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峰顶一座观前停下。毕言不识字,不知这是什么观,日后他才知道这便是师父清修的“净心观”。两人进得观内,道长问毕言道:“你怕不怕吃苦?”
毕言道:“我吃苦吃得多了,什么苦都不怕!”
道长点头称好,又问道:“你愿不愿学武?”
学武乃丐帮传统,毕言从小耳濡目染,最敬佩那些武艺高强之人。听到要他学武,自然满心高兴,便猴到道长身边道:“道长爷爷,我就是要学武,你教我高超武功好不好?”
道长忽地面孔一顿,将他推开,呵斥道:“你这是练武的样子吗?练武一定要尊师好学,勤学苦练。你根骨极佳,是块学武良材,只要你遵循师教,自会成为一代栋梁。”
毕言天资聪颖,连忙跪下磕头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弟子一定遵循师命,刻苦练武!”
道长将他扶起,对他这种悟性十分满意。
自此,毕言便在“净心观”拜道长为师,跟从道长一边学文一边习武。首先,道长叫他练轻功,要他每日早起,到城里去买豆腐,不买回豆腐便没饭吃。第一日,毕言半夜起身去城里买豆腐,来回百十里路程,走到天黑才得回来,肚子饿得干瘪瘪的。第二日只好从傍晚就动身,这样才勉强赶了中饭。道长面露厉色,喝斥道:“照你这般能练得了轻功?不准傍晚出发!”
道长虽面露厉色,但实则内心对他十分满意,觉得这孩子心性很好,竖子可教。于是教他练习轻功之法,如此毕言的脚程日渐加快,一年之后,他已可日出而出,在城里买了豆腐正好回来做早饭。其后毕言的轻功如此高超,能游壁上峰,皆是在高峰上练出来的。
过后,道长又教他“铁腿功”,那山上有数不尽的石头,每日里毕言用腿踢那石头,由小到大,由轻到重。三年之后,他竟能将千斤巨石一脚踢下山峰。接着道长又教他练习内功心法及其他诸般武艺,教他“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内外结合,艰苦修练。待他十八岁时,已长成一条铮铮铁汉,内外功夫都有了相当造诣。他本想侍奉师尊到天年,不想一个晚上先师竟不辞而别,不知去向。临行时未对他作任何交待,未留下只字片言。毕言顿感心内空虚,突然想起这些年来只顾练功,连师父是何门何派、姓甚名谁都未曾问过。不想师父不辞而别,这倒使他又有一种遭弃的滋味。初时以为师父只是出外云游,一段时间后自会回来。他在山上苦候一年,一直未见师父回观,这才想起难道师尊已遭不测?他转念一想,象师父这等武功高超绝顶之人,何人能害他?这样他又苦候两年,这才想起下山寻找师尊,也想会一会丐帮中的兄弟叔伯。这三年中,他仍不停地苦练武功,各项功夫已臻至善至美,同时功力大增,此时下山正是时候。于是他拜别道观,一人下山闯入江湖。
下山之后,过去的丐帮兄弟叔伯均皆不见,丐帮中竟无一人相识。后来一打听,才知这十多年间,中原经过一场大的战乱,人丁剧减。对处于社会最下层的叫化子,自然伤亡更甚。加之当时为了抵御外侮,丐帮曾有过一次大的南移,故毕言所熟悉的那些兄弟叔伯不是死了,便是迁了。毕言一边打听师父下落,一边寻找丐帮兄弟叔伯。如此一路南寻,沿途所见满目疮痍,十室九空,尽是断壁残垣,新坟累累,饿孚遍野,心中好不惨然。
这一日,毕言来到岳州城内,在那闻名遐尔的岳阳楼游览。他站在那岳阳楼上,远近山水历历在目,却是“四面湖山收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其心绪很不平静。思想起这一路上所见惊人惨象,回想自己坎坷生平,不禁心潮起伏,思绪万千,真想把这个不平的世界给翻个个儿。
毕言正自嗟吁间,忽闻身边有人说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狗屁不通!应该是‘先天下之乐而乐,后天下之忧而忧’才对!”
毕言闻言,不由一惊,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乃是范仲淹的千古名句,怎么到了他眼里却是狗屁不通了。看来此人狂得可以!毕言掉头看去,只见身边站着一人,高挑个儿,身材匀称,儒巾皂服,乃是一介书生。然此人英气逼人,腰直腿沉,显然是个练武之人。
毕言在山上之时,曾听师父讲解过《岳阳楼记》,对于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名句感怀颇深,今日里却怎地被人嗤之为狗屁不通!他不由上前问道:“这位兄台请了!请问这位兄台,适才你说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狗屁不通是何道理?在下愚昧无知,若蒙兄台剖析一番,在下定当受益匪浅 !”毕言这句话明是求教,实为责难讥讽之意。
那书生自然是熟读诗书的饱学之士,对这点岂有不知,便反唇相讥道:“蠢才不是骚墨客,何必矫文乱出声!”
毕言见他口出不逊,骂他是蠢才,心中暗自恚怒,便想揪住他论理。但转念一想,他既来文的,小觑于我,我何不以文相对,回敬他两句。于是便随口念道:“天外有天人上人,蠢才何须乱论评;范翁奇文道真蒂,狂犬吠曰难乱真。”
书生见他口出不俗,心中也有几分吃惊,但听他骂自己是狂犬、蠢才,这口怒气难消。他接口骂道:“量你一村野匹夫懂得什么?你只会上山砍樵,下水摸虾,荷锄种地,弯腰作田。这大雅之堂哪有你说话的地方?你不知那虽苦犹乐,虽乐犹苦的道理,何必在此多言!明日午时,我在城陵矶矶头等你!”
毕言见他叫阵挑战,正合心意,他正想在武功上教训他,以出心中这口恶气,便道:“在下一定奉陪!”
翌日,毕言如期赴约,这才发生了前面所述的那场恶斗。当时毕言见江玉掉入水中挣扎,心中万分焦急!心想我只是想教训教训他,并不想取他性命。他若葬身鱼腹,于心何忍?毕言乃是至仁至义的真君子,自然不会心存芥蒂见死不救,于是大声呼救,许下重诺。当三人来到那望湖楼上,谈及此事,毕言再次离席拜谢,那“圣书手”江玉也是至情至性的真君子,听到这段情由,也不觉十分感佩,感到毕言义薄云天,实非常人可比,连忙离席拜谢毕言。于是三人更觉亲近,心意相通。
那“圣书手”江玉本是富家弟子,自小也胸怀大志,因遭冤案牵连流落江湖。郭向天见两位胸怀大志,英勇过人,又都是至情至性的真君子,正是自己思贤若渴难求之人,于是便命酒保重整杯盏,再置佳肴,三人放怀畅饮。酒席言间,谈及天下大事,三人竟又倾盖如故,肝胆相照,意气相投,俱感心心相印,于是发誓生死与共,定要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
毕言听说郭向天是上南岳祝融峰参加英雄大会,心想既是英雄聚会,师父自然会去赴会,正是寻师的好机会,于是愿和郭向天同行。江玉独闯江湖,并无一定目的,自然也乐意同往,于是三人结伴而行。
这一日,三人来到潭州地界,在城门外见一醉汉跌跌撞撞而来。他走到郭向天身边站立不稳,一头栽倒在郭向天怀里,接着“哇”地一声吐出一腔秽物,染得郭向天一身脏物淋漓,酒气熏天。走在一旁的江玉见状大怒,挥拳欲打。郭向天连忙拉住道:“他是醉了,你打他何用?”说着,便好心将那醉汉扶住。不想那醉汉反手一拳朝郭向天脸颊打来,郭向天猝不及防,躲之不迭,一拳揍在腮边,顿时腮帮肿起,郭向天吐出一颗牙来。
这时毕言也忍捺不住,扳住醉汉肩膀欲打。不想那醉汉身子一滑,竟轻易从毕言手中溜走。毕言心中奇怪,他不但腿上有千钧之力,这手上的力道也自不弱,他竟然这么轻易滑掉,看来此人武功不弱。于是便摆开对垒架势要和他过招。那醉汉却是似醉非醉,似醒非醒,使出一套招数怪异的拳法来。毕言出山不久,对江湖上各种武术套路见识不多,故不明他使的是一种什么拳法,初时几招,倒弄得他手忙脚乱,难于应付,以致让醉汉占了几下便宜。
站在一旁的江玉却谙熟江湖上武术路数,在一旁叫道:“兄长小心,他使的是醉拳,必须以刚克柔,以静制动。”
毕言闻言,依样而行,果然奏效。他不管那醉汉使什么怪招,反正小心应付,一一反拨,他以那强劲的内力,直拨得那醉汉团团打转,筋疲力尽。一时毕言打得性起,一脚扫膛腿扫去,直把那醉汉踢去数丈之外。三人同时奔去,扶起醉汉,醉汉已人事不省。
三人好不懊恼,不想这家伙这么不经打,一脚便把他扫到阎王爷那儿去了。毕言忙探鼻息,可喜鼻息尚存。
郭向天责道:“你打他两下便是,何必使此杀手,如今可怎么办?”
江玉道:“要将他救醒不难,只怕他的经脉已乱,救醒也是废人。”
其实适才毕言并无心伤他,故只用了三成功力,否则这一铁腿扫去,那醉汉哪还有性命。毕言见他尚存鼻息,便道:“兄长不必心焦,在下自有办法。”说着,他将醉汉扶直坐正,以双手抵住他至阳、灵台二穴,然后默念内功心法,将体内的真气源源不断地输进醉汉体内。不一会,那醉汉渐渐醒转。他睁眼一看,见郭向天、江玉站在身旁,神情关切,毕言则坐在他身后以内力替他疗伤。他酒全醒了,忽地跳起来怨道:“你们为何将我救醒?适才我死得好不快活,你们又让我看到这臭世界,看到你们这些俗物!”
江玉见他口出不逊,便骂道:“你这废物真不知好歹!适才你吐脏物,吐我兄长一身,我兄长并不怪你,你反打他一拳。如今我们将你救醒,你反骂我们是俗物,真是儒子不可救矣!”
醉汉睁眼看看郭向天,见他满身秽物,鼻青脸肿,心知是自己失态时所作,心存几分内疚。可是他对世间任何事物都已失去兴趣,一切事情在他心中都很随便平常,有即无,无即有,万般道理,诸种事物似乎在他心中都不复存在,所以他对自己的错误与郭向天的宽怀大度都一笑了之:“哈哈!哈哈!你们都是俗物,只有那酒仙才是神,哈哈!哈哈!”
他摇摇晃晃欲走,郭向天见状,觉得此人有几分面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心想此人不凡,心中定有重大伤痕,何不邀他一叙?便叫住醉汉道:“好汉留步,既然我们相见,便是我等缘份,何不留下再喝几盅?”
醉汉听说喝酒,又陡长精神,忙止步道:“你邀我喝酒?好呀!此处洞庭春酒菜最好,我陪你痛饮一场!”
毕言、江玉心中均有不悦,心想拉这么个废物去喝酒,岂不扫兴!江玉便对郭向天道:“兄长,他适才大醉一场,又要喝酒,岂不要他命么?”
毕言也道:“他刚受伤,不宜多动,更不宜喝酒。”
醉汉怒道:“你这两个直娘贼小觑于我,我与你们再饮三斤,看我醉与不醉!”
毕言、江玉见他口出不逊,又要动手。郭向天忙止住道:“他乃醉汉,何必与他一般见识。我邀他喝酒,自有分寸。”
毕言、江玉见兄长执意如此,也就不好坚持,四人一行来到潭州城内。这潭州乃江南一大名城,历史悠久,物丰人杰,“唯楚是才”,留下了不少文人墨客的真迹,也出过不少名人才子。一路行来,只见店铺林立,繁华似锦,人来人往,好不热闹!那洞庭春座落在市井中心,招牌显赫,楼高店大,果然不同一般。
四人进得店来,选一高等雅座坐下。酒保迎上,端菜摆筷,甚是殷切。酒保端上酒来,郭向天止住道:“有好菜便请上来,这酒便不要了。”
那醉汉怒道:“你适才请我喝酒,为何又不让上酒!”
郭向天端起茶杯道:“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们以茶代酒,岂不更好!”
醉汉见说,无言以对,倒是毕言、江玉暗地里嘀咕:“今天碰上这倒霉鬼,连酒也喝不上了。”
郭向天接着问道:“好汉,我们好生面熟,不知兄台家住哪里?姓甚名谁?”
那醉汉见问,扑地一声拜倒在地。郭、毕、江三人同时一惊,只听那醉汉言道:“大哥!你不记得小弟,小弟可早认出你来了。我是茹航!”
郭向天一听醉汉便是茹航,也连忙拜倒,将茹航扶起,两人重新落座。郭向天问道:“兄弟,你为何破落如此,流落此地?”
茹航一听,喉头梗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茹航是郭向天幼时最要好的朋友。茹航家里很穷,是郭家近邻。郭家殷富之时,郭向天常常偷偷拿些银两衣食救济茹家,茹家对郭向天十分感激。待到郭家破败,郭向天沦落为奴,两人再未相见。后来郭向天家乡流行瘟疫,茹航父母染病双亡,兄弟姐妹只得各自外去逃荒。茹航流落丐帮,受尽凌辱,好不凄楚。后来他拜在副帮主马文光门下,学了一身武艺,尤其是学了一套醉拳醉剑,练得出神入化,在江湖上闯出一个名头,人称“醉金刚”茹航。今日初来潭州,在那洞庭春喝了个半醉,刚出城门,便看见三条大汉匆匆而来。他一眼认出其中一人便是他失落多年的大哥郭向天。因为郭向天较为年长许多,这些年虽有变化,但基本轮廓未变,故茹航一眼便能认出。而茹航当时还是个毛孩子,此时却已长成一条大汉,故郭向天一时认不出来。茹航看郭向天似有发迹,不知他是否仍像原来义气,故此演出前面一幕,几乎丧了性命。
郭向天听了茹航诉说之后,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向毕言、江玉介绍,这是他幼时的结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