作后盾,先行已去亦。”
唐五不待半面话完,猛一把夺过药碗,仰脖灌下。
“当啷”,碗落,坠成碎砾。
“血衣!备马!”唐五就在半面越炙越亮的眸光中说出四字来。
【第十一卷】江湖寂寞 第一百零一章 一剑惊秋
唐五与鬼奴半面策马狂奔,经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长江入海口的石垒上。
江水中,触目而及的便是那‘天来五风,坞耸碧波’的五风坞。
唐五落马登高鞠手眺望,但见百顷浩荡无边广际,雾雾蔼蔼如幻如仙。薄雾中犹可见湖中仙坞黛瞑,尘波霑翠重茵点点,水面芦茭萍花万抹绮红摇曳,满湖返照红绿相衔煞是好看。那五风坞堤边有参天古木无数,满眼浓荫深绿,不时有鸟语声传出,衬托出五风坞之幽静。
此时江中舟子如繁星缀水幕,点点星星随风摇摇晃,穿云逐日般的联绵窜起显得别样的遥无止境,恍若水天相连的一窜珠链。当五风坞上的寺祠钟声“当当”响彻时候,只见诸多小棹兰舟皆掉头东去,瞬息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一江水面,顿显寂寥。
“已经——开始了!”唐五眉梢不知不觉已收紧。
半面早已在水面搜索,未了神情萧瑟的提示道“主人,所有的船只,此刻都驶入五风坞,你我如何渡江?”
良晌,唐五抖齿应答——借我的血衣,飞过这一江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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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啷啷”,硕大的两瓣宣花巨斧坠响石地,披发裸背的汉子紧紧捂住胸口,飞眉蹙紧,仰面朝上悲叹道“黄山飞眉帮霍开山已败于这号毒人手下,愿意率弟子听令教主一切事宜。”
此话一处,顿时五风坞上人头攒动,一片哗然。
“这厮也是一条好汉?怎生如此软骨头?”
“奶奶地,这是什么邪术?那个毒人被霍开山砍掉半个身子竟然还能战斗?”
“毒人!妈呀!好厉害!”
“她便是温派温婉儿!也就是蜀中唐门三侠的夫人!”
“这娘们手中有这些不怕死的毒人,试问武林中谁可抗衡?”
“好,识时务为俊杰,本教主自会下令放过你和你的飞眉帮,霍大侠你可退下,献上掌门令符后你的飞眉帮自将收编为红楼分舵,仍由你来掌管。”
头披珠链身着华服高高端坐竹楼上,看一个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好汉皆都败在毒人手下,温婉儿的脸上装裱着无法抹去的漠然。斑驳的光影折射过她的睫毛,镀成一种并不真实、显得有些寂寞的美丽,看上去麻木至深。
竹楼下面开阔的五风坞,有一块广逾十丈的石板地作为江湖人士竞技的武场,上面龟痕条纵血渍斑斑。一圈黑衣蒙面的毒人标立在风中巍然不动,而毒人圈中央一名只有大半瓣身子的黑衣毒人独卧倒在地,挂肠牵肺,正一阵紧似一阵的抽搐,无声无息无一丝点的哀嚎,甚至让人觉不出肌体分离的痛苦。
——这,显然是刚刚与黄山飞眉帮霍开山一战的那号毒人!
“毒人已成,天下至尊。哪一路豪杰若有不服,请上台赐教。婉儿只给大家一日时间,各位掌舵的请三思,到时候如若不肯归属婉儿手下,那红楼八百众毒人妖精,自当不惜余力将贵派土地寸寸染红!”
她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变了,变成一个及其冷酷,危险可怕的女人。此刻的她已经成功炼制出了毒虫蛊术,能够号令手下毒人成为毒人的领袖。眼前生命的流逝,对她来说看的是很淡很轻——这些时日里一直伴着百毒千药,她在思绪里独拥寂寞,在回忆中享受苦痛,那往事悠悠零碎如尘流,将她自身忧伤深处的那些牵挂,那些最真最善的情感腐蚀消融,静静流出自己身体。失去的,她已失去,现在她全身心的准备迎接新的一切,她现在只想完成一个志愿——雄霸武林。
“嘟嘟嘟嘟……嘟嘟嘟……”一阵竹敲石板路的声息,由轻至重,由疏到密,落响在聚集五风坞上所有江湖豪客的耳朵里。其实这一阵的声息并不高,也不响,却能让人从心底震颤不已。
“谁?”温婉儿心绪一抖,一省,探眼而下,却见人群中,一个小乞丐拄着一拐杖一青竹竿,一拐一瘸抖抖嗦嗦着探摸入石板地。
这个乞丐头上扎着围布,满肩披发遮住双目却遮不住他的一脸菜色,看已是中秋季节,他却依然单衣薄衫,瘦如刀削的肩膀上无序耷拉着十个小布袋,下身破败的裤子已经没了截,浪吊在瘦弱的膝盖上,看着直让人打寒颤,一阵冷似一阵。
温婉儿并不识的此人,不由转首望向竹楼后面那一方布幔虚掩的小阁。
阵阵闷嗡嗡的喘息,沉重,拖沓,却夹杂着一个苍老的呻吟“是丐帮的敲地震天杖法,来的可能是那个十袋小乞王,听说此人是个瞎子加瘸子,却能同时练成丐帮的敲天震地杖和打狗棒法,为父闻刚刚的击地传声便可觉察他的功力不同一般。”
“管它呢,还不给本宫开打?本宫受相爷之托来这监管你这武林争斗大会,却害的本宫差点命丧苏州,你这毒人王是咋样当的?”布幔后猛然有及其尖雌的声音,不满的训斥道“相爷要本宫转告与你,要想担当南朝国师,势必要将武林中此些散乱局势控制住,不要再发生像蜀中唐门那样违抗当朝决策的事情出来。”
“韦大人,请稍安毋躁,在下这就让那个讨饭的一命归西。”猛然掀开布幔,一个高大威猛的人影现身出阁楼,全身包裹在厚厚的铠甲当中,巨大的头盔下“呼呼”喘息浊重又浓烈。
十袋小乞王便在这时顿住,垂头扁侧着脑袋,似乎想倾听大地的声音。一波散发撩开,双目凹陷散乱无韵,足见是个失明之人,可他却先朗朗首先开口发问“毒人王——温寒山?”
五风坞上,不下数百江湖豪客,这次来的本都是一派一帮之长,个个对这次红楼妖精族打着朝廷的幌子举办这个竞技大会不服。谁都知道,这是温寒山借着朝廷的私欲想实现他一统江湖的野心。可温寒山研制的毒人,几经接触,确实厉害,一时令各大掌门人人自危,敢怒不敢言,此时巴不得有谁能挺身而出,一挫温寒山的阴谋。原本十袋小乞王出场,各武林人士心中顿时大喜,无不翘指赞叹。
“哎哟,那可是丐帮十大小乞王啊!”
“久仰久仰,今睹风采果然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