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微微讶异。
父亲一把放下手里的活。闻言,对我强装笑笑:“没什么,没什么!哦,来,端过来给我吧。”
我端过脸盆,把毛巾拧干递给父亲,父亲接了过去,擦起脸来。看到父亲擦脸干瘦的手腕,我胸口仿佛又有什么东西堵住一般。
我径自拿起旁边那件外套。那是昨晚父亲看书睡着时,披在他身上的。而现在就在扯破的衣袋边上,连了一根针线。
我的眼眶瞬时有些湿润:“爸爸?”
父亲停下来,也看到了我手上的外套。他愣了愣,忽然,笑了笑说:“哦,我看见这衣服有点脱线了。反正,也没什么事,就顺手……补一补。”
我怔怔看着父亲。
父亲埋下头。
沉默一会,父亲低声说:“阿宁……还记得,你妈妈过世那些时候么?那时候,你们两兄妹的衣服破了,也都是爸给你们缝的……”
不,老天!
——我猛地一下逃出房间,冲到大门边夺门而出。
兰姨从厨房赶出来:“阿宁!这么晚还要上哪?”
我不敢转回就快流下眼泪的脸:“出去走走——”
……我狂奔在无尽黑夜;彷徨在无人的阡陌。
冥冥中,我不觉再次向着老天跪了下来:“求你了——给我一次机会!”
……灵川,一个距离东化三百多公里,同样的小城。
我在人流拥挤的灵川南站(南路客运站)门口,不停走动着。我在寻找一个人,一个只知其名,不知其人的老人。按朋友的说法,他可以帮我改变命运。
——这是我在灵川的第四次寻觅。现在,已经是第五天,一无所获的第五个日子。我唯一知道的线索,只是这位传说中颇为古道热肠、悬壶济世的医者,不时如同神龙乍现,出没在灵川南站,帮助了不少有需要的人。
……“噼啪!隆——”
天空一阵滚雷声。
不巧!看起来要下雨。
念头刚过,豆大雨水就一颗接一颗,开始纷纷乱乱溅落在瞬间前还是尘土飞扬的地面,溅落在我们这些行人头上。我只得跟随着四散的人群,先寻找一个避雨之处。
避过挨挨挤挤的过道人群,我拐进车站左边某条小巷。这里行人明显稀少,满目一排排古旧别雅的老房子。走着走着,忽然一家不大的店面出现眼前,我于是不假思索走进去,打算避过了雨,再继续行动。
“请问,想买什么吗?”一个温和的声音问。
我抬头。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小中药铺里。
——老式的柜台,一把小药等子静静横放;老式的药架,登时传出阵阵浓郁香馨。在柜台里边,站着一位身穿深灰色唐装,长发长须的烁弈健者。他这时微笑着,充满燮智的眼神坦然向我打量。
我心里“霍霍”狂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请问。您知道一位叫许怀安的师傅么?”
老者眯着眼,点点头:“我就是。小兄弟,有什么事吗?”
我的泪水终于流淌。
一个月后,父亲的病情奇迹般好转,脸色开始润朗,枯瘦的身躯也仿佛重新注入了一次生命。这真真正正,多亏了许怀安老人。
对于那位救苦渡世的老先生,我只有永远感激!
……这时,还顺便可以一提的,就是夏琪的情况。她的毒瘾本来就不怎么严重。何况,夏兴华更给她专门请了一位专业戒毒医师,全程监护。
实际上,父亲这边主要由兰姨照顾,我也就是不时地回家里看看他治疗的情况。一般情况下,我还是住在新房那里,平均一天里有一半的时间,用来陪着夏琪。
回来东化后,无论我在原单位的工资奖金如何分文不少,夏兴华还是另外给我开了份工钱,比我的原收入高得离谱。而这样的生活,基本上就是悠悠闲闲,所以常常又使得我产生一种前后严重错位的感觉。
有时我甚至想:要是以后回到单位正常上班,自己还能够适应么?
更让我烦恼的事情,就是当我每天面对夏琪时,得让自己努力做到对她视若无睹。老实说,这个确实不容易。
有一天,夏琪对我这么说:“阿宁,现在我才感觉到一点。你跟陈风,真的不一样。”
我佯作不解:“哦,是么。哈,我可看不出来!”
夏琪极尽温柔地,对我一笑。然后,她认真说:“你跟他真不一样!”
我沉默以对。
夏琪伸手轻轻捋了捋发鬓,把头转向窗外:“可以感觉到——跟陈风比,如果一个女孩子得到了你的爱情……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我强装镇定,笑一笑:“呃。这些话,如果你早在两三年前跟我说,也许很有杀伤力。”
夏琪想一想,眼圈红了。她低下头:“为什么,现在就不可以?”
我摇摇头。
夏琪抬头看着我,一串泪水沿着眼角落下:“为什么,现在就不可以?”
而作为夏董事的千金,夏琪还有一手绝招,就是不吃饭,以此来要挟换取某个目的。
——这时,我只好干咳一声,说:“小琪,怎么了。卖减肥茶的又找你做广告了?”
夏琪按在电脑键盘上的手乱打一气。忽然,她转过头冲我狡黠一笑:“我不吃!除非——你喂我吃。”
我低头转望别处:“别闹,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快吃吧!这是冬菇焖鸡肉,你爸说你最爱吃的。”
夏琪连人带椅转对我,说:“不!我就是要你喂。别忘了,这是你的工作!”
我干脆点起一颗烟:“那好……吃不吃随你便。”
夏琪的眼圈又红了:“周宁?”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那好,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夏琪跳起来,纵身紧紧搂住我。
我手忙脚乱,软弱地试图挣脱她:“小琪,别这样!咱、咱们只是一般,普通朋友……”
夏琪紧紧箍住我的身体,仰起脸,在不到五公分的地方注视我:“普通朋友?”
我转开头。
夏琪:“你不喜欢我吗?”
沉默一下,我摇摇头。
夏琪用力把我的脸扳正:“你看着我说——喜不喜欢我?”
我只得正视她,还是坚持着说:“我……不喜欢你。”
咬咬嘴唇,夏琪说:“不是这种表情!”
我勉强笑笑:“什么表情?”
夏琪定定盯着我,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流下泪水。一会,吃吃地说:“你、你还没忘了张小蓓?”
……倏地,夏琪尖叫一声,一把推得我踉跄几步:“你还忘不了她?!她死了——知道么,她已经是一个死人!”
我看着她。
歇斯底里地,夏琪尖声狂叫:“她只不过是个艾滋病!她有什么好?我又有哪点比不上她?一个艾滋病,值得你这么念念不忘吗?!”
刹那我愤怒起来,扑过去紧紧抓住夏琪到处挥舞的双手:“住口!住口——你给我闭嘴!”
我恶狠狠瞪着夏琪。我想她如果再说下去,我恐怕就会控制不住。
——我喘着粗气。
夏琪嘴唇半张,微微翕动。模糊两眼的泪水又顺着下巴,一颗一颗不住淌落。
一时间,她就这么呆呆地,呆呆看着我。
我的心软下来,放开双手。
夏琪哀伤地,嘴唇咧了咧:“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
我心中一痛。脑海里,又仿佛听到小蓓的话:“阿宁。无论如何,你要记住——世上有一个女孩,她曾真心喜欢过你。也许,也许下一辈子,她会来找你的……”
不!
我闭上眼睛,摇摇头:“小琪。你不会了解一个人的感情!”
夏琪低坠了头,嘶哑着声说:“我不了解?对……也许,我是不了解你对她的感情。可是现在,我只知道一点,我、我自己有多……喜欢你。”
我闻言一震,看着夏琪。
天!她的眼神,竟和从前的小蓓这么相似。
我再也无力逗留,匆匆拎起椅子上的外套,转身就走。
——门外,不知何时到来的夏兴华愣看着我。
我闪身绕过夏兴华,头也不回地逃出夏家。
正文 (77)
……大风吹拂远山,整座苍翠的竹林,不住随风摇曳。
想起来了。那里,是自己童年住过的小屋啊!
妈妈走出来,手里牵着扎着羊角辫、怯生生的妹妹。妈妈微笑着,微笑着:“阿宁,吃饭了!”
外婆拿着竹烟筒,笑眯眯在妈妈身后出来:“今年放假,回去外婆家么?那只风筝,外公做好了啊!“
我坐在小池塘边,凝视着阵阵涟漪、绿油油的水面。那里,两只蜻蜓上下起舞。忽然,一颗小石子落在面前的水里。我拧头一看——是小蓓!
我喜极而泣。喃喃:“小蝶,小蝶,小蝴蝶……”
这时,小蓓身旁却出现了阿彬:“阿宁。你为这个艾滋病,不理我了么?”
——不不!阿彬,好兄弟!咱们从小就一起长大,你还不了解我么?
我再转头看看小蓓。她苍白的衣衫,苍白的脸庞。小蓓笑着说:“阿宁?再见吧。世界上,还有一个女孩,她真心喜欢过你……下辈子,也许,也许她还会回来……”
不!不要再分开了小蓓。不要再分开!
——小蓓随着风,飘起来。高高、高高飘起,没入天空。
阿彬也突然不见了——阿彬,阿彬!你在哪儿?
阿彬的声音在远处说:“阿宁,我的灵魂,变成鸟儿飞走了。现在的我只是一颗小石头。好兄弟,你还认得出我么?你要是认不出来,我就得走了。来生……”
不,不!不!
……街头,我落寞地走着,忽然,一位女子从天而降。她望着我风情万种,巧笑倩然:“周宁,还认得我吗?”
“你?唔。长得有一点象小琪,又有一点象——”
“傻瓜。我就是你今生的老婆啊!”
果真,我傻傻笑了:“对。你才是我今生的老婆……”
女子又笑:“总算答对了。喏。这个,就奖赏给你。接好哦!”
于是,女子飞起半空,丢下一包什么。
我慌忙扑去接。结果,东西还是远远掉在了地上。
——我愣住。
女子不断得意笑着。
我一下仆在地上,擂地大哭:“好!污辱我,蹂躏我。反正,没法活了……”
——醒来,周围是寂静的黑夜,还有湿漉漉的枕头。我摇摇头,笑了。
撑起身,我点亮台灯,点上一颗烟。我又拿过一盘cd,放进了唱机,微微拧开音量。刹那,弥漫的烟雾、迷漫的音乐,在房子的空间里苦苦纠缠。
一天傍晚,我把家里没派上用场的轮椅推出来,然后请父亲坐上去:“爸,坐吧!让我推着你,咱俩出去走走。”
父亲腼腆再三,最终抵不过我坚持要求,坐上那把轮椅。
缓缓推着父亲,走在山脚边公路上。我再次看到父亲那随风摇曳的华发,心里泛起难言感慨。
不经意中,又推着父亲沿路而上,来到半山腰一个平坦之处。我和父亲于是驻足远望。风,继续地吹动着父亲鬓发。
父亲紧了紧衣襟:“阿宁,起风了。”
我看着远处,点点头:“是的,爸。起风了。”
父亲转过头,轻轻拍了我的肩膀:“阿宁,回去上班吧。爸爸现在好多了,放心!”
……
夏兴华家里,夏琪瞪视着我:“你要回去了?”
我无言点点头。
一旁的夏兴华这时说:“也好。阿宁,本来我是想,让你……哎!不说了——这样也好。反正再过不久,我和小琪也不在这里了。”
我呆了一下:“不在这里?”
夏兴华稍顿一会,点点头:“是呀。这边已经发生太多的事,我也想带着小琪,换个环境。再过一个月,我们就要搬到苏州去了。”
此时,夏琪几乎哭出声:“明天,你就走了。再过一个月,我们也要走了……这一走,还、还能再见面吗?”
“呜”,夏琪掩面狂奔上楼。
夏兴华交代我一些事宜,让我放心回单位。于是我离开夏家。
我又回到自己的房子,收拾完最后一些琐碎物件,关好门走下楼梯。
——顺便一提。这间新房子最后也卖了,夏兴华帮忙脱的手。这样,一切了无牵挂。
刚到楼下,上面一个声音喊:“阿宁!”
我抬头望去,一个女孩在顶楼阳台远远地探出身体——是夏琪!
我挥了挥手。
尽管离得很远,但我还是清楚地看到了夏琪哭着的表情:“阿宁!你,你会去看我们吗?”
想了一想,我冲她笑笑:“会的!”
夏琪就哭着声喊:“一定啊!你一定要去,我等你!”
我抬步欲走。夏琪又叫住了我:“等等,阿宁!”
我再次抬眼看上去。
依稀中,夏琪抛下一串东西来:“阿宁,带在身边!”
东西落地了,是夏琪的项链。
我拾起来。
最后看夏琪一眼。她哭喊:“要记着我,阿宁!”
……伴随耳边风声,我回到原来一切,只是多了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事实是,小弟到底也离开了我。单位宿舍楼里,又换上一个愚顽不化的管理员,因此,无论如何再不许养狗。
——家里还有更须照料的父亲。住在城里的亲戚,按规定也不能养狗。特别是一条这