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跟踪追去。走不远,便见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皂服的汉子,低头钻进一家酒店。麦金赶到酒店前,抬头望了一眼招牌,竟是“留春楼”三字,知道这是一家下三滥的酒店。他低头走进,见那人正在兀自喝酒,见他进来,斜着眼睨了一下,仍然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饮。麦金拣了个座头坐下,高叫酒保上酒上菜。
麦金刚喝两杯,便发现那汉子眼睛不时地瞟向窗外。这是为什么?难道他是有对头,害怕有人跟踪?可看形态似又不象,如若害怕有人发现行踪,定然是神色慌张,即便神色不乱,形态上总会有几分紧张。其人神态悠然自若,好象是在游山玩水,观赏窗外景色一般。那么窗外有何物事?麦金很想过去看看,但冒然移座,定会引起他的疑心,可得想个法子移过去才好。正思量间,突然“嗡嗡嗡”飞来一只绿头苍蝇,他使那“神偷”手段随手一抄,便把那苍蝇抓在手里,然后往汤里一丢,连声大呼酒保:“酒保过来!你这店堂怎么如此肮脏,你看苍蝇都飞到汤里去了!”酒保闻言,急忙过来,一看汤里果然有一只活脱脱的苍蝇兀自挣扎。酒保连忙道歉:“客官莫怒,只怪小的服待不周,在下跟你换一盆汤。”
麦金道:“还有什么干净座头没有?此处是不能坐了!”
酒保道:“有!有!你看挨窗的那个座头倒挺干净,请客官移座。”
此话正合他意,麦金起身移到窗前那张桌上坐下。他的邻座,便是他注意的那位神秘客。
麦金坐下后朝窗外一看,原来窗外街那边是一户富商的府宅后院,墙院内建有一座楼台。楼台上卷帘掩荫,里面似乎环佩叮咚,隐约可见好几位女子身影。这一来,麦金心中恍然明白,此人多半便是那采花贼。“神偷” 麦金自斟自饮又喝了两杯。突然街上唢呐齐鸣,锣鼓咚咚。麦金探头往街上一看,原来是城里新来的戏班,在挂牌游街,招摇过市。只听唢呐声近了,对面楼上的卷帘卷起,从朱红栏杆内伸出三个女子的上半身朝外观看热闹。麦金见那神秘客为之一惊,接着连忙叫酒保结帐。麦金再看那三个女子,其中两个是丫环打扮,眉目倒也平常;中间一个却是花容月貌,风情万种,俏丽端庄。麦金心想,孽障呀孽障!你为什么要探身瞧此热闹。你可知这一下可要断送你的青春年华了。想到这,他不觉心下黯然,心想还得设法救她才好。他又闷闷喝了两杯酒,正好茹航沿街寻来,他把茹航叫进店来,两人重整杯盏,又喝一气。
两人走出“留春楼”寻了一家客栈住下。麦金把日间所见所闻告诉茹航,表示要为民除害。可茹航一听全不在乎:“管他什么采花贼,只要他不采到我的头上……”话没说完,倒头便睡。
麦金却是久睡不着,心想那如花似玉的女子要遭此践踏,实为可惜。他左思右想,实在放心不下,于是翻身起来,换上夜行服,带上日间准备好的物事悄悄出门,跃上屋脊,他循着日间所认的途径,很快便到了“留春楼”屋面。他伏在屋脊后面,屏心静气,观察对面楼台动静。不一会,果见一条黑影倏忽而至,其身影形同鬼魅,若不是麦金心中早有所备,留心观看,简直看他不见。只见那黑影飞速来到楼上,站在窗前观察一会,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根吹管,准备向室内施其伎俩。麦金一见,心想城里头果然是此贼作怪,但他头一遭见此情景,不觉心中着急。他连忙掏出准备好的一挂鞭炮,将其点燃,向对面楼台抛去。一时间楼台上响起一片“噼哩叭啦”的声响。那黑影受惊,倏忽不见。楼台上上下下的人都已惊醒,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四下搜索,一片慌乱。麦金见大事已成,那贼定然不敢再来,于是举步回去。
刚走两步,屋脊上一条黑影将他拦住:“我与阁下近日无冤,往日无仇,为何坏我好事?是不是要领教两招!”话未说完,麦金便觉一股凌厉掌风迎面扑来。麦金心内明白,这股掌风如若硬接,定受内伤。他连忙使个铁板桥躲过。没想到他躲过一掌,尚未站稳,第二掌便相继而至,掌力比前一掌更强劲几分。一时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飞去数丈,“啪”地一声从屋顶滚落下来,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刹时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命休矣!”这时却听到一个声音喝道:“休伤我兄弟!”接着突然毫无声息,麦金想大概是那采花贼见自己有了后援,无心恋战,逃之夭夭。果然没多久茹航便从屋顶跳下,喊道:“八弟!你怎么样了?”茹航很少称麦金为八弟,老是“直娘贼”称呼。在这危难之中听到他这般亲切呼唤,麦金心中倍感亲切,一股暖流流遍全身。他强打精神勉强应道:“四哥!我……我没什么……”,他挣扎着想站起身来,哪知四肢百骸都象碎了似的疼痛,一点不听使唤。茹航上前扶他坐正,助他运气疗伤。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这才觉身子舒畅一些,想挣扎着走路,可是力不从心,又一跤摔在地上。茹航骂道:“你这直娘贼,这时候还要逞强。来!让我背你!” 麦金无奈,只好任由茹航将自己背至旅店。茹航怕惊动别人引起疑心,也没叫门,仍是高出高进,飞上屋脊从窗子洞里进入房内。麦金心内已作好准备,挨他一顿臭骂,可是茹航一路一声不响,连半句埋怨之言都没有。直到临睡时才说道:“好生睡上一觉,明日我上街给你抓药。”
自此,两人不能继续前进,便在这潭州城里住下疗伤。
光阴荏冉,白驹过隙,不觉十天过去,麦金伤势痊愈,两人准备明日继续上路。这十天光阴,麦金一直闷在店中,心中着实憋闷得慌。这一日,他趁茹航不在,便想上街散心解闷。他一路走来,不觉来到狗伢子的豆腐店前,他想知道狗仔子夫妻是否和好,但又不想打扰,便迈步走进豆腐店对面一家酒店坐下,大呼小叫地叫酒保上了一桌酒菜,自己独斟独饮地大喝起来。
却说那茹航本想上街寻酒店喝酒,走了一会,他一摸口袋,原来里面已空空如矣。住店这些日来,他把所带银两全花光了。可他酒瘾发作,实在难捺。只得又返回店中,偏偏麦金人去房空。他想麦金定是上街散心,不会走远,于是便沿街寻来。走不多远,便见麦金堂而皇之地坐在一家大酒店内,大呼小叫地叫酒叫菜,两只眼睛不时瞟向门外。见此情景,茹航不觉心内光火,心想:“好你个直娘贼,你竟躲在这里吃肉喝酒,还怕老子看见。”于是大步朝店里走去。走到麦金桌前,一脚踏在凳上,一拳砸在桌上,口中骂道:“好你个直娘贼,我还以为你被掳了,却在这里快活!”
麦金连忙起身陪笑:“四师兄!你别生气,适才我实在心闷得很,这才出来走走,不巧正好到狗伢子豆腐店前。我想看看他两口子的情况,这才进了这家酒店。”
茹航这才明白,这小子眼睛老盯着门外,原来不是防他,而是观察对门动静。心里早已原谅了他,可脸上仍虎虎说道:“老子酒瘾发了,快拿钱来!”话没说完,端起桌上的酒便喝了一盅。一边喝,一边说道:“这些酒菜全给我了,你要吃自己去买!”
麦金一点也不生气,连声说道:“好,你吃吧。这些全是给师兄准备的”,他当场送了个顺水人情,接着又大呼小叫地叫了一桌酒菜。麦金心想,谁不知“醉金刚”嗜酒如命,此时若要他不吃不喝,除非将他杀了。麦金生性随和,逆来顺受,何况这些日子全靠茹航照料,也真苦了他,吃一桌酒菜又算得了什么?就是十桌酒菜也得让他吃了。两人闷声不响地吃喝一会,茹航风卷残云早把一桌酒菜吃个精光,他又把筷子伸向麦金桌上的菜碗。麦金也装着视而不见。两人吃完饭菜,酒保上前结帐,麦金一摸腰包,竟然空空如也。他这人用钱从不算帐,反正没有便想办法,哪知在床上躺了这些时日,囊中早已羞涩,酒保伸出手自己竟拿不出钱来,不觉谙然变色。但他并不着慌,反而斥责酒保道:“不见我兄长酒还没喝够么?不懂规矩,快打一斤酒来!”酒保反遭斥责,一肚子苦水只得往肚子里咽,连忙道歉便去打酒。在这当儿,麦金转眼瞧见一位富商走进门来,拣了个座头坐下。麦金走过去在富商肩上拍了一下,道:“老兄,你掉东西了!”
那富商朝地上一看,果见自己的玉佩掉在地上,便弯腰捡了起来,连声向麦金道谢。他却不知那玉佩本来就是麦金从他腰上扯下去的,就在他弯腰之际,麦金便做了手脚,一大锭银子落麦金手中,那富商毫不知情,连声称谢。等那酒保再来,麦金将银子往桌上一抛,朝酒保喊道:“算帐吧!你这酒太难喝,我兄长不爱喝了!”那酒保适才见他拿不出钱,小觑于他,正等看他笑话,不觉一转眼他竟拿出如此一大锭银子,赶忙换了一副笑脸,连声说道:“好!好的!要不要换上一瓶?”说着提酒欲走。茹航喊道:“哎,别拿回去了!我酒囊里正缺酒!”他从腰间取下酒壶,咕嘟嘟将一斤酒灌了下去。茹航对麦金的这套把戏早已熟知,他不管这许多,反正有钱就花。灌完酒,他对麦金说道:“我没钱了,你得为我找几个酒钱!”
麦金道:“好!明日给你。这种小玩意太没意思,我去找大的。” 麦金心内明白,如今盘缠用完,是得想想办法了。
是晚,樵楼鼓打三更,麦金换上一套夜行服从窗口跃出,然后穿墙过屋,飞檐走壁,直奔府衙而去。他刚接近府衙,忽见一条黑影也趋近府衙,兔起鹊落,形同鬼魅,身手甚是不凡。麦金不觉好奇心起,心想这人是谁?难道四师兄自己动手?可是他一想不对,尽管四师兄身怀绝技,却从不取别人钱财,没钱向我要倒是常事。也不知他是怎样一种心态。大概是他自己认为洁身自好,只要自己不去偷去抢,这钱是别人给的,就可以不担那“不义之财”的名份了。这便是他洁身自好的逻辑。其实大凡武林中人,行走江湖,哪个不上官府的府库走走。这些人一不经商,二不种地,个个挥金如土,那钱是从哪儿来的?在他们认为,官府衙门都是搜刮民脂民膏,挣的都是不义之财,他们去取不义之财,倒是一种侠义行径,故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只有茹航并不这样,他总认为那是不干净的钱,可是他向人要不干净的钱却不在乎了。这大概也符合他那万事都不认真的怪僻性格。所以麦金断定他是不会来的,那么这黑影到底是谁?突然他心中一阵战栗,难道又是他?麦金尽管有几分害怕,但仍跟在那人后面进了府衙。
穿过几幢屋脊,他们来到一座绣楼。那黑影轻灵飘逸跃上绣楼。绣楼里,透出一丝微弱灯光。此时已是四更,正是夜深人静,人们酣睡之时,故房里只留下豆大的一点守夜灯光。麦金心想上次心急,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动手,这次倒要看个究竟。他一声不响伏在屋脊后面窥视。只见那黑影走近窗前,从腰间取出一根吹管朝房内吹了两下。不一会,房内灯光明亮,接着便有起床之声。须臾,门“呀”地一声打开,从屋里走出一位身着睡装,神情缱倦的姑娘。那黑影迎上前去,那姑娘便倒在他的怀里。两人相依相拥进入房中。麦金跃上绣楼,从适才那黑影戳破的窗洞往里一看,只见两人软语亲呢,青春燕尔,正干那见不得人的勾当。麦金暗暗呸了一声,这一次他自知不敌,不敢冒然行动。他想得与四师兄商议,两人联手来除恶贼。于是赶忙离开绣楼,去干他的正事。他找到府库,用他那“作揖开门”的神技打开库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提走五百两雪花银子。
回到客栈,樵楼正打五更,茹航还在呼呼大睡。他轻轻上床躺下,可怎么也不能入睡。适才所见令他久久不能忘怀,他正是年轻气盛,青春当朝的花信年华,这种事自然很容易勾引起他的欲火,故他脑海中很难抹去适才从窗洞中看到的一幕,而心中却有一种甜丝丝味道。在杂耍班里,他除了有时逗小师妹云曦玩耍之外,他还没有接触过女人,他想不到女人竟是这么个模样。于是越想欲火越是难捺,他真想再回到府衙去瞧上一回。正待起身,却又敲着自己脑袋骂道:“你真邪劲,怎么尽想这些猪狗不如之事。”骂完他又躺下,可仍不能入睡。忽然他觉这事大有蹊跷,他想若说这是通奸,为什么那汉子要向屋里吹药粉,显见这是采花贼干的下三滥手段;若说这是采花贼的勾当,可又明明看见那姑娘主动开了房门,主动倒在他的怀里,两人相亲相爱地拥抱着进了房间,而且那姑娘玉颜生春,双颊菲红,实是求之不得,丝毫没有半点耍强举动。他百思不得其解。猛然间他又想到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心想难道全是这采花贼在作怪?若真是如此,这采花贼已害死了好几条人命,此人已是死有余辜,我们一定得为地方除此一害,这乃是我等行侠仗义的责任。想到这里,他想不管怎样,天明之后我得问问四师兄,看他是何主意?这么一想,那邪念便退,渐渐进入梦乡。
天明一早起来,两人漱洗已毕。麦金正待向茹航禀明昨晚之事,忽听门外有人喊道:“里面有人吗?”接着便听到“笃笃笃”几下敲门声。麦金连忙开门,只见一群公差蜂涌而至,其中两个将铁链一抖,往麦金、茹航脖子上一套便锁上了。两人还没回过神来,茹航问道:“差官大人,我等犯有何法?竟不问青红皂白锁拿。我看你执行公务,也有苦衷,不和你动手。如若不然,老子发起火来,就管不了许多。”
一位差官喝道:“你凶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