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的癞皮狗。没有人喜欢它,我知道。
最终,一户乡下的亲戚收下小弟,看在可以和他们家大黄狗配种的份上。
带小弟去那天,我特意买了两瓶酒。小弟第一眼就看上那只大黄狗,
欢然雀跃不已,跟着完全忘记身边一切,也包括我。
在那位表舅的殷切挽留下,我吃了一顿午饭。一向很少沾酒的我,那天中午破例醉了一回。
离去前,我忍不住再次抚摩小弟脑袋:“小弟。今后,要常常记着我啊!”
百忙中,小弟抬头对我一瞥,目光愣然。
“就这样了。”我恋恋不舍,回忆着有关小弟的一切往昔,离开小村。
正文 (78)
一切美丽,终归会有尽头,正如地平线内,没有真正的永恒。
——彩虹消失,人们就把希望留在下一个雨季。
当黑夜填补最后一丝白昼,我默默祈祷。
当痛苦侵袭最后一抹心灵,我暗暗许愿。
可我还会站立在这个地平线上。因为我知道——明天,太阳还会从这里升起。
——那又是一个平淡的夜晚,它发生一些事情。但那些或许都将犹如流星划空,最后消失,了无痕迹。
……从早上干到下午,又从下午干到晚上。我的头脑,疲倦得只留一片空白。
一锤,两锤,三锤。
机械敲打声,一遍又一遍,麻木着了无知觉的躯体。几个人只靠敲打证实自己唯一的存在。谁也记不起、同时也记不清,现在离刚才的凌晨两点又过了多少分钟。
前阵子回单位报到,公司某领导看在夏兴华面子上,提出把我调去公司劳动纪律检查处。
对了,什么是劳动纪律检查处?
——呃,基本上呢,就是那种。配个傻瓜相机,满世界不分时段地频繁出动,然后一、二、三,咔嚓,王某某监盘打瞌睡;又咔嚓,赵某某上班看报纸……最后,甲方挨罪受罚,乙方报功领赏。就这样!
可我凭什么管别人,我自己的就很好?
领导满怀笑容:“怎么样?”
——哦,见鬼去罢。
我礼貌地摇摇头。
——哎,现在还想这些干什么?
一锤,两锤,三锤……
某领导大概养足精神,小心翼翼挪动丰硕的躯体,顺着攀爬梯第五次贲临现场。细细擦过额头若隐若现汗水,象是完成又一次举世瞩目的攀越壮举,领导脸上贴满了骄傲自豪:“怎么回事,还没干完?哎呀,抓紧时间!你们怎么搞的,这样,要耽误生产了!这么严重的后果,……”
这时,我手里的锤子干脆舒缓下来,轻柔得仿佛加工首饰。一下,两下,叮叮……全体同仁一致以安静目光,迎接着这一创举到来,疲惫身躯,各自倚靠着举凡能够倚靠的物体。
甚至在心里,我轻轻哼起歌谣:“摇呀摇,摇呀摇……”
领导义愤填膺,突地一声怒吼:“耍着玩儿哪?停下来!”
领导怒目圆睁——虽不威武,倒也可爱:“你叫什么名字,啊?有你这么干活的?有没有一点责任心,你干什么工人?”
止住动作。悠悠地,我就回了一句:“扯蛋么不是……机器开热了,还得停下来,换换油呢。”
领导发出最振奋的吼声:“放你妈的屁!”
我转过身看他。
领导骂:“不想干了是么?不想干的就滚蛋!妈的,说不得了……”
我的身体动了一动,领导立刻有警惕动作。
我又把头别过一边,看着黑呼呼的远处。
这时,工友甲看看我:“小周,干认真点吧,别皮塌。”
工友乙走了过来:“我来干,你歇着吧!”
怎么了怎么了,全都冲着我一个?!
我闭上眼睛……去他妈的罢!
锤子从我手里飞出去,忽悠划出一道线条,远远落在黑暗之中。
工友乙:“周宁,你发疯了么?”
其他几人伴随领导瞠目结舌,不知以对。渐渐地,领导脸上冒出一股执掌生杀大权的杀气:“周宁是吧——你来真的?好,走着瞧!明天我要不……”
我冷眼看着。领导没趣收声。
啊,全都结束了——见鬼去罢!该死的铁锤;该死的扳子;该死的管道、煤烟、脚手架,黏糊糊的劳保服和臭皮鞋!
刹那,如同佛祖涅盘般,我感觉无比的超然解脱。
是的。那些,统统见鬼去罢。
抛下所有一切,我轻快迈动离去步伐,如沐春风。我又忍不住一把扯开了身上衣襟,任由微微凉风吹过身体……
对了。
确实,我是个平平凡凡的人物,也许,普通得没有能力给自己创造任何机会。但我这么想,世界上,应该有两种机会——一种是创造出来的,另一种,你可以去寻找。
于是下面,我又已经坐在省会火车站里头,一边撕啃手上冷面包,一边目不转睛,唯恐稍有遗漏地盯着对面墙上大地图:
北京;上海;天津;广州;深圳;武汉;哈尔滨;兰州;西宁;拉萨;乌鲁木齐;包头;银川;西安……宝鸡;驻马店;大同;保定;蚌埠;滁州;铜陵;金华;湖州;镇江;盐城;连云港;枣庄;泰安;淄博;潍坊;烟台;威海……
慢点——威海?
广告上不是说,什么“天之涯、海之角,秦始皇呆过的地方”么?
好!打倒封建帝国主义,就去那儿!
冥冥中不知触动哪根神经——或许哪根也没碰着。反正,本来我就是一个失败透顶的家伙。那么也好!胡乱再失败一次。
风驰电掣,景色飞退,我乘上北去列车。
威海,威海,等等我!
脑海中创业构思,如同火锅里沸腾萝卜块,接二连三不住上升翻涌。威海街头叫卖茶叶蛋;开发区里兜售多功能地板胶;农贸市场贩卖鸡鸭鱼肉;立交桥边摆卖多用清洁刷……
“周氏茶叶蛋,补锌又养颜!”
——瞧,多棒的广告词?比“天之涯”好球了去!
入夜,藉着对小弟的怀念,我起身上了趟厕所。接着,我回返头拿上水杯,打算弄点开水来解渴。孰料,当我搜寻着穿过七号车厢,立刻被眼前某一幕震呆。
——拥挤的车厢,顺着淡黄色灯光映出满满挤挤的人,还有满满挤挤的大包小包行李。就在行李最满当的那两排座位里,面对面坐了三男一女,四个青年。女孩靠窗而坐,穿着朴素,头上还扎着过去那种大马尾辫。紧紧挨着女孩的瘦高个男子,这时一手搂着她,另一手在她的身体上恣意摸弄。女孩的表情既羞怯,又惊恐不安。而那三个看起来一伙的男青年,你一言、我一语,流里流气地低声亵戏女孩,不时发出阵阵秽笑。女孩双眼早已滚动泪花,软语哀求,无助挣扎。
嘭!——热火一下窜出心口窜上脑门,我身体颤抖起来。想起那个夜晚,想起作别的唐彬。
对,那个夜晚。那个晚上,正是这样一幕,夺走我身边最好朋友的性命!
车厢内,另一些乘客们正全然不顾,继续各自的美梦。
啊!这一切,这一切!
哀哭的女人,肆无忌惮的调戏,可怕的弱肉强食,漠不关心的人群……
正文 (79)
杯子悄然落地。我闭上双眼,心底响起杜哥那些话:“……阿彬一言不发站起来,把挎包交给我……”
激动地,我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祷念:“来吧,阿彬,好兄弟!”
——当我迈出步伐,似乎,耳畔再次传过了跌宕的探戈旋律。
我飞快冲过去,伸手拎起一旁算计好的提包。我高高举起,砸向女孩身边,尤未及收回魔爪的混蛋。
男子一手捂头,惊怒地和另两个同伴站起来。愤怒的同伙们撤出一把尖刀:“你他妈的不想活了?”
留刺头的同伙一手扯住我拎包右手,另一手操刀向我脖子捅来。
我空着的左手,奋起余力格住他手臂,右脚在撕扯当儿揣过去。只可惜,地上大包小包行李损耗了这一脚的威力。这只脚于是被刺头一分两腿,紧紧夹住。
呀!左侧腹部又被什么钝物撞一下。我闪过念头——那两个同伙手里都有刀,我挂彩了!
求生欲念使我转回身,不顾一切逃逸。这空挡说短不短。我本能尽力格挡着侵袭,手臂更疯狂乱舞,下意识只希望格开那些刀子。但未及,臀部外侧又一阵疼痛。我拼命挣扎。
——一个冷冰冰物体抵临头上,安静而突然:“你他妈再动动看?”
啊,是一旁的瘦高个。这时他手里拿着一把手枪,表情似乎愤怒到亢奋,嘴角咧开还不时抽动着,眼神里充满某种疯狂神色。
车厢人群开始些微耸动。
我静静合上眼皮:“阿彬,我来了。“
谁知这时,又是一组变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生。
——刚刚蜷缩一角、嘤嘤啼哭的女孩闪身而起,猛一下打落瘦子手上手枪。就在瘦子一伙愣然刹那,前后邻座窜起四名男子,闪电般牢牢擒住他们。
……事件戏剧性结束,车厢内流传阵阵窃语。
刚才那位先让我领教惊人表演天分,接着又显露一番巾帼英姿的漂亮女孩——哦不,现在应该叫女警官了!于是漂亮警官确认三位罪犯已经完全束手就擒后,终于有幸,想起我这原定编剧外的倒霉蛋来。
看了看正哆哆嗦嗦、摇摇欲坠的可怜虫,她一转身,冲他们的人里某个黑甲克报告说:“张队副,这人好象受伤了!”
上帝!是么?
我闻言勉强低头打量自己身体。一截刀柄露出肚子,鲜血湿透周围衣服,并且,还在汨汨往出渗。
老天——我再也支撑不住,一手捂着刀柄,一手掺扶椅子靠背,慢慢坐倒在某群众空出的座位上。
“哎唷!”我又差点蹦起来。如果我还有力气。
上帝保佑!原来屁股也挨了刀。
于是,我只能直挺着受伤一侧,再慢慢斜身坐下。
张队副用我熟悉的一挥手:“叫车,送医院!”
女警官走到我跟前:“你怎么样了?”
怎么样?
想明白一切前因后果,我无地自容。
好,该死的,当众耍了回猴。
刹那我明白过来,方才车上所有人里,自己是最他妈愚蠢的一个。
女警官美妙的声音,萦绕在上方:“喂。不要紧吧?刚才真的很谢谢你。对了,你叫什么?”
恍惚里,我眼前渐渐出现一个人影。
呆呆地,我冲她一笑:“小,小蓓……怎么是你?”
人影摇摇头:“不不。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小蓓……我叫刘莉,棚场市刑警队的。”
苦闷地,我微一摇头:“什么?你,你一下子,就不是小蓓了?不。我记得你!你是张小蓓,不是吗……咳。好,你不承认!漂亮女孩,果然善变。好,好……”
尽情地,我流下泪水。与此同时,头脑终于渐渐迷糊。
喃喃地,我对眼前那个女孩说:“小蓓,小蓓——不要离开我。我,我有点困了,咱们,一起回家吧……”
……
当然。我还是没有死,否则也不能在这里废话了!
所以说,我真是一个很失败的人。
——事后,他们把我就近抢救。于是我才知道,那个地方只离我们省会百来公里。
其间,该市公安处作出应有表现:表彰奖励见义勇为个人——周宁同志奖金五百元,并承担其在院一切费用。
终于,我又回到东化。
熟悉的东化,一切如旧。
要是你问,有什么不同。呃,新扩建一条马路,增盖两个公厕。
还有。我的屁股不时仍在犯疼,伤口大概感染了。于是,我拄起单拐。就这样,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走在早晨的阳光里。
外篇 (补记)
呃。最后,再跟你们说一个陌生人介入的故事。
——那人是谁?
哈哈,是我!
……
拄着拐杖,周宁走在市体委足球场外的人行道上。边走,边透过围栏看看球场上或在奔跑传球、或各自练习的那群少年。
多令人羡慕的年华!周宁陶醉其中。
走过足球场,前面是一条左拐的小路。
“哦。那不是即将扩建的地方么?”
想着,周宁不由走过去——曾经熟悉的地方,又要变样了!再看一看罢。
穿过几排房子,前面出现一家面目褪旧的老饭店。
市第二国营饭店。周宁笑了——曾几何时,还是背着书包的自己,每天都要来这里吃早餐的。
于是带着一份眷恋,周宁走了进去。
饭店还是一如从前。门侧,仍旧摆放着卖餐票的老桌子。甫一入内,周宁就听见招呼声:“早晨。吃点什么?”
醇郁的亲切感觉,丝丝渗入心底。周宁脱口而出:“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啊哈!瞧——明天这里马上要歇业。也许,你们就是最后一批顾客了。”中年女服务员一边用板尺压着餐票撕下,一边感慨说。
隐隐地,周宁有些失落:“哦,这么快?”
这时周宁才发现,里面坐着一位年纪相仿的男子。
同在变迁的小城,又同在奇妙的清晨。而就在这个即将成为一页尘封历史的地方,两个年轻人无巧不巧相遇。周宁心里,泛起一分隐约感动。
周宁拄了过去,在男子对面坐下。男子这时抬起看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