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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序)
关于生活的离奇荒诞,正如同一部低劣电影。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各式各样曲折情节,难以常理推算。
关于生活的复杂演变,正如同一部艰涩小说。明白也好,不明也罢,无论如何,终归会有结局——此时此刻,我们得以解脱,松一口气。
关于生活的悲欢聚合,正如同一出舞台剧目。各色人物,庞大阵容,粉墨登场,卖力出演,天花乱坠。
大家满怀期待登场,然而,终归际遇各不相同。于是,各自纷纷转行干起评论,赞美有之,谩骂有之。有人表示深得三昧,有人表示稀里糊涂。
或者你坚信,或者他质疑。但这些,已经无关紧要。
我们,无非只是恰逢其时、参与其中。天壤之别的际遇,大喜大哀的起落,得得失失的生活,你哭,你笑。当落幕钟声响起,大家终究还是两手空空,空荡荡来,空荡荡离开。其他无关紧要。
关于生命,我们赞美,我们歌颂;关于生命,我们诅咒,我们彷徨。只是无论如何,它都丝毫不会停留,永远前进——再前进。
或许,这里就是生命的蓝调,我们的探戈。
正文 (1)
一个人。或满面春风,或落落寞寞;或故作优雅,或百般无赖。
有时衣冠整洁,仪表楚楚;有时不修边幅,邋里邋遢。
他躺着清醒,走路睡觉。
一时在某个街心花园,拾起地上一片破纸屑,从容不迫走过果皮箱,温文尔雅投进去。一时,或者又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徐徐吐出一泡唾液。
他往地洞口职业乞丐碗里,肯定地投进一张钞票;公车上,他装模作样,在投币箱虚晃一枪,跟着若无其事,瞅个位置施施然坐下。但很快,他站了起来,让位给一位在过道上摇摇晃晃的小学生。然后,看着那位小朋友对一位上车的大肚婆视若无睹,他再次啐了口唾液。
这位老兄,时刻自命不凡,却没有什么过人的能耐。本来活得很窝囊,偏偏是,他又认为自己比“多余”这个词汇好上一点——不多,他承认。恐怕,刚好够用的,就那么一丁点。
其实在这里说,命运开给他的待遇很公正——你看,虽然没有出生在权贵富豪世家,但是,也没有出生在奄奄一息的落魄家庭。
生活对他很公正,他埋怨不到什么——既没有享受过任何成功,也没尝过任何彻彻底底的失败——我是说,一拳打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那种。
于是,他只好怀揣着几吨重的嘟嘟囔囔,这样生活。
他对我说,左眼看到耶酥,右眼看到撒旦。
当然,此刻他再次晃悠在大街上。你看着他。
看他的左眼,你看到信心,还有一线曙光。仿佛生命的希望,正从这里点燃;再看他的右眼,你又看到沮丧,还有迷雾重重。仿佛末世传说中的恶魔,唤醒了黑暗。
左眼里是正经严肃,右眼里是荒诞不经;左眼里慈悲正义,右眼里藐视一切;左眼里坚定不移,右眼里满腹狐疑;左眼道貌岸然,右眼玩世不恭;左眼庄严,右眼滑稽;左眼讨人欢喜,右眼惹人生厌;左眼是人,右眼是鬼;左眼是句号,右眼是问号。
对了,就这样!再仔细看看他——左眼,自尊自强。右眼,自暴自弃……
正文 (2)
“毁灭天使”:伞形毒蕈类,整菌白色,菌托不很明显,茎干有鳞片,菌帽直径可达十二厘米,夏秋之季分布于树林之中。嗅闻时有甜味,含有致命毒素。幼生株形似松蕈伞菌。
五月,赵建国死于肝功能衰竭。事情起因于四月下旬某次露营活动,而凶手,就是“毁灭天使”。
我们矿业公司全体同乡,一致沉浸于对逝者的无限缅怀。
记得那天下午,我陪着赵的母亲和小妹,去矿医院看解剖化验结果。化验室里,充满酒精和富尔马林药水味。当时我的心情,简直不知该怎么去形容。悲伤?有的。毕竟,赵可算我的“死党”了。可我有的,不仅是悲伤。
当时更多的,我是体会一种惊骇。对生与死间,那道不可解读的神秘界线,我感到实实在在的恐惧。
过往生活中,身边的人也曾有死去。或身患绝症,比如我的母亲 ;或酒后驾车,比如同班的老孙;还比如……等等等等。
母亲的死给我勇气,因为她和癌症抗争了整整十年。母亲用这个告诉我,人应该有勇气与命运抗争。
同班的老孙是个酒鬼。想了解他,只用一点就可以说明:他老婆离开他,因为他喝酒。后来他女儿又离开他,也是因为他喝酒。最后,连他家那只沙皮狗都离开了他,仍是因为他喝酒。于是我想,我们确实无权要求任何人与这样的人一起生活。因而我想,我们也无权要求上帝时刻保佑他。对于老孙的死,说实在,我只有叹叹气,没有悲伤,更说不上恐惧。
只有赵,赵的死才让我最震撼。只因为,他本是最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人。
按说,赵生命力比我强,这点本人非常清楚。赵比我大四岁,退伍军人,国脸方眉,正气浩然(据说三位大师曾为其预言,断为贵人天相),身体健壮,游泳、长跑、射击、自由博击无所不能。赵平日只适量沾点烟酒,当然,这对身体、生活都影响不到什么。两年前,赵就已是某个车间主任。
所以赵生活顺意、事业有成,在我的生活中,甚至把他当成一个正面榜样。于是在交往中我们友谊坚固,我当他是大哥,而他也把我当成小弟。每当决定一个目标,我就不自觉地想:“加油!不要输给赵。”
仍记得,那天下午,赵在宿舍楼外拿着推子,帮我剪了个头。赵当时笑着说:“小周,加点油,趁年轻找个好老婆吧!可别象你哥我,都三十了,还光棍一个。”
我歪起脑袋:“大国,不要开玩笑!要能象你早早就升主任那,都真不知怎么乐死我呢。兄弟,你今年是主任,明年就升厂长助理了不是?后年就升厂长了不是……啊哟!仔细点,拔掉几根了……那那,再说回来。十年后,谁又知道你会不会当上经理、董事长、省长、总理、主席、总统、联合国秘书长……啊哟,你还真拔么!”
赵用手捣我后脑勺一下:“扯谈。乱没正经!当心把你剪个公鸡头。”
我应:“剪么,图个凉快!哪天北京申奥成功,说不准,还有我一份功劳呢!”
赵停下手。问:“怎么说?”
我答:“中国的版图,可不就是一只大公鸡么?”
赵大笑起来:“你呀,你!要你正经一次,可就象晚上出日头一样难!”
我喏喏应说:“有,有有!发梦时节,我都见过好几回哩……”
于是,赵就死了。一个生龙活虎的人;一个在我脑海中仿佛昨天还是款款谈笑的人。象是什么?惊鸿一现,还是午夜流星?噢。诅咒的“毁灭天使”。
正文 (3)
我真悲哀。悲的不只是赵英年早逝,更悲的是世事无常。我更惊于生与死之间,那本是壁垒分明的界线,现在于己心中,却已模糊起来。
给报告的男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他递过报告书时,赵的母亲与小妹早又哭声欲绝,不成模样,我只得接过来。医生透过镜片的目光,冰冷得如千年雪川——合着他脸上表情,刹那我只感觉眼前这个递过报告书的,该是那阴司里掌握生死簿的判官,而不是医生。
然后医生仿佛不含人类感情的声音,就在四周飘荡起来,如同深邃难明的黑洞:“谁是死者家属?”
我被医生请出过道外。这里一片静悄悄,我坐到条椅上。椅上有一张报纸,我当时心神恍惚,尽极无聊,于是也无暇考虑它是否消毒,又或哪位刚从厕所作业后带出,只管随手拿过,翻阅起来。
那是一张缺了角的头版报纸。报头印着“xx政法报”,日期为三月十三日。么!不知哪位同志,把这样保质期都过了的产品将去解手,却还是在医院,岂非“明知故犯”?
不过,这倒不是它吸引我的原因。稍后,我便被一条报导吸引,仔细阅读下去。
“张小蓓(对不起,本人这里把‘蓓’念成‘pei’音,皆因深谛白字大法之妙。却喜今人多有此误,也好落个入乡随俗),八一年生,东化市人(咦,啊哟!可不是我那地方?俗话说,‘山不亲水亲’。好道老乡,该再看看),家住东化xx街……”
看到这段,只得告住。赵母这时与他小妹搭扶着走出来,还在啜啜泣泣。我迎上另一边,把赵母掺扶住,当下心亦黯然。看光景,方才那冷血医生一定没交代甚么好话,俩人现时哭哭咽咽,八成,那医生连“节哀顺便”之类都吝啬了。我只得心中暗骂。
掺扶赵母走出医院。不期然,我又牵挂起报纸上那个标题:《花季少女,身染绝症;举家贩毒,家破人亡》。
在县里殡仪馆,陪着赵母和小妹一下午,因为明早就要开追悼会,所以也做些整理花圈了,张挂挽联什么的。好歹忙乎一阵,等把赵的遗容摆上,赵妈妈和小妹却又一边端详,一边流起泪来,真正让一旁的我们亦感触目伤怀。
——人啊!有时候,你似乎是这个世界的最强者,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可有的时候,你却是最脆弱的生命体,彷徨无助,不堪一击。当人类试图用构建出的种种,来证明我们无所不能时,它们却反现了人类日愈恐惧的脆弱心理,和不断日下的自然地位。
不!要是公正地说一句,我会说,人类根本不是什么自然界强者。你、我、他,我们人类,只是一群将要被地球放逐的异变生物。
正文 (4)
晚上,回到宿舍,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我不由发起神来。离家工作已近十载,但只苟且偷安,胸襟坐葬。现如今,非只家徒四壁、一事无成,兼且连个女朋友也未有着落。而最无奈的,就是每在外间碰着别人家成双作对,自己在旁只有使劲低头走过。于是从今往后,干脆窝在宿舍里头不出来,乐得省心了。
还有甚的,同车间一些工友倒整日价相劝:“小周,当花就花罢,再不然,钱都攒出霉菌了。做人有什么看不开的?平日与朋友出去开开心,谈谈对象,又有什么不好?别老过得这样寒酸溜丢……”
咦?有钱孙子才挨穷!不信,你哪位倒是把存折上两三万块钱送来看看。兄弟我一个下午——不,再狠些一个小时也罢!一个小时内不把它花光,我改天起用手走路,好不好?
也罢——回过头,说说我自己。
初中毕业,由于读书不求上进,所以只得读个职校。出来后,就在这个矿业公司当了名普通工人。可是,我并不想当一辈子工人。
当然,做工人没什么不好。不过,坏就坏在它也没什么好。
说干一行,爱一行——对,没错。可我偏偏读的是艺术职校,再出来当个修水泵、修锅炉的,多少有些搞不明白不是?
说人要脚踏实地,干好本分——对,这也不假。只不过说这话的,一般都是两种人。一种人高高在上。他说这话意思,便是“不是说我看不起你,但实际上俺确实就是看不起你”;而另一种是老在认命,图个安分的人。他的宗旨,一般也很明白,便是“埋掉自己,顺便也埋掉别人”。
又说,人不要好高骛远——对,这简直更妙!那么,请问。汉高祖刘邦以市痞出身却想当皇帝,算不算好高骛远?毛泽东青年时代就立志革命改变中国,可当时他是什么身份?这又算不算好高骛远?还有卖花出身的李嘉诚,工人出身的张艺谋,农民出身的林肯……等等。那么,又请问。当年力劝他们不要好高骛远的君子们,今天还怎说?
不过,如果某君实在要这么反驳,卖花的李嘉诚当亿万富翁符合逻辑,工人出身的我要出人头地不符合逻辑,那鄙人只得无话可说。
国人历来图安分,否则不会有列强入侵时的这么多不平等条约。
国人历来也认命,否则不会有这么久的封建帝制。
国人历来更稳扎稳打,外求少生事非,内求安全第一,所以出了个“但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房上霜”的至理明言。
又所以,国人的教育与思维历来步步为营、兢兢业业,求稳少变少添乱。
——于是才会有人说,我们这里只出知识份子,不出人才。
咦?听到这,有位道德先先生当场脸上勃然作色,喷口大骂“狂生谬论”,又捋袖欲打,小弟不由高叫一声且慢!
——老哥,就算不看上帝面上,也看那位号召改革的伟人面上罢。好道,没有我们这些胆大妄为的家伙,又谁敢响应那“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
总而言之,就是两句话:第一,我没犯法。第二,我再不想这样平平淡淡,做一辈子工人。
可这世上呢,又总是想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