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了手机他就下车了,下去后和我摆了摆手。我也向他摆了摆手,我们是战友,战友和战友分别的时候应该摆手。
那小偷是从长阳下的车。过去长阳就是芦沟桥,芦沟桥在近代史上是个令人不容易忘记的地方,那次枪响使中国进入了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我去北京看小偷就来来往往从这里过,夏天我把车窗打开,看桥下的沙滩,河里没有水,沙地上长着草。草真是厉害,夏天哪儿都是他们的影子。
看小偷是我生活中很重
要的一项内容
哎呀,北京的小偷是真多。北京小偷多的地方有西单,有王府井,有秀水街。300路公交车上小偷比较多,动物园附近的小偷比较集中。小偷最多的地方应该是中关村,那儿有个海龙大厦,小偷呀多极了。
富人多小偷就多,这儿来来往往的人都腰缠万贯,这为小偷的发展和壮大提供了有利条件。那天我站在海龙大厦门前想,这正是富人越来越富,小偷越来越多。你看那些小偷吧,一个个鬼鬼祟祟贼眉鼠眼的,像偷腥的猫正伺机而动。哈哈,真好看,真好看!还是新手多,老手新手一眼就能看出来。比较起来新手比较像小偷,老手比较不像小偷,老手有时候像大款,有时候像公务员,还有时候像歌星影星作家教授。老手一般出门前都打扮一下自己,向头发上抹点油,戴上幅眼镜,又一派西服洋装。老手一般不轻易下手,只要下手就得果子。他们的手法很细腻,活儿做得很艺术,不硬来,讲究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我告诉你们,做一个好小偷不容易,要千锤百炼才能做到炉火纯青,要吃大苦要受大磨难,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
老手做活讲究配合,物品窝在手里容易留把柄,要马上转移到另一人手里。顺利转移了问题就不大了。所以老手做事儿都有组织有计划,做事儿讲规则,他们不吃独食,得了果子大家都有份儿。通过观察我发现,北京和广州的小偷还是有区别的,在广州做小偷得说广东话,在那儿不会说广东话人就提防你,就会觉得你可能是个小偷。那时候我学广东话费了很大劲,舌头不会拐弯,三四个月后才学得差不多了。在广州我和甘肃的小朱联合出击,配合得还算不错,总是频频得手。我发现在北京做小偷可以不说普通话,小偷中大多操南腔北调,我听见有说四川话的,有说山西山东话的,也有操江浙口音的……
我禁不住感叹:哎呀,中关村真是个好地方,这儿地厚,是中国最容易生长小偷的地方之一。良乡自然没法和这儿比,一比良乡就完了,那儿地忒薄,富人少穷人下手的机会就少,但愿良乡能快速发达起来,多多地发达富人也多多地成长小偷。
没打算再做小偷,如果继续做小偷的话就不住在良乡,到中关村附近来租套楼房,找几个哥们儿,天天到海龙大厦附近做活儿。为了便于更好的工作,要想办法喂熟几个保安。做这事儿我有经验,拉他们下水很容易,给几个小钱他们就会屁颠屁颠地为你服务。最好在派出所里再找几个内线儿,做他们也好办,没有不偷腥的猫。小偷刚来新地方,仨月站不住脚,想站住脚就得打点头儿,各地都有小偷的暗组织,一来就得先买头儿的账儿。暗组织都有行规,得见月向头儿交钱。暗组织的头儿其实也不好做,让小偷都服你都向你上贡不容易。头儿这个岗位的竞争很厉害,说不定哪一天发生内讧,你就不是头儿了,权就被人夺去了。
在济南启蒙竹板落在我
的手心上
做小偷没捷径,得多实践,实践多了才能从新手变成老手。根据我的经验,初做小偷有师傅带一带最好。我就有师傅。我师傅是我们山东章邱人,姓汪,十二年前我孤身一人来到济南投靠了他。那时候我们住在济南白马山的一间民房里,师傅坐着我站着,为我启蒙。他手里拿着一块窄窄的竹板,说,麻雀,麻雀,来,来,说说你对小偷的理解。我说,小偷就是偷别人东西的人,自己是穷人,偷了别人的东西就成富人了,这就是小偷。小偷有时候偷钱,也有时候偷物件,还有时候偷猪偷羊……
师傅打断我:不要说这些,说小偷是不是好人?我看了看师傅的脸想了想说,小偷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师傅说,说得对,说得对。师傅又问我,小偷多不多?我说,小偷不算多也不算少。师傅说,错了,世界上的小偷很多,遍地都是小偷,有些公安局里的人是小偷,有些村长是小偷,有些会计是小偷,有些干部有些工人有些农民也是小偷。我告诉你麻雀,小偷就像我们章邱和你们莱芜地里的草,遍地都是他们。有个公安局里的人去卖肉,给卖肉的5块钱扛走了一根猪腿,这算不算小偷?算小偷。有个村长在野地里搞了一个妇女,这算不算小偷?也算是小偷……
师傅认为大家都是小偷,只是偷的方式有所不同就是了,有的是从别人的腰包拿钱,有的是从公家的保险柜里取钱,还有的是从账面上贪污钱……这些一概都是小偷行为。我说小偷少他就使竹板打我的手心,有一次他说我父母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人,也有可能是小偷,我反驳了一句,他就打了我的手心。
师傅那窄窄的竹板落在我手心上钻心的疼痛,我嗷嗷求饶。他停了一下说,老子要让你记住,大家都不是好人,谁也不要看不起谁,谁也不要指责谁,做小偷虽然不是光荣的事情,但是也不能算作耻辱事情。
师傅非常独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允许别人反驳他。只要你不按他的想法行事,二话不说,抓过手来就打。竹板像雨点一样地落在我的手心上。他咬着牙,眼睛里涨着血丝。因为用力他的嘴咳咳的叫,唾沫星子在空中飞扬,许多落在我的脸上……我的手发木发热,红过之后就肿胀起来。
5分钟?10分钟?还20分钟后师傅才停下来……他好像累了,呼呼地喘着粗气。五年之后我才理解了师傅的话,他说得有道理,这个世界上小偷确实不少,大家的区别只是偷的形式不同而已。
这就是我的启蒙。对一个小偷来说启蒙很关键,这决定了一个小偷的工作态度,关系到一个小偷的今后的前途。
在批发市场上和邵二丰
说话
我说邵二丰想好了没有,邵二丰说没想好。我想培养他,得多给他做思想工作,这事儿不能急,要让他慢慢地开窍。我给他举了很多例子,我想通过这些例子逐渐引导他。他听了我的例子光笑,我心里想,他笑说明我的说服工作有了一定的成效。我说,哥们儿不要急,要慢慢地想,不要想一口吃个大胖子。
他老婆在一边也笑。我觉得他老婆比较聪明,比较起来她更容易开窍。我进一步开导他们,我说,有个大老板,他很有钱,有一次他对我说,人不能做小偷,要讲道德。我说,富人你他妈没权利教育穷人你没有权利和穷人讲道德,你只有变成穷人了你才有权利教育我们穷人,我们穷人才会听你的话。我告诉你们,你是穷人你千万别听富人的话,他们不让穷人做小偷是他们的阴谋活动,是为了保护他们的财富,不要中了他们的阴谋诡计。当官的话我一般也不听,我说你没权利熊老百姓,你不是老百姓你就不理解老百姓,只有当了老百姓你才有权利熊老百姓。
我又说,这些道理很容易明白,以后两口子夜里睡不着觉多想想,商量商量,别光干那事儿。邵二丰的老婆说,你看看你这个麻雀又胡说八道……
说话
我说邵二丰想好了没有,邵二丰说没想好。我想培养他,得多给他做思想工作,这事儿不能急,要让他慢慢地开窍。我给他举了很多例子,我想通过这些例子逐渐引导他。他听了我的例子光笑,我心里想,他笑说明我的说服工作有了一定的成效。我说,哥们儿不要急,要慢慢地想,不要想一口吃个大胖子。
他老婆在一边也笑。我觉得他老婆比较聪明,比较起来她更容易开窍。我进一步开导他们,我说,有个大老板,他很有钱,有一次他对我说,人不能做小偷,要讲道德。我说,富人你他妈没权利教育穷人你没有权利和穷人讲道德,你只有变成穷人了你才有权利教育我们穷人,我们穷人才会听你的话。我告诉你们,你是穷人你千万别听富人的话,他们不让穷人做小偷是他们的阴谋活动,是为了保护他们的财富,不要中了他们的阴谋诡计。当官的话我一般也不听,我说你没权利熊老百姓,你不是老百姓你就不理解老百姓,只有当了老百姓你才有权利熊老百姓。
我又说,这些道理很容易明白,以后两口子夜里睡不着觉多想想,商量商量,别光干那事儿。邵二丰的老婆说,你看看你这个麻雀又胡说八道……
在北京和朋友喝酒
北京市内的朋友一个姓马一个姓周。
马方泉在鼓楼附近住,鼓楼后边有个钟楼,钟楼后边有条街叫豆腐池胡同,马方泉住在那儿。马方泉是山东人,泰安邱家店的,他是考研究生考到北京来的,在一家报社里做主编。我说马方泉你是泰安邱家店的,我是莱芜的,咱们离得不远,马方泉很高兴就说是老乡是老乡。
周佩林不是山东人,是安徽人,他在一家杂志社里工作。我说周佩林啊你们安徽我可是去过,我说你是不是合肥的?他说不是合肥的。我说你是不是蚌埠的?他说我不是蚌埠的。我说你是不是安庆的?他说是啊是啊,我是安庆的。我说哎呀,你早说你是安庆的就好了,我刚从安庆回来。安庆靠着长江对不对?他说对。我说安庆的天柱山很好看对不对?周佩林就握住我的手说哎呀对啊对啊,我就在天柱山边住。我说哈哈,行了行了,咱们是朋友了。朋友到了一起就应该好好喝酒,我说喝酒喝酒喝酒。我们就出去找饭馆喝酒。
在饭馆里喝酒的时候我们照例说些空话大话,我们总是都对生活不满,我们想有很好的生活,我们都想找到更多的快乐,我们总是像古人一样说些大话空话,开些无聊的玩笑,发些无聊的牢骚,好像我们谁都是怀才不遇的人,又好像谁都是愤世嫉俗的人。我们拿最近的一次煤矿的瓦斯爆炸说事儿,我们批评当官的不负责任,拿矿工的生命开玩笑。我们说应该毙了这些十恶不赦的家伙,可是法律不让毙这些家伙咋办呢?我们说,法律要是允许毙这些家伙就好了,那样我们就去毙一个作恶多端的山东莱芜的村支书,就会去毙一个恶惯满盈的安徽安庆的镇长,就会去毙一个流氓成性的深圳的公安局里的人……然而法律不叫乱毙人,我们只好不毙,无奈地笑一笑,发一发牢骚。
马方泉告诉我他希望自己今后能到更高的位置上去,周佩林告诉我他希望自己能成为张恨水。我就给他们鼓励。喝酒的时候谈到了我正在写着的这本关于小偷的书,他们也给了我些鼓励。那时候周佩林给我出主意,叫我多写点正面的,要劝化人都不要做小偷。我没听他的,我说,虽然你是作家,但是我不想听你的建议。周佩林说,好好,有性格,有性格。我说我比较讨厌作家,有个作协的什么主席,经常坐着小汽车去各地演讲,叫写作的人都要写人文关怀的文章,要为老实人说话,不要为狡猾的人说话,作家就听他的就写那种文章指责小偷。我不是作家,我不听他的。我觉得这个作协主席是胡闹,你不是穷人你理解不了穷人,你不是小偷怎么能理解小偷呢?周佩林和马方泉听了我说的话认为我说得也有道理,他们都呵呵地笑。
马方泉叫我给他看面相
马方泉叫我给他看面相,我看了说,你的面相不错,能当官,最小也能当个司局级的官。马方泉哈哈地笑。他又给我看面相,说我的面相也不错。我说我的面相不好,像个小偷。马方泉和周佩林就大笑,说我的面相不像小偷。曾经有个良乡不了解我的人说我的面相像个区里的领导。哈哈!
和老杨老金在杂志社里
北京的地坛公园挨着和平里北街,里边并没转头,就是些树和路,来转的人不多,情人在这儿亲嘴很方便。那天我从里边走,看好几个亲人在树下亲嘴。我觉得地坛公园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北海公园好看,更不如颐和园好看。我去找周佩林一般从雍和宫下社,下了车路过地坛公园,出去西门就是周佩林的杂志社。周佩林写过好几本小说,都没影响,他不算很出名。他是个胖子,我见过他老婆,他老婆是个瘦子,一个胖子和一个瘦子走在一起很好看。他老婆在和平里医院里做医生。周佩林的女儿是学校里的优秀班干部。
那天我去杂志社里找周佩林没找到,找到了老杨。老杨是个编辑部主任,我和他也熟悉,我说老杨徐主编呢?老杨说徐主编出差了,去河南周口了。我说我想和他谈谈书的事儿,老杨说什么书,我说我写了一本小偷的书。老杨说他不在家你说咋办?老杨又说,几天就回来了,等回来再和他谈吧。我说行。
在杂志社里我认识了老金,老金是个大款,留着大背头。老杨说老金也是写作的,是写作人里边的大款,开着好几家公司,他和周佩林是朋友。我对老金说你们是老手我是新手,以后请多指导。老金说,写作的没有老手,越写越是新手。接着我和老杨老金就谈起我的书来,并由此谈到穷人和富人。老金认为穷人是很危险的,富人得小心穷人,历史上的革命和战争一般都是穷人惹起来的,穷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